摇风揽月摸鱼

【Repo】L月 Coexistence Is Boredom (1)

       就这样,CIB的翻译就结束了,感谢各位阅读,鞠躬~

       车和被屏蔽的第30章节点这里,不知留不留得住,提取码: vfr6

       实在太喜欢这篇,所以自己先来写个repo。明天爸妈要来过年,只能在公司摸鱼写,原谅我语无伦次想到哪写到哪哈。那么开始:

       CIB虽然是个坑,但主要矛盾已解决,还是原著向改写结局,角色鲜明可爱,对话精彩,能搞笑也能深情,我想看的桥段它都有,是我最喜欢的L月同人了!

       虽然写了很多月的心理活动,但总感觉这篇文是从L的视角写的。看完后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件事:L的深情和月的魅力。CIB的月实在太有魅力了,太漂亮、太性感、太……不知道用哪个词,就是你能强烈地感受到和他亲密相伴的人那种晕陶陶的快乐。

       很多up主说月是个无法relate的人物,确实是这样,但我就是因此才喜欢他。我把L当一个人来喜爱、钦佩,用文中的话说我能体会到他的痛苦、他的不安、他的勇气。但月,他的美丽和丑陋、天真和残忍、勇敢和自私……他不像一个天生的自然人,而像一件经过精心设计和打磨的艺术品。他是夹竹桃、是罂粟、是鸩的羽毛、是命运蓝宝石。他有他的心和灵魂,但你不需要去体会他赞同他,只要为这个可怕的美丽生物惊叹就好。

       加上“夜神月的爱情”这种东西就和薛定谔的猫一样,所以我对全篇的观感就是L是主体,月是客体。所以我把CIB全文浓缩成一句就是:

       我爱你,微笑的魔鬼我爱你。我沉睡的天使,哭泣的夏娃。

       CIB里把月比作夏娃,我特别喜欢。不仅月是夏娃,L也完全符合亚当。月占有了禁忌的力量,L也为了自己的夏娃吃了禁果。但他的果实和月的不一样,具体是什么——第4章的题目是“苹果”,而一整章就讲了一件事:L和月“偷食禁果”。所以我想L的禁果就是对月的爱情。像L说的,我的人生曾经没有痛苦,波澜不惊,遇到你后我感到了爱情,却有了那么多困惑和心痛。这正像一度懵懂的人类吃了智慧果实,懂了七情六欲,却从此被逐出乐园。

       CIB里的L月相处火花四溅,你来我往的滋味像烈酒一样,也许是因为比起多数L月文里,CIB的L月不是陌生人或对手之间纯粹的打机锋,也不是真心相爱的恋人间的温言细语,而是既针锋相对、又有肉体关系的两个人在调情,被作者写得性张力爆表。

       全文第一部分,我称作伊甸篇的,L和月那叫一个干柴烈火、如胶似漆,完全泡在蜜罐子里(CIB里的月根本就是个蜜罐子),这种相处模式放到别的文里那都是很靠后才会有,CIB里却放在最前面。我翻译的时候就觉得,这俩人,先蜜月再婚礼、再求婚、最后再谈恋爱,也是没谁了。

       是的L要月为他工作的那段在我看来就是求婚,“什么都不要想”简直苏死人,完全是在说“说你愿意,我就带你走。”至于婚礼,在教堂的圣坛上互相威胁杀死对方,就是L月版的“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嘛。

       全文的第三部分,我称作人间篇,就是纯正的先婚后爱了,让我看到了一种以前没想到过的恋爱问题:刚回孤儿院的L,能为月做出事关生死的惊人抉择,却做不到体贴、宠溺他——这种最普通的恋爱要求(换成别人就是注孤生)。比如梅罗破坏月房间的那次,月的状态那就像一无所有地嫁进豪门,和小叔子有矛盾了,明明是自己占理,丈夫却不给撑腰……所以我挺理解月不停搞事的,他是真的压力很大,笑。

       但随着不断成长、磨合,到了三十三章,两个人的心态明显都成熟了,相处已经称得上老夫老妻,甜得非常岁月静好。作者说还有两三章就完结,好想再看几章这种甜法,但它真要完结我又有点担心,因为作者是真喜欢海砂,我真怕……那什么,哈哈,所以还是坑着吧。L月的感情最大的困难已经克服了,在我看来就没有遗憾了。

       这次就先写到这里,之后我是想逐章写一点repo的,因为有意思的细节非常多。大概会按剧情的分段写三篇,时间就不定了。再次感谢阅读,预祝新年快乐,鞠躬~

【翻译】33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三十三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三十三章•有一瞬间

       “你喜欢红色的是吗?”L问。他和月分享自己的储备糖果,发现月只挑覆盆子软糖吃。

       此刻他们坐在阳台的台阶上,月正在等晚餐,而L今晚的唯一目标就是毁掉他的晚间时光,或者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是向他展示英国糖果之美。

       自从月下楼吃了一次晚饭后,L就发现他再没错过一次罗杰的家常菜。但在这种居家画面里看到月总是很古怪。好吧,也不是那么怪……坐在桌边和他人一起用餐是他很正常的活动。直到基拉案打断了他的家庭生活之前,他已经这样做了十七年。

       月刚刚重新开始这一仪式时,L以为他是心血来潮,才会想在华米之家的大餐桌上挤出一个位置。但在接连数周的观察后,L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月也许是把这个场合当成了一种安慰。

       L不想认为月是觉得孤独,或是思念家人了。月本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孤独者,他总是有意识也下意识地把自己与他人分隔。他可以和同龄人交往,但从不触碰任何基础的层面。哪怕是L和海砂这样,强行闯进了月的人生,大闹月的精神世界,占据了他每日大部分的思维,也从未被接引进月心灵的圣堂。那里供奉的不是哪个真实的人,只有一池水面,让月可以偶尔透过涟漪和泡沫瞥见自己的倒影。那绝非准确的形象,而是被自负和自我扭曲、放大着。

       月享受独自一人。L能理解他的感觉,因为他自己多年的独居也从未有过苦恼。他满足于孑然一身度过的人生,把所有热情都给了工作。至于爱情,他更是想都没有想过。但自从遇到月,他却突然发现能有个人和自己说话,有个人能理解他、让他感受到无数不同的东西,这种滋味是多么奇妙。

       无论在哪种意义和方面上,月都是他的灵魂伴侣。L此前从未相信过这种说法——一个人命中注定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从概率上看似乎并不可能,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它方法能解释他们之于彼此那奇特的完美。他真的努力找过了。

       他已经做不回遇见月之前的自己了。真是悲哀。他人生的那一部分从此永远对他关闭,无论他怎么做,都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月也被困在了同样的窘境里,他也回不去故乡的简单生活,更回不到他的亲人身边。

       L从没有询问过月在这方面的感受,因为无可否认地,他害怕听到那句裁决。如果他问了,而月向他坦言自己确实在想念家人,L会同情他。而在有关他监禁的细节上,L不想对月表现出任何软弱。

       说到底,他们能在人间共度的时光本就那么短,还是不要耽于这些沉郁的想法才好。

       想找有力的排遣——糖果通常很合适。L从袋子里抖出一把水果软糖,分出红色的那些。然后在他的另一半好奇的目光里,展开月的一只手,温柔又带点笨拙地将那把糖果放在他的掌心。做完这些,他又默默地合上月的手,把它推回给月。

       “我还喜欢梨味的,”月发现L给自己的都是那些苦巴巴的覆盆子糖。

       “对,但我也喜欢梨味的,”L说,“它们是我的,所以你可以吃那些透明的,因为它们自己都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味。给,”L给了他一颗糊涂的透明糖果。

       月把这颗没人要的糖在指间转动着,皱着眉把它弹回给L。糖果撞在L的额头上,掉进了他白T恤的衣褶间。他捡起来扔进了嘴里。

       “你再这样朝我扔糖果,我就要以为你喜欢上我了。”

       月翻了个白眼。他伸手去够L的糖袋,L立刻出于某种护糖本能把袋子拿远。

       两人四目相对。

       月又够了一下。“不行,”L说着,朝另一个方向用力伸长胳膊,月伸长手臂却够不到的样子看得他轻笑了出来。L把糖袋放低一点,月一去抓就迅速闪开。他把这动作重复了几次,因为看着月失败——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实在别有乐趣。

       “这也太蠢了,”月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甚至把头扭去了另一边。L再次戏弄地把他的宝贝糖果拿近时,月直接狠狠扑到了他身上,越过他被翻到一边的腿撞上了他的肩膀。但即使经过这一组闪电突袭,月的指尖还是堪堪从糖袋上擦了过去,L苍白细长的手臂仍然嘲笑似的伸在他的触及范围外。

       “你对‘不行’这个词真是有很大的意见啊。”

       “我对这个词没意见,”月沿着L往上爬,“我只是不习惯听人用它来答复我。”他轻轻巧巧地把糖袋从L手里扯出,从五体投地的状态支起身来。那动作做得高雅优越、得意洋洋,根本看不出来他刚在地上扑腾过。

       L跟着月坐起来,“只是因为我想要梨味你才会抢着要。”

       “所以呢,”月毫不客气地说着,往嘴里扔了几颗。成熟优雅如夜神月,性格里也有一些部分幼稚娇纵得让L驻足侧目。他现在应该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却还是会不由得多看一眼。

       “你真是只矛盾又累人的生物,把糖还给我。”

       “等等,”月说着把袋里的所有软糖倒在了手心,开始挑拣自己想要的。少年这种极度不体贴的行为看得L直皱眉,他甚至把不要的软糖倒回了袋子里,若无其事地还给了他。

       “干什么?”月发现L正死死盯着自己。

       “你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吗?”

       “不要因为我把梨味的都拿了就发脾气,”月这么说完,竟敢又推给了L几个他不喜欢的软糖。他一脸嫌弃地把它们丢在他手里,一边还评论着某些水果不该被做成糖。

       “你亵渎了我的预备/储备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它们不是早就被亵渎了吗?这种东西应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罐子里存上几个周再吃,不氧化一点味道会很奇怪。”

       L又重重瞪了月一眼,“没错,我知道,但我在现在吃和等三个星期再吃之间权衡了一下,结论是我更想现在就吃掉。”

       “你应该等的,”月说完,可恶之极地从他手里拿过袋子,把手中的软糖放了回去,“吃得我嘴里一股糟糕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月耸了下肩,抓了抓自己的小臂,“你和渡谈过了吗?”

       “我们上一个话题还没说完,是怎么突然跳到这个问题上的?”

       “你是生气我吃了你的糖吗?”月干脆地问,紧接着L就发现月的视线奇怪地投向了自己身后。他正向转头去看,月却忽然伸出手,撸了一把他的后脑。

       “你该剪头发了。”

       “什么?”

       “你的鸡窝头又严重了。”

       L犹豫地把一只手伸到脑后,把发尾压下去,“哦好,那个……请闭嘴吧,”他打掉了月那只试图再次撸他头发的手,“你今天格外烦人,又偷我的糖,又对我的头发指手划脚。”

       “你每天都很烦人,我这是给你放一天假,”月说。要不是不想在烦人上再被冠以幼稚之名,L早就把他推下台阶、脸朝下栽到草地上去了。呃,果然他还是想这么办。L抬起一只脚准备将夜神月打下阳台台阶的宝座,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月忽然将上身转向他,姿势别扭地靠到了他背上。

       “我是说真的,你到底和他谈过了没有?”月边说边搓着上臂和肩膀。这动作实在很扎眼,因为以月的举止,他从不会这样躁动不休的。L从月的手上转开了眼。

       “在你的代号还没有名气时,要给你接一个相对有名的案子是很困难的,你对需要花的时间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月眯起眼看着他,“你根本什么都没和他说,是不是?”这倒是真的。他一直在回避和渡说起他们的协议,因为那会让他看起来……怎么说,对局势把控得不是很好。他只想说这么多了。

       “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他说,”L拿出一副轻蔑的口气说,“而你只要耐心等待。”

       “你还真是擅长发号施令。”

       “你却非常不擅长服从命令,”L回道。如果月能乖乖地听他的指示,人生一定会轻松很多。他这样想虽然有点控制欲过强,但L本就习惯了控制周围的一切。他习惯了自己命令,别人遵从;他习惯了他人听他号令而不反驳。虽然他一定程度上很享受月的利嘴,以及在多种不得体的情形下被那张利嘴颐指气使,他也仍然是个享受掌控力和掌控过程的人。

       控制权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这段关系的重要成份。他看起来已经摒弃了那些专横而幼稚的情绪,对月的爱情也日渐成熟:重要的不是这段关系中谁占上风,而是他们应该对彼此抱有的感情。在较高层面的意识里,在他仍能看到事物真谛的那部分,L承认这就是他想要努力的方向,他想要他们拥有一种平等的关系。但在大脑更实际的那一侧,在他汲取信息、用来驾驭与月的日常相处的区域,他的习惯(大概是坏习惯)仍然比理想更能左右他的思考。而他的习惯就是掌控他人,他不愿被任何人指挥。

       “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所以请务必闭嘴吧,我受够了你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你要抱怨,也行,只要别来对我抱怨,还大呼小叫、比比划划的。”

       “我抱怨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照我说的做。而且我的音量似乎很关键,如果我说得够大声,就能穿透那层乱草到达你的耳朵了,”月抬手示意了一下所谓的乱草说的是L的头发,然后继续挠着肩膀。

       “你真的很想让我剪头发是不是,”L说。他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对话,注意力被吸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真的很想让你听我的话,”月说着,加了点力度搓着手臂。

       L停下了动作盯着他,“你这是在干什么?”

       “嗯?”月转头看向他,循着L的视线发现他说的是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安,似乎意识到这现象应该有什么含义。他一只手摸了摸喉咙,明显费力地吞咽一下,脸色难看了起来。

       “月……”L开始担心了。他看着月的头先是转向右边,然后左边。他找的显然是丢在他们中间的那袋糖果,因为他从地上抓起袋子,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看起了上面的成分表。

       月的双手落到了腿上。困惑和慌张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只剩下了困惑和一点震惊。他转头看向L。

       “我……对酒石黄过敏。”

       L像没听清一样回盯着他,“黄色食用色素?可这里面又没有——”L回想了一下月刚才浑然不觉吃下的绿色软糖。间色食用添加剂有时是原色混合而成的,这种情况就是蓝加黄,为了模拟梨的颜色黄的浓度还会更高。L很想双手扶头,“你的健康记录里怎么没写这个?”

       月顾不上回答他,一心挠自己的肩膀。L不能忍受这样被排除在状况外,气恼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撕开了月的衣领。

       月的整片胸口已经开始浮起红疹。L的另一只手抓住月的一只衣袖,拉下他的肩膀,一脸忧心地检视着他的皮肤。

       “我应该立刻送你去医院。”

       月又露出了刚发现自己过敏时的那种难看脸色,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摸向喉咙,而是紧紧捂住了嘴。

       “我好像要吐了。”

       L不由得一惊,“什么?”

       不等他再说一个字,月已经站起来跑进了屋,纱门“砰”地在他身后摔上了。L站起来跟上去,慌忙中踩到了牛仔裤又长又破的裤脚,滑了一下,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台阶上。

       L忍住了冲到嘴边的几句咒骂,因为他想说的那个词对他的生母未免不公,哪怕他不知道那位女士是谁。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纱门,像月一样摔上了门扇。他一进屋就立刻跑向罗杰,这位前保姆正在唠叨孩子们总爱摔门,再摔他就把他们的头摔到一起去。

       “把你的手机给我,”L一句解释也没有地要求。罗杰刚把手机递出来,L就一把从他手里抓了过去,开始翻找孤儿院私人医生的电话。

       “看来华米先生还没和你解释过怎么说‘请’和‘谢谢’。”

       L记住号码后把手机扔还给罗杰,“他也忘了教我怎么谈恋爱,喜欢的人想吐的时候该怎么办,但我照样能应付,”L说着跑向楼梯,一步两阶地奔了上去。

       罗杰盯着他的背影,心想为什么L嘴里说出的话自己永远一毛钱也不明白。一定是代沟问题。

       ————————————————

       “月,请让我进去吧,”L用指尖敲着浴室门。他能听到月在干呕着,试图把过敏源吐出来。L开始改用指关节敲击木门。“月,”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带上了叹息和一种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陌生的恳求。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月咳了几声,然后干呕,然后再咳——L开始用拳头捶门。

       “如果我被锁在外面的时候你死掉了,我会非常伤心的。”

       什么东西“砰”地一声地砸在了门上,把门框震得格格响。看来月又开始扔东西了……这倒可以看作是一个好迹象。如果他还有力气生气,就说明他还没有特别难受。

       “我能进来吗?你不舒服,不应该一个人待着。我可以打电话给孤儿院的医生,让她给你看一看,开点抑制反应的东西。”

       L听到一声低低的“走开”,如果不是浴室的回音他差点听不出月说了什么。

       L想了想自己在这种情形下该怎么做。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照顾病人的正确人选,毕竟他从没有过看护人的经历。他是不是该叫海砂来帮忙?也许她能知道怎么办。“你想要我叫海砂来吗?”L问,心想多提供一些被选项或许可以安抚月,“她毕竟是护士。”

       “她只是打扮成了护士,那不是一回事,”月在努力呕吐的间隙里竟然还能分神和他吵架。但这只能证明月有多喜欢和他吵架……或者他觉得L这时有多烦人。L消化了一秒钟,就又开始大声敲门。

       “我还扮过急救人员,但那不代表我不知道要怎么操做。”

       L听到月在门那边发出了一种挫败至极的声音,换成没听过月这个版本的人,会觉得它听起来像一声低吼或呜咽。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总会让L莫名其妙地兴奋。

       “你这样把我关在外面太不讲理了,”L说。他把脚顶在门上,从发出的声音判断它的承受力。他很确定自己可以从某处找来一枚曲别针,轻松把门打开,但这扇门足够老旧,L并不想费那个功夫。

       他把脚往回一撤,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在门和墙的交界处一踢,浴室门就吱呀作响着打开了。L礼貌地说着“打扰了”走了进去,然后尽量合上了门。

       他一进来就看到月正跪在马桶前,一手撑着沿,一手按在胸口上。他额上覆着亮津津的冷汗,回头向L看过来,模样痛苦极了。

       L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他对月的自然反应从来不是可怜他,主要因为月实在是个混蛋,可怜这种人并不会让他们少混蛋一些。但现在,现在月需要有人来帮帮他。他很虚弱,到了脆弱的地步。L喜欢月脆弱的样子,毕竟他一直是那么强大的一个人。

       他虽然会要L为他做一些事,比如他要求L给他一个全新的侦探代号,但月所谓的请求里总会带着固有的命令。月太骄傲,索要任何东西之前总要先彻底蹂躏一番他的精神。他宁愿从别人手里骗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肯……好好地问人要。他最擅长的就是别人帮着他的忙,他却还要高高在上。

       一个脆弱的月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L还是看得到好处。该好处很可疑地酷似一块香皂。不对,那只是月捡起来用来打他出去的——这颗芬芳却致命的炮弹被L低头躲过,扑地一声砸在了门上。

       “你有很严重的暴躁症状啊,”L捡起那块被砸扁了一片的香皂。也许他给月的脆弱标签贴得太早了些。虽然脆弱,但还是非常火大。

       “别来烦我了,我自己能吐出来。”

       “是,可那样我就没热闹看了,”L说着对月的怒视回以一个傻笑。他知道自己让月更生气了,但反正月现在也打不过他。就算他想打,L也只会觉得好玩。

       “需要我帮你扶着头发吗?”

       这话给他赢得了凶猛的一瞪。如果眼神能杀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如果眼神还能杀人……

       “我现在真的没心情,”月向后坐到小地毯上,双手捧着头。L也不再胡闹,跪下来伸手扶着月的腰。

       “你想让我叫医生吗?”他问,手在月腰背间画着圈。

       “不,我只需要点时间缓过来。让我睡过去就行。”

       L的手停住了,“你……想把它睡过去?但这是过敏反应,你应该吃药。”

       “又不致命——只是皮肤刺激和恶心而已,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况且我真的很不想看儿科医生。”

       “我可以叫别人,”L说。

       “我不想看医生完毕,”月说。好像这就下了定论一样,他从地上站起来,略带摇晃地拖着身子去了隔壁。L转头看到月把自己摔在了床垫上,浑不在意倒下的位置。他侧身蜷缩起来,手臂枕在头下,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要睡着。

       “月……”L看了几分钟月闭着眼睛枕着胳膊、“我睡着了你怎样都叫不醒我”的架势,放弃了争执的打算,开始往床上爬。他刚把一只膝盖放上床垫,一只手撑到月的头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睁开了。L看到月正从狭长的眼缝间冷酷地观察着他。

       “你在干什么?”

       “我在试图躺到你旁边,但你躺的位置让我很难办。”

       “不行,”月说。好像这一句就能拦得L的似的。

       “什么不行?”L在床垫上站了起来。他评估地看了眼月俯卧的身体,然后一手勾在月一边腋下、一手抱住他的腰,月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愤慨就被他一口气拖到了床头,之后才用力抽了他的肩膀一下。L踢了他的小腿一脚,算是两人扯平。

       “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打病人啊?”月咕哝着试图在新位置上躺舒服些。

       L耸耸肩,他不是疯子所以这个问题对他不适用,“挪一挪。”月给了他一个气恼的眼神,把枕头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L不等月躺舒服就爬上床到了他身边,月在发现L越蹭越近后,发起了一阵短促而凌乱的挣扎,结果被L一把按回了床垫里。少年没力气进行更多的身体活动,只好躺在那里,看着他。L慢慢贴到月身上,一边仍小心着不要惊到他、再引发一轮冲突。他一只胳膊搂住月的背,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你枕起来好舒服,”L自己打破了沉默,“你的体重恢复正常了真好。如果你骨瘦如柴的,该有肉的地方没有,恐怕就不会这么舒服了。”

       “那你一定知道我身上躺着你是什么感觉了,瘦得难受,到处都是骨头尖,”月耐心地叹了口气。他试图翻过身去,但L压住他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没那么瘦,但我知道我的身体没有你这么饱满,我胖乎乎的天使蛋糕。”

       “永远不准再这么叫我。”

       L从月胸口上抬起头,“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看起来像是好点了吗?”月说着想把他推下去。L知道月有多重视他的个人空间,月闯进L的私人空间,眼睫毛都不会动一下;但如果他自己的私人空间受到了任何形式的威胁,他就会飞快地生起气来。这是又是一项让L想踢他的双重标准。

       “这不重要,”L说,然后重新把头放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月再次想把他扔下去,但被L按住手腕压制了下来。又一阵简短的挣扎后,是一段舒适得出奇的沉默,随后L抬起头问:“为什么你的医疗记录里没写这个?”

       “唔,”月正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他的一只手放在L的腰背间,似乎对这场面并不很生气。

       “月,”L又唤了医生,打定主意不让他睡过去。

       “我不知道,”月大声说,他突然清醒了过来,估计正因为这个才没控制住音量。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正严肃思考着L的问题,“我猜是之前的医院把我的记录转给另一家时出了错。我三岁的时候我们搬了一次家,妆裕就是在新家里出生的。”

       “原本在枥木县,”L说。他早就把月的文件从头到尾看过,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比月本人还要了解他,但他现在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式的了解。文件,如他此时所见,是有疏漏的。月也从他提供的案件记录里读尽了他的生平。他们都做足了功课,却还是没准备好彼此陪伴。

       “爸爸那时破了很多出名的案子,上级认为他的才能别有用场,所以把他调到了东京分部。我在搬家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敏反应,所以大家都以为我已经长好了。”

       “很多孩子确实长大后就不再过敏了,”L说。

       “不过,不知为什么现在又复发了?”

       L来不及做心理准备,答案便骤然浮现。

       在回到孤儿院前,L在俄罗斯的一家医院里恢复了一些日子。最开始的几周里月一直挂着静脉点滴。由于长期的饥饿,他的身体虚弱得根本吃不下食物。那副模样只是目睹就让人难受,即使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月的体重流失远远超过了他这样身高的人可以承受的程度,免疫系统严重损毁。他背上的伤口迅速感染发炎,一次次在夜晚发起高烧。他的身体经历了剧烈的变化,曾经可以轻易抵御的东西,对于被削弱后的他却成了大问题,连他曾经的健康问题也都暴露了出来。月至今还在恢复当中,他的伤口因为感染无法自然痊愈,身上的绷带有时仍会透出血色。但他不把伤口给L看,L就无从知晓它们现在究竟如何,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月则心安理得,全没有让他知道的意思。

       L把一只手放在月腰上,避开了绷带的位置,“你的免疫系统在监禁期间崩溃了,加上……”L说不下去了。他实在没有更美化的解释,归结到底就是一句“你被折磨坏了”。但他也不需要继续,月从他的停顿里已经领会到了精神。

       L等着月把自己推开,这一次他不会和他争。他大脑中还没被案件和世界第一占据的那部分觉得这是他活该的。他不会反悔自己那时做出的任何决定,因为那是他的职责,而他尽到了他的职责。查清那本死亡笔记的真相比他和月之间的任何问题都重要得多。但他也不会自己骗自己,他拷问月有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不想输。他不想让月赢。

       他折磨他是为了泄愤,因为月伤他那么深,让他一心想要报复。正义被扔到了一边,那时的L想的只是让月也尝尝他给自己的人生带来的痛楚和不幸——在他到来前,那原本安宁平静、波澜不惊的人生。

       这一切简直太他妈的不公平了。他终于找到了唯一一个想共度余生的人,那个人却连和他在一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都不愿意。这让他满心挫败,在俄罗斯的那几个月里变得有些情绪不稳。

       但他是爱月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在恨着他的时候也还是那样深爱着他。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折磨了他。

       他没有借口可说,说什么都缓和不了这一切。他这辈子都要承受着这些,他这辈子都要承受着月对他的怨恨。

       他在回到华米之家的这几个月里简直是个不可原谅的混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认为月应该承认自己的对他的感情,认为月该回应他,甚至给他一点某种形式的鼓励,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当月没有如他所愿,当月给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当他们为了小小的三个字大打出手,他只感到愤怒、困惑,和又一次的心痛。

       月不肯给他机会,这让他恼羞成怒。他心中的一部分仍觉得自己至少应得一个机会,似乎这本就属于他;仿佛他已经受了够多的苦、流了够多的血,理应可以摘取战利品。现在这样,就像他为了破一件案子差点没命,却没得到妥当的报偿。

       而他没有考虑过月的感受。

       月有太多理由质疑他的真诚。他毕竟下得到了手拷问他,如果这还算不上质疑一个人的合理原因,那L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算了。他的告白月一句都没在乎过,但如果L静下心来理智地想一想,月凭什么要在乎呢。月说得很清楚了,他不爱他。这种事是绕不开的,L不可能通过坚持自己的主张就改变月的想法。这无异于他在那几个月里一次次走进月的牢房,和他争论对错、争论正义,争论为了什么他的行为是邪恶,而L的不是。

       正如在正义上无法达成一致,他们在爱情上也不能心意相通。L能做的只有爱着月,守着月,仅此而已。如果月现在推开他,那是他的选择——这个选择L不喜欢,但他仍会尊重。

       他会现在离开,之后再回来。月多半会忘了之前生的气,试图在床上与他和好。而L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他。

       “我该想到是这样的,”月的语气随意得出奇。他的手仍停留在L背上,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放在了他的后脑上。像他在门廊里做的那样,L感到他的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头发,一下,两下,停了一会,又重新开始。

       “真是蠢透了。”L很想关心一下月声音里疲倦的幽默,但注意力全飘去月梳理着他头发的手指上,那抚摸的动作很像在安抚一个问这问那的任性孩子。L眨了眨眼,感觉眼皮正不受控制地合拢。他在月身上躺得太舒服,只感到一阵阵难以抗拒的瞌睡。

       “什么蠢透了?”L问道,努力想保持清醒。

       “你,”月毫不严肃地曲解了他的问题,“你的性格。你乱七八糟的话题,你的头发,”月转向床头桌,伸手从桌下小架子上的一排书里拿出一本,“我现在要看书了,你睡吧,”月把书底安在L的脖子上,用上面突出的骨节架住,好像它长出来就是这个目的,他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L已经注意到了,月在企图谋杀他的时候为人要浪漫得多。什么气氛什么性感,他现在压根不在意了。但月不再对他戴面具无疑是好的进展。虽然感觉起来不像进展。

       “睡吧。”

       L透过刘海扫了月一眼,他的头发已经比去年长了一截,现在更蓬乱了,“你还醒着在读书,我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这样你能少烦我一些,”月回答。

       L把头放回去,感觉月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月的手在不翻页的时候,偶尔会摸回他的头发里。一切都那么舒缓,L觉得会在两分钟之后就睡熟过去,应该不是自己的错。

       ————————————————————

       L在一小时后被伤腿上的抽筋弄醒,月已经翻了个身。L从他身上翻下来,打着哈欠蹭去了浴室。

       经过镜子时L一眼瞥见镜中的自己,停了下来。他捏起过长的发梢,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急需剪发,之前是月说对了。好吧,他又不是自己不会剪。

       拉了好几个浴室抽屉,L终于找到了一把剪刀。他把它放在洗手池台面上,脱下衬衣扔到淋浴杆上。然后三下两下地把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拿起剪刀,把马尾一刀剪掉。因为这里是月的浴室,他不想弄得一团乱,至少不能很明显的乱,于是把头发踢到了一边的小毯子底下。月发现的时候就会清理干净的。

       L正掸着后颈,就听到手机在响。他想了想要不要拒接,让月再好好多等一阵他的代号,却突然感觉慷慨了起来。他的心情从刚才睡醒之后就相当好。

       “有好消息告诉我吗,”L接起电话说。

       “贝那利案很容易就为德纳芙拿下了,但柯伊尔的客户拒绝了我们的开价,所以我等了两周,今天收到联系说想要重启谈判。他们想送件礼物来为之前的仓促拒绝表示歉意。”

       “所以尊敬的阿图乌拉家族给出的是怎样的礼物呢?”

       “五百万里亚尔。我接受了,不过他们在这种情形下很方便敲诈。他们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对此应该也是有准备的,我们可以要求更多的劳务费。不过我想谈判还是让那位小先生来做更好,这能给他些时间适应新角色。”

       “那位小先生,”L学着渡对月的称谓,“要是听到我让他去敲诈客户,绝对会一巴掌把我扇回法国去。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我幸福?”

       “这是说你还没有对他解释过作为柯伊尔的职责吗?”

       “你我都知道他很早就清楚那些职责了,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他的‘良心’。他觉得我们这样谈判是不对的,我也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了,眼下柯伊尔的谈判就由你接管吧。”L停顿了一下,准备开始讨论关键内容,“我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帮我解决。我觉得为了所有人的利益,为了我可以少些麻烦等等此类,最好还是给月一个他自己的代号。”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L从这沉默里感觉到渡的鬼话探测器已经响起了五块钱的警报。五块钱警报的一个例子,就是他之前对渡说他和月上床只是为了查案。自己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甜得要命的罪犯,他当时这样说。月那聪明和美貌的结合简直就是……呸。

       “你想要给他一个他自己的代号?”渡的问题忽然变成了背景杂音,卧室里的另外一些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听到靠近浴室的脚步声,L走过去用脚推上了门。他重新开始了谈话,但刚说了一个字月就闯了进来。少年往洗手池边走去,一看到L却停在了半路。

       “你这是……”月绕到他左手边,“L,你对你的头发做了什么?”

       “你能稍等一下吗?”L捂住话筒,“啊,月,怎么了?”

       “你的……”月对那个似乎是他的头的物体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你不是想让我剪个头发吗,我也觉得我的头发有点麻烦了。”

       “没错但是……”月又走到他右边,“你是闭上眼睛剪的吗?”

       “没……睁得挺开的,”L又把手机的话筒按紧了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这么剪头发的。”

       “怪不得,”月敬畏地说。接着又转到他左边,好像他是某种需要被解剖检查的奇怪动物一样。他拿起台面上的剪刀,但愿不是真的想把他解剖了,又从橱柜底下抓出一条浴巾,“过来。”

       “我还在打电话。”

       “挂掉。告诉渡你……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月眯着眼打量L的头,“你难道……是把它揪到后面然后——”少年做了个剪东西的手势。

       L无视了月,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刚才的对话。

       “我回来了。像我之前说的,他完全不适合柯伊尔和德纳芙,让他出任他们的角色就是灾难待发,”L转向月,看到他正把浴巾铺在地上,“他们简单又物质,而他复杂又爱追求一些我永远不想深思的奇怪东西。”月在浴巾上放了一把椅子,L转身背对着他,“他不会想遵照德纳芙和柯伊尔的性格,只会擅自改变他们在金钱问题上的表现,尤其是柯伊尔。客户会注意到的。”

       “他看起来没有你说的那么不专业。”

       “你又不需要每天和他打交道,当然会以为他很专业。”

       “我听到了哦,”月抓住L的肩膀,把他往后拖到了椅子上。

       “我不在乎,”L回答,一时忘了渡还在电话那边。

       “小先生正在你旁边吗?”

       “他在,不过哎呀,太可惜了,他刚刚走了。”

       渡在那边明显叹了口气,“让我和他说话。”

       L试图把头转向月,用口型对他说“走开”,但少年一把把他的头掰回了正前方,声音危险地说:“你再动的话头发会比现在还要糟。我可是认真的,如果你头发不好看我是不会靠近你的。”一片沉默里响起了剪刀声,L一边保持着头部静止,一边试图把手机拿给月。

       “他想和你说话。”

       嚓嚓声停下了。毛巾上落了一小片头发,只是零星的发梢,但已经形成了小小的一堆。L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担心了。

       “他想和我说话?”月警惕地看了手机一眼,然后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趁月分心的空档,L觉得自己最好在冬毛被剃光之前赶快逃跑。但月似乎料到了他的计划,抓住他的肩把他拉回了椅子上,用肩膀夹着电话继续给他剪头发。

       “您也晚上好。我很好,谢谢。是的。我说不上有什么缺的,但还是谢谢您的关心。”

       L翻着白眼听月又客套了一分钟。月是日式的礼貌,渡是英式的古板,所以他其实不该惊讶他们会客气起来没个完。

       “不,她很好,”月继续说着,走到了他面前,“我会转告她的。”月把一边膝盖放到L腿上,微微弯下身和L的高度齐平,然后开始修剪前面的头发,“嗯。是的……这个么……”听到月声音里的犹豫,L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试图把少年拉到自己腿上,月却打开了他的手,“他……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您这样问我不是很确定该怎么回答。”L这下真的一定要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了。他搂住月的腰拖进怀里,少年这一次只顾听着电话那边,没有反抗。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月调整了下姿势侧坐在L大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让自己更舒服些,“我提了一些建议,我们就此讨论了几次。”

       “如果讨论的意思是我们对吼了整整两小时,那么我们的确讨论过很多次。”

       月瞪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转回了电话上,“我还是不懂您的意思,先生。

       “我们相处得很好,但您也知道他有时候的样子,”月点头,“唔,就像对一面砖墙说话一样。”

       “把电话给我,月,”L拒绝继续坐在一边当面挨骂。

       月抬起一只手,表示自己还远没有说完,“如果这听来粗鲁的话我很抱歉,但我不认为这是您应该管的。我会考虑您的建议,但这只是我和L之间的事。他……对我很好,我会努力成为他合格的工作伙伴的。”

       月脸上的神情猝不及防地击中了L。那并不是什么明显的表情,而是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睛:他的眼角微微柔和,以至于使他的瞳孔失焦的厌倦、让他的眼眸锋利如刀的愤怒,没有消失,却也混合了另一种神色,一种更温柔的眼神。夜神月时时藏在胸中的那无尽的爱与恨——那驱使他创造新世界的扭曲的爱,那以同样的力量鞭策他前行的恨,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似乎都悄然落定。如同一种激荡的液体,只有停歇才不会从容器中洒出,并从此永远无状无形地存在。

       他从L身上站起来,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又开始和渡客套,像在为了之前的直接表示歉意一样,同时还剪着L的头发,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变过。

       “他说了什么?”月挂了电话,L问。

       “你应该能猜到,”月回答,“他开口就问我是不是在和你上床。很不幸,我开始明白你的直白是从哪学来的了。”

       “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们在上床呢,”L沉思道,“我还以为我已经做得很隐蔽了。你觉得我还不够隐蔽吗?”

       “我不觉得是因为那个,”月说着绕到他面前,“他会认为我们在上床是因为他根本不信任我。他觉得我在摆布你,”月吃吃笑着,“好像这里面我是坏人一样。我理解他是在维护你的利益,但这种事上被摆布的人可不是你。”

       “他还说别的什么了吗?”L问,对月嘴里说出来的奇怪和奇妙的话,有时还是无视比较好。

       “他让我乖一点,”月说。

       “他教训你了?”L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好丢脸啊,渡也好勇敢,居然以为你会听别人的话。”

       “没有啊,”月承认,“我会听他的话。我会乖一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L脸上的笑容摇晃了,“什——什么叫你会听他的话?我一直叫你乖一点,你却让我直接下地狱。”

       “你又没随身带着一公文包的麻醉剂和可拆狙击枪。而且他说得很有礼貌。”

       L气鼓鼓地盯着月。

       “你想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月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什么?”

       “他说十二月以前应该可以把事情安排好,还有他觉得你应该在一月复出。这是你们之前商议好的吗?”

       L点头。距离公众最后一次听到基拉的动向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到了明年一月,离调查组最后一次得到消息就也满了一年。L有意让等公众忘掉基拉,或者是少让它变成模糊的记忆,再开始接手新案子,哪怕公众并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他今后参与的调查。但愿他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需要他公开露面的危机。

       “所以,我们一月就要离开这里了?”月问。

       “1月1日,”L说,“至少这次要给一年开个好头。”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L就后悔了。他并非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时会迟钝得像块混凝土砖,这也是他从小到大交不到朋友的原因之一。在他说谎的天赋和毫无歉意的直言不讳之间,他总是在冒犯他人。问题是他总是要么说谎太多,要么太说实话,这样的行为让许多同龄人很不舒服。他从没想过要改变自己的这一方面,有朋友自然好,但还没有重要到能让他为之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但现在看着月在自己轻率的言语下,露出一丝自己因为过去而一再拒绝给他的情绪,让他想要改。让他真的想要改。

       “啊……”L垂下眼。

       “你不需要这么懊恼的,”月说。L抬起头,看到月正坦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更没有一丝怨恨。他一向恨透了月对他假作礼貌,但此时他眼前的却不是勉强的客气。那是,很奇怪地,是一种安然的接受。月知道他时不时会口无遮拦,也没少为这个吼他,但这一次,这一次——

       “没事的,更糟的你又不是没说过。不过如果你每次说完都能露出这种悔恨表情,那倒是很不错,我大概会多和你上上床,”他又补充说,一边在L的牛仔裤上擦着剪刀。他走开去把剪刀放回抽屉里,留给L一种月真的已经原谅了他、正在逗他玩的感觉。

       “我不该这么快就原谅你的,但我一直怀疑你可能有点,你知道啊,所以这不是你的错,虽然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更懂事的。”

       是L自己的问题,还是月说得太含混不清、没头没尾了?

       他给了对面的窗户一个迷惑的眼神。如果月还在他视线里而不是浴室,这就是他要给他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啊?”月在浴室里说,“我以为你知道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调查组的大家都觉得你是那样的,这儿的人也是。我听说……哎这不重要,就算你有一点自闭,也解释不了你那种糟糕的性格。”

       L一脸震惊转向浴室,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充分传达了他的惊异,“自闭?你觉得我自闭。我没有——你听谁说的?”

       月耸耸肩。他背对着他,L看不见他的脸,“有关系吗?你的智商高得离谱。”

       “但我不自闭,”L重复道,随即皱起了眉,“至少我对食用色素不过敏,尤其是黄色的那种。你知道对酒石黄过敏的小孩有可能也患有强迫症吗?”

       L听到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我没有强迫症,你知道的,”月关上水龙头,就近用挂在淋浴杆上的L的衬衣擦干手。他看了眼隔壁房间,“L?”

       “怎么了,我有轻微强迫症的毛茛花?”

       月尽最大努力无视了L对他越来越奇怪的昵称,如果这次不无视他,将来他只会更起劲,“你有什么过敏的东西吗?”月问。

       L一脸严肃地点头,“有的,就是笨人——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要把松田遣出房间去。他对我的皮肤不好。”

       月轻笑了一声,“是啊,松田是很笨。”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真正同意过的事了——即松田是笨蛋。月微笑起来,垂下眼睛——

       “L?”

       “嗯?”

       “浴室地毯下面,为什么有堆很眼熟的黑发?”

       L没出声。他没想到月会这么快就发现。不过从好的那面看,这至少又一次说明了月会是个优秀的侦探。

       “L,认真的?”

       Coexistence Is Boredom 未完

【翻译】32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三十二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三十二章•年轻人之夜

       月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卧室里的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眼睛闭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睁开,如果一定要猜,可能是因为某种外部刺激。但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月就准备不再理睬了。

       他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风吧。

       啪嗒。

       然而风不会敲他的窗户。

       月再次睁开眼,阴沉地盯着眼前的黑暗。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伸手打开床头桌上的台灯。琥珀般的光线流过他赤裸的双腿和胸膛,却对远处的窗户无能为力,窗前的一片仍掩阴影里。月只好站起来走过去。梳妆台在他的路径上投下了一片影子,月在其中顿住了脚步。他又小心地看了眼窗户。

       如果是个死神呢?

       有时他过着日常的生活,脑中就会忽然上演这种情形。他从不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但它的确存在着,在世间某处。据说是在他头顶。基拉的手札里甚至有一副小小的示意图,画的是他理解中死神界的模样。

       月很确定,那幅图是根据硫克的描述画出的。说来奇怪,每当这个名字吐出唇间,他都能感到一种强烈的熟悉。仅仅是提到那个存在都给他一种鬼魅般的情绪:一种怪异的安慰,一种困惑,一种感伤,仿佛某样东西缺失了。那个死神显然对他有着特别的意义,然而……

       他却连他的模样和声音都想不起来。真是悲哀。如果他的窗外真有一位死神,月又要怎么知道那是不是硫克。但他真的想要见到窗外是个死神吗?笨死了,就算真的是,他能看得见吗?他能听见它敲窗的声音吗?

       答案是他不能。再也不能了。

       他今晚似乎总有些愚蠢的想法。他通常醒得很快,但现在大脑却仍然睡意朦胧,根本分不清现实和胡话。

       L多半会很喜欢的——听他说一两句傻话。等哪天他一定要不小心说一句,看他怎么反应。不过以他对L的了解,他多半会给他一个私藏的草莓,或者口袋里别的什么东西。

       想起L更多更恶心的习惯让月皱起了眉。他慢慢走到窗边,拔开了窗栓。他任窗扇自然打开,向左看了眼,又看了眼右边。然后他低头看向院子里。

       不,没有死神,但可能比死神还糟。

       “哈喽——月。”

       糟多了。

       “我还以为第四个石子怎么也能叫醒你了,没想到你睡觉这么沉。对了,你的衣服呢?”

       月叹着气翻了个白眼——好让L明白自己的意思——就缩回身子关上了窗。L如果想说话就要走门。这本是天经地义,但话又说回来,L从不喜欢用正常的方法做事。月估计这正是自己这么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但同样也是讨厌他的缘故。

       月回到床上,可还没躺舒服,就听到L又往窗上扔了一粒石子。

       他翻身怒视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L知不知道门是做什么用的?

       啪嗒。

       莫非是他们在门上做爱的那次给了他什么错觉。

       啪嗒。

       不管怎样,自己绝不会离开现在的位置的。

       啪嗒。

       L要学会怎么接受否定回答。

       啪嗒。

       他还要该死的学会怎么走门。

       咔啦。

       月从床上弹起来,跑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停下,停下,”他低头对L小声喊。L几乎立即丢下了手里正要扔出的石块。恐怖的是他脚边排了一整排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有破坏力的石头。月只能认为L是打算一直扔到自己注意他,或者砸破窗玻璃、让整个孤儿院都注意到。

       “你不该在别人想说话的时候转身就走,太没礼貌了。”

       月真不想听一个凌晨三点往他窗上扔石块的人说这话。

       “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你能下来吗?”

       月叹了口气,在窗台上支起下巴,“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能等到早上再说?”

       “我突然很想吃太妃糖,但这里没有了,”L仰头看着月,好像他应该立刻理解一样。

       “所以……”

       “所以什么?太妃糖没有了。家里没有太妃糖我们自然就该出去找。”

       这有什么自然的?月很想这么问,但还是选择关心那个“我们”,“都这么晚了……你一定要现在就要吗?”

       “我想和你一起待一会儿,”L说。月被这怎么听都是找着太妃糖又半路想起来的“和他在一起”感动得不轻。“我们是吵架了,但我们分开的时候我有多想月,月是知道的,”L双手扣在背后,一脸无辜地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么大,在博取同情方面相当有效。

       月在给予同情上并不是很慷慨的人,但眼前的情形竟让他难以拒绝。他知道L曾经被渡衣来伸手地伺候着,但现在老人不在身边,L半夜想吃什么就只能等到早上。

       L被宠坏了——彻头彻尾、天理不容地宠坏了。这种人不值得月同情——厨房里有的是其它含糖的零食,他却不肯闭嘴将就——但月就是同情他,像个傻瓜一样。他知道L在放进嘴里的东西上有多难缠,L对物质上的享受要求不多(他的穿衣和睡眠都是证据),但若是食物不满意,他就会不舒服到难以忍受。

       月已经发现,食物的口感是重要因素。L喜欢蛋糕,很大原因是它既有糖分又有鲜艳的外表,但丝滑、醇厚的质感才是他一再光顾的重点。他可以吃一整天的廉价糖果、薯片,但他的蛋糕都是高级糕点店里的精品,面粉都要用质量最好的。换成其它任何东西,他那敏感的嘴巴都受不了。

       他还总爱抓着月一啃就是一个小时,更是证明了他能从嘴上获取多少快感。

       L这个人,用口欲滞留都形容不了他了。

       “好吧,”月说着退开,往衣柜走去,“等我一会儿。”

       月穿上运动鞋,把头伸出窗外,估量了一下到地面的距离。他低头看看L,又扫了眼爬到一楼窗架上要落脚的小平台。

       月跨坐到窗台上,把靠外的腿伸向台子,刚要踩实,却忽然生出了一阵强烈的即视感。

       好吧,他能理解自己为什么熟悉这个动作:基拉想瞒着家人进出时,就爬过卧室的窗台。

       但月现在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门不用,要从窗口溜出去……?不到二十的年纪终究有时比大脑更能影响自己的行为,月深恶痛绝地想,刚刚还在讨厌L做的事,现在自己也干上了。

       月踩到平台上,弯下身体,再缓缓挪到下方的窗架上。然后他轻巧地一跳,动作优雅地落地,得到了L一个了然的目光。

       “你对趁着夜色跳窗逃跑果然很擅长啊。”

       月没说话,开始仔细地抚平红色上衣上的假想皱褶,直等到L走到前面,才抬起了眼睛。

       “你说海砂会想和我们一起来吗?”他们经过海砂窗下时L问道,“我敢肯定她也很擅长跳窗,毕竟是你的犯罪同伙。”

       月对着他的后脑勺嗤之以鼻,“我们才没犯过罪。”

       “那就当你们犯了年轻美貌的罪吧。我一定是因为这个才追了你那么久,而不是因为你们对社会造成了威胁。”

       “难道你没有吗?”月轻笑。

       “该问题的答案是一个坚定的‘没有’,可能的话再加一个飞踢。”

       往旁边跨了一步以防L说到做到,月停在海砂窗下,从地上捡起了一粒石子。他把石子抛起来又接住,边重复这个动作,边沉思地看着头顶的窗户。他心中有一个念头,却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你觉得她知道吗?”

       “什么?”L在旁边说。

       “知道她究竟是谁,我是谁。你说她有没有怀疑我们的身份和你说的不一样?”

       L站到他身边,“有时海砂会用一种非常专注的眼神盯着我,像是想要看出什么一样。我想她感觉到了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她不会让它妨碍自己的快乐,这就是她的天性。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更好些,”月抬起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石子扔向了海砂的窗户,“我并不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做的那些事,我不认为那是错的,但你一定要理解……”月郑重地看向他,“我失去的、和我将要的得到那些东西,它们对我意义非凡。因为它们代表的理想,也因为……我为了得到它牺牲了太多我珍惜的东西。我只是很痛苦,痛我……失败了。我竟会付出那么多努力,却还是——”

       “我理解。但为了自己你必须做出选择,”L有几分冷酷地说。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声音带着歉意软化了下来,“我的选择也是为了我自己。虽然这会让你痛苦,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希望有一天……这份痛会消失,”L抬起手抚上他的侧脸,月无助地靠进了他的掌心。

       但随即两人就慌忙分开了——上方的窗户“砰”地弹开,冒出了一个金色的脑袋。

       月清了清嗓子找回姿态,“海砂,这里。”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让她看到自己。

       “月!”女孩大喊。

       “我们要到镇上去,如果你——”

       “我就来!”说着她就像刚才的出场一样,忽地窜回了卧室里。

       月闭上嘴,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扫了眼L,见他正低头看着脚下。

       他们的目光相触。

       “我们之后再谈。”

       “之后再谈,”月点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转向海砂的窗台,盼着她能快点下来。他和L的相处一向别扭,但还从没严重到他连话都说不出的程度。

       所幸海砂的动作迅速,不到一分钟就出现在了窗口。

       “她穿衣服比你快,”L突然在旁边说。

       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两人之前怪异的氛围瞬间蒸发了,“她是个模特,不学着快穿衣服就要丢工作了。”

       “那我应该多交几个模特朋友,”L说完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手提包砸在了脸上。

       月心想这一下来得真是时候。

       “对不起,我手滑了,”海砂在上面某处说。

       L从脸上摘下黑色的手包,揉了揉鼻子,“没关系,我在这里能看到你的裙底,所以我们扯平了。”

       海砂正沿着窗边的一排水管架往下爬,听到L的话,她停住了动作把手伸去脚上,“你不该看的!”她边喊边朝他扔了一只尖头鞋拖,被L低头躲过。

       “我不知道什么男人会不让看就不看,但在场的两个应该都不是那种人,”L继续逗她。

       海砂伸手去脱另一只时尚炮弹,却松脱了握着的横杠,往下跌去。所幸月在下面接住了她。

       “我的白马王子,”她嘤嘤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别玩了,”月边教训他俩边努力甩掉海砂的胳膊,把她放了下来。

       月并不想当人群里专门扫兴的那个,却不知怎么每次都成了做这事的,海砂和L则负责孩子气胡闹。这真的很不公平,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在团队里扮演这种角色。他一向是讨论的听取者和问题的解决者,而不是“海砂你为什么要问我最喜欢什么颜色L别再回答她了你根本不知道”的人。他只能认为是这两人都不正常,永远撑不起一场文明的对话,哪怕要被它碾过、倒车、再碾过。

       “你们俩要把这一整片的人都吵醒了。”

       “对不起哦月,”海砂道歉,“我这就安静得像只小老鼠一样,”然后神经兮兮地开始垫脚走。

       月眼角抽搐地看着她,有点搞不清她是不是只是在逗他玩。

       “你太高估这一片的人了,”L走近他身旁,在他耳边小声说,“他们连你被我埋腿时的叫声都听不见,更别——”

       月一把把L推到一边,半点不想听到他的下半句话。

       L有时候真是个讨人厌的混球。

       月走在其他两人前面,踱向停着罗杰梅赛德斯奔驰的车库。他从没实际上手过热线点火,但他知道理论上的操作,如果能在这样的老式车上试一试应该会很有趣。

       月的视线像被针扎了一样躲开了车库。他实在不该想这种事,尤其那辆车还不是他的。更何况他们真要开车出去,一定会有很大问题。

       月知道怎么开车,但他没有驾照,他也不觉得L会有。他们三个里只有海砂有驾照,但在另一个国家里能有什么用处,更别提她和他们走时L就已经让她扔掉了所有身份证明。L给了他们假的身份证,但如果他们被警察拦下了,资料显示哪一个人都不存在,又要怎么解释呢?实际上,月病态地想道,自己早该死了。L也应该已经死了。而海砂失踪了。在日本警方的数据库里,她的名字旁边多半写的是“被绑架”之类的字。

       哇……他们还真是烂到一起去了。

       月叹了口气(他最近似乎叹了很多气),又看了车库一眼。他很怀疑他们如果真的决定开走这辆车,被警察拦下的时候——以他的坏运气那警察多半还会酷似他父亲——除了被迫对执法者说谎的麻烦还能得到什么。L当然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渡,不用等他们鉴定出来真假就把事情摆平。但他绝对不想把自己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L想必也有同感。

       “这边,”月听到L在身后喊道,他转身看到L正往教堂走去。海砂挥着手催他跟上,一边推着L的肩膀,怕是他又对她说了什么。但具体内容如何,月没有听见。

       “你知道吗,藏自行车的最佳地点就是藏在教堂里,”月走过去时正听到L对海砂说。

       “当着圣母的面、头顶着巨大受难像的目光,一般人会不那么容易偷窃。看到耶稣正浑身染血,为他们的罪孽牺牲自己,这对某些人是很好的震慑。”

       月看着L面不改色地撬开了两辆锁在长椅边上的自行车。

       “他们不会介意的,”L对他说。

       他指的是大概是被他借用了自行车的孩子,但月只顾惊奇L永远的言行不一,已经管不了了。

       他们普普通通地走出了大门,一切如常。所谓的普通就是没有引发罗杰办公室或手机上的警报——以防有人发现了这里不是普通的孤儿院——月很感激这地方还多少保留了一点正常。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给暗夜蒙上了一层轻纱般的光。月能看到L自行车的蓝黑色,但更多是合金反射的月光,而不是车身本身的形状。他安静地跟在L后面,海砂走在他身边。他看着L用脚顶了顶自行车的轮胎。他穿着平日出行时穿的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双。

       “我这里还能载一个人,海砂,”L跨上自行车说。

       “我才不要你载呢,”她吐了下舌头,抓紧月的手臂,“我要和月一起。”

       “但我骑车比月稳多了。”

       你想得美,月心里边说边轻巧地跨上了车,等着海砂。她因为裙子的原因,侧坐在了他身后。从眼角瞥去,月能看到她上下晃荡的双腿,奶油色的肌肤在月色中发着微光。他的另一侧是L同样发亮的T恤,那抹幽灵般的白色在黑暗中如火炬般闪闪发亮。月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衬衣深红,牛仔裤黑蓝,反射不了哪怕一丝从云后洒下的光线。他所坐的位置那么黑,仿佛空间被刻出了一个孔洞。他与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能分辨的只有身边的人散发的光亮。

       自己没准备符合满月场合的着装,月百无聊赖地想着,丢开了这突然的大彻大悟,踩动踏板骑上街道。他稳定地加着速,思绪也随之飘散,直到L突然从他前面拐了开去——毫无疑问为了烦他——然后又突然减速,让自行车的前轮和月的持平。

       “我要打败你了。”

       月倒不知道他们是在比赛。他无视了L,双眼继续看着前方。

       “海砂,你看到我怎么打败月了吗?”

       “我才没看到呢,”她义愤填膺地抱紧了他的腰,月听到她诡秘地小声说,“骑快点呀,打败龙崎。”

       “他赢不了我的,”L吹嘘。

       这样的挑衅让月骤然加快了速度,一下子冲到了L的正前方。L的自行车因为减速过猛左右晃了几下,看得月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车上载着人时做这种动作是很危险的。”

       “那你就自己先停下不负责任的行为吧。”

       “比如?”L现在落在了后面,左右迂回着,攒足了劲扰乱他。他从旁边赶了上来,两手举在半空,“看,不用手扶。你行吗?”

       月决定不要给他那个脸面,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路,没有回答。他知道L有多讨厌自己无视他,所以接下来的事并不让他意外——L朝他前轮的辐条上玩闹似的踢了一脚就跑,留下月一边稳住平衡一边怒视着他的背影。L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怨气,转头朝他微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又逃过了惩罚的孩子。

       余下的路就在他和L不断的互相超车中走完了。两人都忘了说话,只能听到车轮的嗡鸣和踏板不断转动放松的声音。月沉浸在了这一刻的沉默里。他能感觉到海砂的手臂放松了,能从眼角看到L正注视着前方的路,同时又看着某些别的东西,某些越过了道路、越过了眼前真实的存在。

       月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是湿漉漉的青草和砂石味道,今晚夜空中的星星那么多,他一生中从未见过。月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扶手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前方的路。通往镇上的路只剩下一段陡坡,他不再踩动踏板,让自己像一颗流星一般朝着目的地滑落。他走得那么快,比起任何一种行驶更像在飞翔。

       月停在在人行道边,海砂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手包,然后跟上L,往一家24小时便利店走去。但很快她又停了下来,转身回来带上月,好像他自己不会跟上他们似的。月不知道他们应不应该就这样把自行车留在路边——这样好像不是很负责——但以他对L的了解,说什么都只能是浪费时间。

       便利店里的灯光强烈又廉价,刺得月满目眩光。他眨了眨眼,看来无论哪里的便利店,不管实在日本还是在英国,都有同样的毛病。这多少让他感到了些安慰,仿佛又走进了学校附近、他偶尔会去买一本杂志或漫画的小店。收银员在他经过时对他微笑,月也礼貌地回以笑容。这下原本全神贯注看着爱情片海报的海砂占有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狠狠瞪了眼对收银台后的可怜女孩。

       他和海砂经过糖果区时,看到L歪着头,似乎正在一袋包装诱人的太妃糖和一袋更喜庆的聪明豆之间慎重权衡。一秒后他把两袋都抓了起来,抛弃了二选一的假象,带着同样的抓取心态向着其它种类进发。

       留L一个人去买糖只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最后买到的东西不用问都要靠月来拿。但海砂不管怎样也不肯放开他——她还在对一无所知的收银员投去寒冰似的眼光——把他拉过其他顾客身边,拖到了杂志架旁。海砂伸手去拿最新的杂志,却发现自己需要另一只手来翻页,而那只手正抓着月。她叹了口气,月这才终于抖掉了她。他踱到杂志架的另一边,和海砂面对面——免得她继续对那个可爱的收银员扔眼刀——然后开始浏览面前展示的书刊。

       与视线齐平的高度上摆着一份伦敦时报,首页上用中世纪黑体印着的头条抓住了月的目光:

       “基拉和L去哪儿了?”

       月忽然很想拿起这份报纸,翻到——他看了眼页面下方写着的正文页码——但随即他就断定这文章的猜想再怎么疯狂,都不会比真相更有趣。L和基拉正身处老英村温切斯特的一家便利店里,L在买糖果——不如说是把整个店都买下来——而基拉正读着一本提出这个疯狂问题的杂志,这情形让他只想沿着4号货架走到L面前用这报纸糊他一脸。他实在很想和一个能恰当理解这份讽刺感的人分享一下,但对其它世界话题的好奇心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尤其是他手边的另一本期刊上正宣称基拉其实就是美国总统大卫·霍普和他的整个内阁,说他们是按自己的标准开始执行正义,以及“这么大胆又有争议的行为,难道不正像美国人会做的事吗”。月在“大胆”这个形容基拉的字眼上逗留了片刻,觉得自己挺喜欢这种说法,虽然“英勇”或“革命性”会更好。

       他当然无意让任何人当自己的替罪羊,但月在杀罪犯的时候,抹杀的大部分犯罪头目都是来自美国,也许造成了些误会。

       月拿起那本杂志翻看着,很喜欢其中疯狂的猜测和与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指控,特别是作者还用了大卫·霍普的生平和大事纪来呈现基拉的进化。文章的开篇就是回顾他早年当纽约市长时与犯罪组织不屈不挠的斗争,哪怕他当时该专注于其它更紧要的事务。接下来他们又引入“行为分析专家”的证词,信口堆砌了些“非常规思维”、“有潜在危险性的坚定性格”之类的评价,还有最关键的那句“错位的正义感”。月发现自己正情不自禁地翻着白眼。他看得太过入迷,都没有发现L正从背后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月手里的杂志落到了地上,转头看到L正冲他微笑。他没有回以笑容。

       “干什么?”

       “该走了,”L简单地说。他弯下腰帮他捡起杂志,扫了眼封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读下去这种垃圾,还不会内爆成一个黑洞把整个宇宙都吸进去的。”

       月一把抢过杂志,放回架子上,“你买完了?”他低头扫了眼他手上,“你的东西呢?”

       “在收银台上,”L说。

       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把它扔在那儿了?”

       “是啊,我还没付款,但我身上没带钱。海砂应该带了我的信用卡。”

       “所以你就把东西扔给收银员了?”月又问了一遍,果然所有需要应付L的人都很可怜。

       “没错,你没听到我说话吗,还是美国总统和他的新外号让你读得太入神了?”L提起一本电视节目单,开始用他那种奇怪的手势翻动,“对了,我有他的电话号码哦,有时会给他打骚扰电话。”

       “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L坦白说,“不过前半句不是,我的确有他的电话。你查看我的数据库时没发现他的名字缩写吗?打那条线,他们就会把你直接接给总统办公室。这样我在美国需要FBI协助的时候就非常方便,”L捏着页角翻着书,“噢,明天晚上会放《小姐与流浪汉》。”

       月心想这能和什么有关系,但他很快断定最好还是抛弃这条不重要的破船,专注于和他们之前对话有关的东西,“所以……你还有谁的电话号码?”月忽然好奇了起来。

       “还有很多国家领袖,无聊的老伙计……”L漫不经心地说着,继续翻着那本节目单,“很不幸,没有明星。”

       月突然很有兴趣听听L对“无聊”的定义,听起来似乎有点扭曲,“他们可是管理着整个国家呢。”

       “管理国家没有听起来那么有趣,但话又说回来,毕竟你的乐趣一向都是集~权方面的,”L着意扭曲了ji的读音。

       “闭嘴,”月瞪他,“我刚才怎么会想要和你说话。”

       L终于放下了节目单,“别这样,我可以让你自由掌握我关于国家领袖的数据库。你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强行指导他们怎么管理国家。”

       “我已经能自由掌握了,”月反驳,“你几个月前就已经把整个系统给我,大部分我都解码了。只有一部分还有加密——你的联系列表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那我就给你买一个国家让你统治。你的生日在二月,就是说我还有大约七个月来破坏你选定的政府。”

       L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月有时候真的看不出来。他说什么都是那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随便吧,”月说。他正要去找海砂要信用卡——L看来并没有兴趣排队,倒更想让月去付钱——却忽然被L抓住了手臂。

       “瞧瞧我们不在海砂身边的时候,发生了多邪恶的事啊。”

       月从杂志架上方看去,认出了他被海砂拽来这里时擦身而过的几个顾客。那是三个男性,穿着一个比一个邋遢的牛仔裤和T恤衫。月厌恶地看着他们搭讪海砂,后者正努力地用英语回答他们。

       他并不海砂会和他们说话。作为流行偶像的职业让她永远不会无视别人,毕竟她的卖点之一就是爽朗热情。她又懂得怎么自如地应对众人,尤其是主体为男性的人群。

       他不难想象海砂收到过多少变态的粉丝来信。的确,其中一个还试图攻击过她,月敢肯定她的人生中还有很多她永远不会提起的经历。这就是美貌外向的不幸,很多人喜欢占这种人的便宜。想勾搭海砂又惨败的人多得是,这三个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月不瞎,他知道很多男人都会盯着她看。第一次见面时他也好好地打量过她,L也曾带着同样的心思把她从头看到脚。

       “你该去做点什么,”L说,月转头给了他一个冷漠的眼神。

       “海砂应付得来。”那三个围着她的家伙似乎只是高中生的年纪,月并不把他们看作什么威胁。

       “但海砂不应该和其他男生调笑,她只能和我们调情,”L说。

       月转过去目瞪口呆地看着L,忽然很想知道他的脑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一定是个非常混乱的地方,竟然能把海砂和暧昧完全无关的恼怒错当成调情。

       ——是这样吧?

       月狐疑地扫了一眼海砂,心想莫非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调笑过L。就算有也和他没关系。海砂和谁调情都可以,L更是爱找谁找谁,反正自己和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没什么认真的关系。

       但如果让他发现这两人背着他上了床,他对天发誓会把他们两个统统甩掉,再让他们走投无路求死不能,叫他们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带着这一点不快,月清了清嗓子,擦过L身边走到了杂志架那边。“走吧海砂,”他出声唤道,显然没有耐心去等可以礼貌插话的时机。这一声令下,海砂直接跳了起来,对那三个男生挥挥手就走,留下他们盯着她的背影和他们眼中的暴君男友。“你来不来?”月又去叫L,后者离开杂志架走过来,冲他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L买的糖果并没有月想得那么多,这让要负责把它们拎回家的人大松了一口气。他心想L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的大问题,也许是病了,快死了这一类的。但他很快断定只有天降陨石或一本黑色的小本子才能弄死L,任何威力略逊的东西都只会让他更加坚固。何况他还刚买了冰淇凌,坐在路边就开吃。月不觉得他出了大问题还会坐在路边吃冰淇凌……至少身体上没出事。

       月也在人行道上坐了下来,慢慢剥着甜筒上的包装纸。他和海砂开动时L手里的已经吃完了三分之二,这很快引起了问题——L用一种鬼鬼祟祟的眼光看着他们,甚至开始趁海砂不注意咬她的冰淇凌。

       “啊,他一直在吃我的甜筒,”海砂哀叫着给月看上面的牙印,“快叫他停下。”

       “你不应该没有证据就指控无辜的人犯罪,”L对他说。

       “他又咬了一口!”海砂在他耳边叫道。

       “还是那句话,你的证据呢,海砂?”L抹抹嘴站了起来,然后人畜无害地坐到了他旁边。月感觉到L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胳膊。“海砂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她错判了自己的胃口呢?比如我在吃巧克力慕斯的时候,发现没吃几口就见了底,我不是很自然地就会说‘我的巧克力慕斯哪去了’吗?不是会很自然地认为有人趁我没看见偷了我的巧克力慕斯吗?毕竟人类的心理就是把自己的错怪到别人头上。”

       月只装作L说了些极其性感的聪明言论而不是一些极度不性感的傻话,好能安生吃自己的香草冰淇凌,但舔了一口后他发现……上面少了一大块。

       他转头看着L……然后把自己的甜筒递了过去。因为它实在不值得他坐在这里、和一个自认为可以偷吃别人冰淇凌的人理论。

       “你太慷慨了,不用我开口就把自己的冰淇凌给了我。海砂应该以月的无私举动为榜样,我不是很喜欢香草,倒是非常想尝下她的草莓葡萄干。”

       “不给,”海砂说着连咬了两大口甜筒,很自然地被冻到了脑袋,“噢呃,”她哀叫着双手抱头。

       “你美味的冰淇凌给你造成了这么多痛苦,我来帮你吧。”海砂闻言又咬了一大口来阻止他,然后自然地(愚蠢地)又被冻了一下。

       “噢呃……”

       月叹了口气,假装自己不认识他们。

       L和海砂单拎出一个来已经很烦人——有时候可以容忍,但终究还是烦人。但两人合体时,他们的烦人程度就超过了月能承受的级别。

       要用数学名词来看的话,他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合体烦人强度是呈指数增长的。如果用一张柱形图来表现这一刻,x轴代表分钟数y轴代表烦人程度,那第一条的烦人高度就是1,第二条就是2,然后4,然后8,再然后月就炸得像火山喷发,诸如此类。

       他为什么还没有趁这两人睡着时把他们勒死——他明明有的是机会——这个问题月自己也很震惊,毕竟他们两个大大妨碍了他的幸福生活。没了他们月就能成为一个无拘无束的人。

       月出神地看着他们对面的一切,那么黑暗,那么静默。如果看得够仔细,还能看到便利店若隐若现的灰色轮廓。他们这一侧的路灯正发出刺眼的白光,穿透着他们心内和周身的黑暗,但无论怎样强烈炫目,这片光却根本触碰不到街道的那一边。那里只有阴暗的店面悬浮着,仿佛与周围互不相联。月看着它,但眼中所见的分量却到达不了他这一侧。其深邃只留在彼方,而他则坐在相反一面,凝视着它,却不在是它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被移出了那份深邃,不是因为他和过去的自己截然不同——实话说,他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变——而是因为客观的存在不允许他走去那一边。他尚不确定这种存在在长期上对自己究竟是有益还是有害,毕竟路这一侧的光明照亮的,似乎永远只有生活残酷的现实。

       月的胳膊又被L的肩膀撞了一下。海砂抱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靠在他身上诉说着龙崎有多坏。月直愣愣盯着她,他们本就亲密的姿势让她显得更近了。海砂被他看红了脸,说他有双梦一样的眼睛,L则在他的另一边帮腔,吃着海砂的冰淇凌说月的眼睛的确很梦幻。但长着梦幻眼睛的男人是不可以信任的。

       海砂皱起了眉,向后推开月的上身露出龙崎的脸,好面对面地抱怨他毁掉了恋人的浪漫瞬间。L说不好意思,如果他们想当着他的面亲热他绝不会反对。海砂似乎被这最后一句说没了脾气,撅着嘴坐回了人行道上。

       逃去了街那边的不只有安静,还有成熟。L和海砂年龄都比他大,月却只觉得自己在看小孩。他本该站起来结束这场学前春游,双腿却没有动作。这是种很奇怪的滋味——一边知道他想要什么,一边却又无法付诸行动,又或许是不愿意行动。他明明很确定自己知道想要什么的。月双手撑在身后,冥想般地注视着对面的黑暗。

       L已经站起来,提起了袋子。月看着他把袋子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又回过身来,“我想要的已经有了,”他说,“但我知道我的需求和你的不一样。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L看向他,“月?”

       “啊?”月被这突然的关注惊了一下,傻傻地说。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L又问了一遍。

       月盯着L,好像他突然多长了一个头似的,迷惑于这个他一生中被问了无数次的问题——每当他在考试中得了满分,他的母亲以为他是那种喜欢物质激励的人;当他的指导老师看着他出色的学业记录,问他想要寻求怎样的职业;当他的爸爸在基拉案中的一天把他拉到一边,恳切地问他,“你想怎么办,儿子?你打算怎么解决?”

       所有的这些问题,月都给出了完美的回答:他接受了母亲的礼物,因为那能让她开心、能证明他是一个好儿子;他充满自信地告诉指导老师他会成为NPA的长官,拒绝担忧这样的优秀某一天会不再是最好;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厚颜无耻地对他说自己不是基拉,等L结束了他荒唐的调查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

       “月?”L又说。

       月感到海砂正摇着他的胳膊,“对啊,月想做什么都可以,什么我们都可以做。”

       月看着他们,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给不出一个完美的回答。明明应该很简单的:他那么了解这两个人。

       “我没什么想做的,”月迟疑着说。

       L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这么难。你真的无聊到一样我们能做的事都想不出了?”

       月只觉得被L戳到了痛点,“闭嘴,”他低声说。

       “我不是在找你的麻烦,”L微笑的模样分明在说他就是在找他的麻烦,“如果伤到你的感情了我很抱歉。从现在开始我还是去管海砂问有趣的点子把,对不对,海砂?”

       “月很有趣的,”海砂急急地为他辩护道,“他只是体贴而已,他想让我们替他选。”

       我根本没这么想,月想这么说,却还是保持了沉默。L带着一种愚蠢的笑容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脑中形成的想法。

       “我知道!”海砂像是突然有了主意。她站起来拽着月的胳膊,试图拉他一起走。月坐在人行道上,纹丝不动。

       “夏天都快结束了,可海砂还没去游泳呢,”金发女孩撅着嘴,“来这儿的路上有个湖,那条小道离我们走的路不远,龙崎应该知道怎么走。”

       “闭着眼睛都能走到,”L说,“但海砂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摸去树林里吗?虽然有满月,但林子里还是很黑的。况且我不觉得我们有谁带了合适的泳装,”他揪着T恤的领子说。

       “我才不需要……龙崎说的那个,”海砂充满暗示地对月笑起来。

       月只想扇她的脑袋,“我们才不会去那种水里裸泳,里面多半感染了——”天知道有什么。“反正我们不去,”他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很安全的,”L抗议道,“我小时候跳进去很多次,长大以后各方面都很正常。”

       月和海砂转头盯着L。

       现在他们是绝不会靠近那个湖一步了。

       ————————————————

       一周前

       夜神月是上天对女性的恩赐,他自己对此深信不疑。所以L并不惊讶自己会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发现海砂正哭得死去活来。他碰到这场面时,距他自己和月的争执也才过了两三天,这充分证明了夜神月对他人的感受有多不屑一顾。

       这让人无法不去怀疑,仅仅一个人究竟能摧毁多少真心,留下多少情伤?月还只是个少年,尚未长成一个男人,却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伤害了这么多人,让L几乎害怕看到他以后能造成的灾难。

       海砂正坐在娱乐厅的沙发上,L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扫了眼海砂捂在嘴上的手帕——多半是月拿出来让她别哭了的——然后两眼放空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放着MV,但音量低到他几乎听不见。

       “啊……”L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大脚趾碰了起来。

       海砂抬起头,密切地、热切地盯着他,仿佛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种既不体贴又不细腻的男性存在。

       他对她摆了摆手。

       “不用管我,你可以继续哭,我等你哭完再问问题。”

       海砂抽吸着擦了擦鼻子,稍直了直身子,然后把手帕放到膝盖上。

       “你哭完了吗?”

       海砂眯着眼睛看着他——L估计这是生气的表现——直到她的眼睛开始颤抖、睁大,新一批眼泪涌了出来。

       “看来没有,”L嘀咕着,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感觉。

       “他说……”听到海砂终于说话,L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说他不爱我。”

       L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但不是出于同情。海砂不会脆弱到被月拒绝几句就会哭成这样。他之前已经目睹了无数次,这种话根本影响不到她。他知道她是个自信的女孩,尤其在爱情方面,多年被异性热爱的经历更是强化了她在追爱路上的积极心态。海砂自信能让任何男性爱上她,L也确实很喜欢她这一点,所以她的勇气被月摧毁的模样着实让人难过。

       但这件事必然不止这些。果然,海砂没用几句就说清了问题。

       “他说他永远不会爱我……但我们还……可以上床。他只是不想我以为这……对他有什么意义。”

       好吧,月真是很会说话。

       很会说明确精炼、铁石心肠的话。L现在明白海砂为什么这么灰心了。

       听到月和海砂有染并没有让L多震惊。从月不再那么要求上位的一刻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何况月也没有掩饰。有时他身上带着香水味,还有时L脱下他的衣服,会发现他的衣领上沾着口红印。这事第一次发生时L只想把他一脚踢出房去——踢出窗外去才对——但他感觉到了试探。月正观察着他的反应,而L不会让他觉得可以对自己拥有更多的影响力。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月没有忠贞可言,却还是寻求和他开始一段关系。当你的伴侣对你做过最坏的事包括了谋杀未遂,其它所有的恶行相较之下似乎都显得苍白了。他这样接受月的缺点似乎让他显得过于宽容耐心,但他和月都知道这一切真正的后果。知道一个人最糟糕的缺陷,尤其一个像月这样自负的人,给了L一种微微凌驾于少年的地位。他熟知他所有重大的缺点,了解它们就像了解自己,每次对月说起这些也是在锻炼他自己的控制力。那些瑕疵的存在和他的知晓,让月痛苦,也让他难过——但他没有其它赢过月的方式。

       这一切无疑在将他扭曲。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告诉月,人有缺点是正常的。它们不重要,他依然爱他。他恨透了他们总在吵架、总在提起那些事,他恨透了自己总在提起那些事。他认为月值得更好的,但L自己也值得更好的。

       现在和海砂坐在一起,他觉得她也不该受这种对待。他对她的情绪感同身受,因为月对她毫不留情的拒绝正如对他的一样。

       L不会嫉妒海砂的真心,她有权利去追求她的幸福。他甚至觉得海砂可能比他更有权拥有他们共同的意中人,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抓紧了月,而L那时候还只想把他抓进手边的牢房。他不认为这种事可以被简单地划分为“先来后到”,但远在他开始之前,海砂就早已挣扎在了对月的感情里。她多少应得一些尊重和安慰之类伤心时急需的东西,哪怕只是因为L也尝过月那种“婉转”甩人的滋味。他觉得自己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该说什么。

       “你不能把月太当真。”

       “啊?”海砂问。

       “我是说,你不该把他的话当真。月很腼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月腼腆得就像一场瘟疫,他对自己想要什么一清二楚,更知道要怎么得到。但L的话不是为了描绘他的真实形象,只是想让海砂好受些。

       “他是在欲擒故纵,他想要你去追求他。”

       “真的?”海砂问。

       “对,真的。”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噢……我就知道!”海砂掩饰着尴尬说。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我只是……测试一下,龙崎,我演得像吗?”

       “你假哭起来和真的一样,比月装得还像。”

       “我是演员嘛,需要擅长这些的,”她吹嘘起来,完全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他估计海砂听他的话只听一半,这倒没伤到他的感情,因为她说话时他也只听一半。他们之所以处得来,可能这就是原因之一。

       “不过我也奇怪龙崎是怎么知道的,”说的是他这么了解那个其名为月的、难以捉摸的食人生物。她带着狡黠的笑容,从眼角瞧着他,“龙崎有恋爱经验吗?啊,难道是有女朋友?”

       “差不多吧,”L说,虽然这里其实没有女孩子什么事,“我遇到的那个人不想负责,而我在很努力地改变他的想法,所以我们正处于一种试验性的关系里。”

       “她为什么不想负责?”

       “有很多原因,”L肃然说,“多得数不过来,但主要是因为我们的过去。我对……这个人不好……他对我也很糟。我们在一座教堂里大吵了一架。”

       “你们正要结婚,然后她在圣坛上扔下你走了!”海砂激动地说。

       L点着下唇,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这么说也行吧。”教堂里确实有座圣坛……虽然他们离开时上面已经满地是血了……那里也确实有位神父……同样满身是血。L又点了点嘴唇,“这事非常复杂。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那个人变成了我们开始交往之前的样子。我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这样最好,然而在那人面前招摇了整整三个月后,我一有机会就又和他上床了。”

       “真是太浪漫了,”海砂嘤嘤道。

       “并没有,”L干涩地说。要知道她刚刚才和他口中的那个人吵了一架,落得一场大哭。这一切和浪漫离得岂止十万八千里,痛苦得他直想上街脚踹无辜的路人。

       “但愿有一天我可以慢慢征服这个人,让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我的感情。”

       “你可以偷偷把她搞怀孕嘛,”海砂一脸纯真地说,L给了她一个惊恐的眼神。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在恋爱方面是个很可怕的求助对象?虽然我的确尊重你对于爱情的直接和坚定,你为了和你爱的人在一起什么都能做,无论过程中要犯下多可耻的罪行。我认为这样非常可敬。”

       “我只是告诉龙崎去把他的奇怪女友弄怀孕,才没有犯罪,”海砂对着他眯起了眼。

       “我没说你有,”L说。显然月不是唯一一个讨厌被叫做罪犯的基拉,哪怕暗示一下都不要想。他估计这种态度的源头,是他们深信不疑自己的纯洁,不可能做任何恶事。他们绝对是比大多数都难对付的那种人,L想。他只能庆幸这两人一个忘记了她真正的敌人是谁,一个太忙着试图从他身上榨取权力,其它什么都顾不上。这至少让他的日子好过了一点。

       “虽然我很感谢海砂的建议,”L继续说,“但奉子成婚在我这里行不通。如果能行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还要办一个大号派对,弄一个超大号的蛋糕。”

       “为什么行不通?”海砂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龙崎你不举!”她大声断定道。

       正走到门外的月停住了脚步。

       “啊,月知道龙崎的情况吗?”海砂一眼看到了他,却顾不上对这个惹她大哭的人表示原谅,“月也是男生,应该可以给龙崎一点建议,教他怎么把他那个无情的悔婚女友搞怀孕。不过只有一点建议哦,因为我的月可没有不举,这个毛病你可能要去医院才行。”

       “我现在就送他去,”月说着就往房间里走。

       “和你聊天很开心海砂,”L边说边遵循着自卫本能,从沙发背上翻了出去,“希望下次我们说话讲自己的事后你会立刻患上失忆症,再见。”L一路闪避着月往门边移动,到了走廊就开始全速飞奔。月转身箭一样地追了上去,海砂从没见过月跑得那么快。

       第三十三章•有一瞬间•待续

【翻译】31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三十一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三十一章•恢复

       第二天早上,罗杰在厨房里找到了(截住了)L,要他照看八点的课程。因为月(他的御用替死鬼)没能正好站在旁边,L只好接受了这个“请求”。他不是很喜欢待在教室里,但至少可以借此机会在自然环境中观察那群小神童。他回来之后已经代过不少次课,所以和孩子们在一起也不显得奇怪,他们只顾各做各的事。

       然而今天早上他一进教室,嘈杂的喧哗声(他在走廊另一头都能听到)就戛然而止。L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现象——这群小家伙叽叽喳喳惯了,他不觉得只是他在这里就会让他们变成这样。

       身上集中着各种视线——有好奇的,有敌意的,但全都目标明确地紧盯着他——L一头雾水地抓了抓脑袋。

       这是怎么了?

       一个孩子站了起来,是个瘦瘦小小、戴着眼镜的鸡窝头男孩。L听到他对桌边的同伴咕哝了句什么,然后大步走到L跟前,语气一副想被严肃对待的态度,但那使劲仰着头说话的模样让L很难严肃得起来,“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你就是个叛徒了。”

       L听到“叛徒”两个字,指了指自己,确保这说的是他,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男孩点头,一副又威严又失望的模样,“所以是真的吗?”

       L耸耸肩,“我还没听到你的指控呢。你是打算做司法工作所以在练习吗?你这样模糊的控告和对听众的吸引力都是当律师的重要工具,我敢说你以后会很擅长在为罪犯辩护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L现在还在装傻。

       眼镜男孩紧张地动了动,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又一个孩子走了过来。她一头黑发,比男孩还要矮小。“我们干脆直说了吧,”她鼓励着同伴们,见没人肯站出来告诉L他做错了什么——都在等着别人来说破这个尴尬的真相——她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道:“我们拼死拼活地学习,你却要把L的名号传给炮友,这不公平。”

       L奇怪地看着他,但接着注意力就转向了班里的其他人,和他们铺天盖地的评论/指责。

       “这样我们怎么可能争得过。是他是很聪明,但当你的继承者又不是选美。”

       “我还以为你和其他那些愚蠢的大人不一样呢。”

       “拜托,这又不全是L的错。多半是那家伙勾引他之类的……”

       “勾不勾引不重要,这可是关乎我们前程的事。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怀了L的孩子——”

       L赶在听完这句话之前原地转身离开了教室。然而没一个人注意到,他们只顾着互相争论,甚至没发现讨论的目标人物已经消失了。

       但L可没时间等他们理出头绪来。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比如处理某个把快乐建立在他痛苦上的褐发少年。

       华米之家的孩子们集体对他倒戈,是谁挑拨的L一清二楚。他走进二楼南端的房间,发现罪魁祸首正躺在床上翻着一本杂志,悠闲地享受着周日时光。

       月抬头扫了一眼,看清来人后又继续读他的杂志。这利落的无视并没有冒犯到L。月对杂志有种奇怪的(但并不很严重的)迷恋,L估计他只是喜欢看那些(满篇满纸的)关于基拉的文章,总爱在严肃的阅读和学习之间抽空看上几眼。

       L不为所动地走向月,把杂志从他眼前抽走,扔到一边,“我需要和你谈谈,”他的语气不容质疑。

       但指望对方乖乖听话只是他的美好愿望罢了。

       月扫了眼地上的杂志,接着将琥珀般的瞳仁转向他,“出什么事了吗?”

       “是出事了,是我低估了你扭曲的幽默感——跟我走,”L抓着月的臂弯把他拖起来,开始往门口走,手里扔握着月的手臂。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究竟在做什么?”月看了眼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

       “我很确定这次谈话会转为争吵,所以我要把你带到车库去,到那儿我们可以想怎么喊怎么喊,不会吵到别人。”

       “我们要吵架了?”月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可我今天并不想吵架。”虽然这样温情款款,月还是让L把他拖到了目的地。

       “好了,”L锁上车库门,大步从月身边走过,打开了黑色梅赛德斯奔驰的车门,朝皮质的内里打了个手势。

       “进去。”

       月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预感我们不仅要吵一架,还会打起来。这种封闭空间可以保证我要踢你的时候你跑不了。”

       月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笑话有趣,他向L轻蔑地一笑,走到了车的另一边——谁知道呢,有这么个移动不了的大家伙挡在中间,说不定就能阻止场面升级。

       “过来,”L用讨厌得惊人的霸道口气说。每当别人不听他命令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用上这种腔调。

       “我现在非常生气,你知道为什么。”

       “听我说,”月急忙开始了辩护,因为这个时候否认只会阻碍进度,“尼亚看到了我腰上的痕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对他照实说了。”

       虽然他漏说了自己当时把真相做了一点微调。

       月趴在靠后座那边的车身上,两手交叠在冰凉的车顶上,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他会转头就传得全班都知道?”

       实际上,月正指望着尼亚去告诉梅罗,然后让消息就此传开。由尼亚和梅罗来作流言的源头,比他自己说出来要可信得多。孤儿院里的孩子都知道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但他们信任自己人,尤其是班上名列前茅的那两个。

       L给了他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无法相信两人都清楚真相了,月还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版本来。宽容点想的话,月这么说是希望L能像他一样文雅和圆滑:毕竟如果他们一上来就开始对吼,那就什么话都别想说了。

       “我知道,是我要求你在大家面前扮演竞争者的,多一些紧迫感让他们尽最大努力,”L说话时每几个字间吃力般的停顿,精准地传达了他此时的愤怒,“从他们提升的分数来看确实起效了,这我必须感谢你。

       “但是,”他叹了口气,“我让你演恶人,不是让你真的变成恶人。你把他们逼得过了头,我发现这和我的意愿根本没有关系。”

       接着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他们说我是叛徒,”L盯着他的模样像是想从车上跳过来踹他的脸,“我这辈子从没被人叫过叛徒。”

       但你多半已经被叫过其它所有贬义词了,月想道,皮笑肉不笑地对L说:“你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怎么看?你是个成年人,”按理说应该是,“你以为他们能明白成人之间的事吗?”月的手指拂过光滑的黑色车身,绕了回来,停在L身后。

       “你对他们心怀恶意他们当然能明白,”L回答,带着鼻音的低沉声音也挡不住月听出他在噘嘴,“现在他们把我,他们可亲的导师和你,他们的天敌联系到了一起——”

       “你说的这些有重点吗?”月眼角抽了一下,问。

       “有,重点就是在他们眼中,他们的榜样腐坏成了一个叛徒。你毁掉了他们对我长达十年的信任,把盲目的忠诚换成了怀疑和虚伪。你还伤害了我的感情和我的男性自尊,”L注视着他在车窗上的映像,“我很想说‘干得好’,但我的意思应该已经够明白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月贴到L背上,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伤害L并不是他的初衷。他们一起倒上床时他的确是一腔怨气的,但他是在后来去找L的时候,才有了这个想法。是愤怒吧,自己大概是愤怒才这么做的。他这一辈子都要背着对这个人的债,无论L怎么指天发誓会尽量缓解他的压力,也改变不了月在很长时间内都要受他控制。他希望自己能安于这样的结果。他如果能这么随和,也许会幸福很多。但月知道他永远不会满足于他的命运。

       所以那天夜里,他的野心占了上风,紧缠不放地把L勾上了床。他已经时不时地在了孤儿院的小孩身上发泄过怨气,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变得更加恶毒。

       L当面叫他冷血的杀人犯更是让月记上了仇。而月是那种如果没人和他讲道理,就会永远记仇下去的人。

       “所以你想要什么?”L问。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敌意,也无意隐藏。

       月玩弄着他衬衣的领口,“想要吗?”他重复道,模仿着L昨天在房间里把他堵在门边的说法。

       “没错,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来惹火我,是想得到什么?”

       L对一个“竞选者”特殊对待被孩子们视为不可原谅的行为,所以他不可能去为自己辩白。而月,虽然是头号敌人,却还能替他解决。只要他假装退出竞争,就能安抚那些觉得自己遭遇了不公的孩子。

       L可以直接要求月按他说的做,但这样的威胁只会让少年对他更加冷酷,也会让他更难掌控。

       L不想这样。

       但他也绝不想让他们对彼此微不足道的感情打乱孩子们之间崇高的竞争,那种事太不幸了。所以如果他不想让孩子们的成绩受影响,或是让消息传到罗杰那儿去,他就得把这乱子快点收拾起来,和月和平谈判。

       L不觉得他的前保姆会因为他的性生活责难他,毕竟那完全是他的私事,但罗杰至少会问起渡有没有打电话来,那就成问题了。

       渡上次和他询问现状的时候,话题转到了月身上。L宣称——几乎洋洋得意地宣称——一切都尽在掌握。当然他的信心来源于那时他已经和月上了床。他知道渡并不赞同自己留下月的命,所以要是他发现了L不仅没坚守决定和月保持距离,反而让自己陷进了被利用的境地,老人毫无疑问会好好地训他一通。其实多半在渡看来,L隐瞒和月上床的事并没有那么严重,严重的是他竟无力掌控一个用些许自制就能轻易避免的局面。

       从很小的时候起,L就被教导不要让感情冲昏头脑。这一点渡一再强调,L对其原因也有着基本的理解。但直到现在,当他违反了那些忠告,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它们的价值。

       L能感觉到,渡暂时离开他身边不仅是为了去看两个女儿,也是因为他想看看在没人阻止L、惩罚他明知故犯的时候,L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渡留他单独和月在一起,很可能实在敦促他尽快收拾好情绪,之后回去工作的时候才能集中精力。对老人来说L大约就像他的儿子,但也是一项他倾注了大量时间和金钱的投资。他的投资突然多了一个瘫痪式的弱点可是个大问题,他必然要采取措施把L拉回正确的轨道上。

       他的弱点的根源正是月。把他扔到和少年避无可避的位置上,是逼迫他直面障碍,做出改变——变得更好或是更糟。

       显然看现在的进展,他的前景实在不怎么乐观。他几乎能听到渡反对他决定时的语调,他的话里带着隐晦的批评,却不会当面反驳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看到自己的错误。

       但L没心情被这样间接批判(他从月那儿已经收到够多直接的了),他发现自己宁愿把错误掩盖起来,不让人知道。

       可恶的是,月在决定和他上床,煽动他和华米之家间的不和时,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反应。L对眼前的局面只剩下一种看法,也就是耳边喃喃说出的下一句话:“我其实是有想要的东西。”

       (不好的)预期得到了证实让L心情烦躁,他用手肘搡了少年一把,想在两人间保持一点空间。他已经没心情再和月装温柔了,“我得给你找一个新昵称,哪怕撒旦的名字也是有极限的。”

       “呵,撒旦又不用成天和你打交道,”月反唇相讥。所有随手拿出的柔情瞬间蒸发,像他从L背后撤步抽身的动作一样利落,“你以为我喜欢做这种事。我不享受骗人的感觉,但你一个字不肯听我说的时候我还能怎么样。你不可能一味地从我这里索取,还以为我不会想要回报。”

       有意无意地,L僵硬地把头偏向一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希望你说的不是让我把名号给你。我们现在能谈判是因为你保证不再谈这个话题。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但这个位置想都不要想,不要再要求因为它不属于你。别以为你冲我打个响指就能要什么有什么,无意冒犯夜神先生,但我不是你父亲,不会向他一样宠着你。”

       月眼神惊骇地看着他,“别把我父亲扯进这里面,你这个混蛋。”

       “所以我才说‘无意冒犯’,”L强调,“请不要断章取义——”

       “你有种。”

       “我正要这么和你说呢,”L回道,“说到底,谁来继承我的位置由我决定,而不是取决于月,哪怕他在刚刚五分钟的争论里一直误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和邪恶的克星。”

       L听到月在车那一边攥紧了手,他能听到他的手指握紧成拳的声音。L估计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不会想要当面讽刺夜神月是“宇宙的主宰”和“邪恶的克星”了。

       月生气的时候喜欢诉诸暴力——这样复杂的一个人反应却这么简单,但L不能否认,他自己在面对讲道理没用的情况时也爱诉诸暴力。但自己做这种事,应该是出于对讲理不能解决问题的懊恼。换成另一个对手,他早就胜利地结束了这场争吵,回厨房里享受早间蛋糕了。可能此时此刻他就正吃着蛋糕呢。但两个人都很不幸,在语言对决上,他俩的技巧互相抵消了……就像水分子里的氢和氢氧根一样,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寻求别的方式来决定胜出者,而这“别的方式”正逐步定型为一场拳击。

       他知道这种处理方式不对。一个人都永远不该想要打自己心爱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同性,你也不应该对他动粗,永远不该。但他还是这样,清楚地知道一旦月打了第一拳,自己绝对会一脚踢到他肋下,再努力把他塞到罗杰的梅赛德斯奔驰里,好捂住他们互殴时发出的声音。

       也许他之所以从不愧疚自己打月,是因为少年总会打回来,而且打得相当用力。在他看来,把这当成某种形式的虐待或霸凌简直就是笑话:一种行为要被叫做虐待,需要一个受害者和一个施暴者。而他们没有受害者,只有两个施暴者,这显然够不上虐待,只能算睾丸素的大量错误施放。

       这真的还不是最糟的。他们现在完全可以在试图杀死对方,却只是互殴而已。他又没一本指南或是什么过来人的经验,来告诉L把月当心上人应该怎么对待他。他不觉得世界上会有一本恋爱手册考虑到了他想追求的对象曾经每天杀几十个人杀了一年,不仅计划抹杀他还想继续夺取他的地位,然后又勾引了他,蹂躏了他的心志,最后唆使了一群狂热的神父来追杀他。

       他也不觉得会有哪本手册考虑到了他曾经绑架了他的心上人,把他关在俄罗斯机构的地下室里,折磨了他将近半年,然后剥夺了他的记忆好让他再也威胁不了社会/自己。如果有这么一本书能指点他怎么处理他们多灾多难的过去,L一定会自己买下来,还要给月也买一本。他还会把自己的全部财富都送给该书的作者,好勉强可以酬谢他让自己这么幸福,这么不困惑。

       走题了。还好对面愈加恐怖的捏拳声把他唤回了现实,同样还多亏月的嗓音。但那严肃的语调和他选择讨论的问题让L以为自己又恍神了,但也许这只是再一次证明了夜神月能用最正经的表情说出最荒唐的话来。

       “如果我是‘宇宙的主宰’,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说这些话了,”月双手按在车身上,探身道,“如果我是‘邪恶的克星’,你也不会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L把一只胳膊肘搭在车顶,惊奇地看着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威胁你有求于他的人可不是最明智的做法。这并没有让我突然产生把名号给你的冲动,如果你需要知道的话。”

       “那很好啊,”出乎L的意料,月竟爽快地赞同了,“因为我不想要你的名号……”月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一边,“我想创造一个我自己的侦探。”

       L明白过来月的意思,感到嘴里一阵发干。这一瞬间的惊讶像热气充入气球般渗入他的身体,一分分将他充满,却还有一部分未受这消息的影响,依旧干瘪麻木。L用个态度开口,却知道这份平静只能维持片刻,“不,我已经见识过了一个代表你理想的匿名存在能做出什么来,我可不想看见那种事重演。”

       “你真能夸大其词。”

       过了一分钟。“你想要我告诉你你在基拉期间杀死的犯人总数吗?我可以告诉你,然后我们再来决定是谁说了本年度最轻描淡写的话。”

       “L,”月气恼地说,“我现在是你的手下,我做出任何成果得益的都是我的雇主——也就是你。”

       “你为什么就不能安份地当埃拉多·柯伊尔或德纳芙呢?他们都已经是很有建树的人物,名声不输给任何人。”

       “只输给你,”月毫不客气地补充,“他们根本是你假造出来衬托自己的。”

       “也许吧,”L耿直地承认,“但他们不是我编出来的:他们都是实际存在的侦探,被我打败后接收了身份。”

       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比之前还不如!”他深恶痛绝地喊道,“你想让我担任你的手下败将?!”

       L耸耸肩,“不要这么生气。”

       “我怎么能不气!”月吼回去,“天啊,你真是太——”他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猛地对他抬起了头。那副居高临下的怒容换成其他人L一定转身就走,但月这样却让他原地立正,全身戒备。

       L后知后觉得庆幸自己选择了一片缺乏日常物品的区域。他尤其庆幸自己没选择厨房,否则以少年气极时爱朝他扔东西的爱好,L退场时多半头上已经插了一把刀。

       但话又说回来,这儿还有一辆车……

       “更糟糕的是,”月继续说,“如果我答应扮演那两个人,就是在协同犯罪了。我敢肯定你已经趁他们不注意把他们除掉了,”见他没有反应,月嘲笑道,“我知道你常在法律的灰色区域活动,但你比起侦探更多是个罪犯。我作为一个要为你工作的人对此感到不适。我想你应该重新考虑你的很多做法,好好清理一下你的行为。”

       L脸上带着一种让月憎恶的微笑,仿佛他觉得他这番义正词严很好笑,“你并没有伤害我的感情,但我可以作为一个罪犯对另一个罪犯保证,”这话让月皱起了眉,“我对全人类做过的不当行为和你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更别提还从没有人抓住过我,以后也不会有。”

       这不是月第一次想到自己是要给一个腐败的混蛋工作,但却是他第一次有这样清晰的意识,这样强烈地想做出纠正。他毕竟是一位警局局长的儿子,血液中流淌着正义。“不行,”月坚决道,“我不可能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顶替两个被谋杀的人。我宁愿死,”他下了结语,虽然知道面对着眼前的人,这可不是应该轻易做出的保证。

       “你戏真够多的,”L说,“你不如直接承认不想要这两个名号是因为他们头上盯着‘输家光环’,不用假惺惺地主持正义。不过你的确对这个词执着得不轻,所以我也许不该惊讶你时不时就要提起来的。”

       月两眼冒火地瞪着L,后者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

       “我理解你想要创造自己的侦探身份,柯伊尔和德纳芙都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为规律——一个见钱眼开,一个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这两个人格和你都不符,所以我想不用多久,你处理案子的手法和接案子的选择,就会让你的客户发现偏差,”L沉思地把头偏向一边,“你的性格里有一种奇怪的纯洁和无私,这无疑会和这两个人产生冲突。现在想想,你创造出来的侦探多半会是个诚挚又正直的道德家。

       “这让我担忧未来,”若有所思的停顿后,L下了结语。

       “你怕人和你竞争,”月语带挑战。

       L似乎并不喜欢被人质疑他作为侦探的技能,“你可以试试,”他干脆地说。

       “所以这算是答应让我当新侦探了?”

       “这件事上我似乎没有选择,”L粗暴地抓了抓手肘,承认道。

       把L的名号给月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这个位置注定了要给尼亚或梅罗。

       这些年来,那两个孩子都证明了自己学术上的能力。但如果学术是他评判的唯一标准,那月早就成了毫无疑问的最佳人选。L需要的是一个继承他查案风格的人。尼亚和梅罗都还非常年轻,没有作为侦探的经验,他们也因此更容易接受他的方式,而不是想某个过于固执己见的人那样,在对正义的定义上有一套坚定的理念。

       他并不是想找个一板一眼模仿他的机器人,只是他的继承人需要理解,作为新的L他的思维中需要吸收一些前任的观念,然后以此保证客观的基础。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像是出于他的自负(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他理论的重要组成是由于他的方式经过验证,实用有效。从他百分之百的破案率来看,遵从他的办事方法是显而易见的结论。更不用说在新任L应该和不应该做的事上,华米也是另一个决定性因素。渡对L的做法有信心,所以他希望这种风格能被继承下去。而L说的“做法”不是技术上的,而是他解决每个案子所用的心态。

       侦探工作是他的爱好,任何更重要或更无谓的看待都会影响他的客观。L唯一一次偏离了这条道路就是在他追捕月的时候,他陷进了一场定义正义的激烈比拼中。在那之前,他就此事并没有过什么看法,但月却特别到让L想要炫耀、想要证明他是错的,让他想要胜利来满足他的自负。

       当一个侦探对所追捕的罪犯产生过多的道德评判,他就已经输掉了一半的对决。发表对是非标准的强硬看法并不是L应该扮演的角色。L应该是世界范围内犯罪分子和警察组织间的平衡,他要用尽一切手段完成工作,对任何一边都没有感情瓜葛。那才是L应该做的事。月无法和罪犯合作(真是讽刺),因为他的父亲的缘故很容易地站到了执法的一边。他会把L的位置看作一种牺牲,一种神圣形象,一种责任。这与L认为这个位置应该代表的东西截然相反。月不适合成为下一任L,但他并非不适合成为侦探。

       但L不想让月掌握太多权力,而这次的要求正有那个趋向。这会是个不好的先例,但如果这可以保证月碰不到自己的名号,L倒可以容让这一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态度,这无疑是个非常划算的尝试。

       “你可以这么做,”L说,“但一旦你行为过界,我随时会抹杀掉你的新侦探,把你放回柯伊尔或德纳芙的位置上去。我会和你细讲要制定的新规则条件,但现在我得想想怎么和渡说这件事。我需要个既不损我的形象又可信的理由,预测会花一些时间,所以我要回房间了,别来打扰我。”

       L走到门边打开了门锁。然后他转身看向他,“除非你烤了蛋糕。我也建议你赶快去烤一个,因为我还没原谅你,我的理由的可信程度仍然有待确定。”

       ————————————————

       身下传来窗台闷钝的触感。

       月在自己的临时座位上动了动,坐得更舒服些。他的头侧靠在窗户的方片玻璃上,望着外面的花园,视野中的光斑却遮蔽了所有形状,只看到窗沿外模糊的蓝色涂块,在风中来回摇曳,无牵无挂。

       月怏怏地眨掉眼中的光点,转向正对身后的走廊。那里的光正如水波般荡漾,他几乎半透明的身影时隐时现地闪烁其中,随着洒入窗户的阳光被云遮挡悄然淡去。

       月的指尖抚上腕上的手表。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会惹L生气,但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他俩之间有一件事可以保证,那就是只要他们一对话,就注定要有一个被气得拂袖而去。

       而月在过去几周里,发现多数时候担任这个角色的人成了自己——他因此不佳的心情直接表现在了对身边所有人的刻薄挖苦里。

       好艰难。L并不明白他一些时候过得有多艰难……他要使劲浑身解数来求得他的注意,一个说出想法、表达欲求的机会……月不想和L争吵,但他也不愿意从此沉默。月知道自己如果想要,他可以无视L到天荒地老;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想要,他能折磨得L彻底忘掉那些他所谓的感情。

       但那样对月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仇恨能改善他的处境?对一个手握权力、月渴望占有的权力的人横眉冷对——能让月不再难堪到无法面对镜中自己吗?过去几个月里做的事并不光彩,但月却无意停止。

       L拥有的权力和影响力超出月所见过的所有人。他对世界各国政府的支配力强得让人恶心,但同时月也像扑火飞蛾一样被L的这一面吸引。他不能否认他着迷于这种权力,想将它据为己有。曾经的自己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想除掉L、盗取他的身份,为的正是这个缘故。

       权力。

       拥有更多权力虽不能把他从L手中解放出来,但至少能让一切不那么难以忍受。能让他被囚禁的人生有一点意义。

       要取得这种权力,月只能看到一种方法,就是建立自己的知名度。

       过了这么久,L已经可以重新开始侦探工作,月也收到了渡的指示准备接手德纳芙和柯伊尔的身份。但月知道自己不会享受装成两个懦夫,而且还是死人。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代号,一个符合自己理想的人物。他想要这个代号成为正义的象征,不是L那种选择性发放的虚假的正义感,而是一种有益于所有人、或者至少努力不放弃任何人的体系。月想成为一种预防性的力量,而非解决既成事实的正义。他如此渴望的这一切,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实现。

       L的力量。

       L说他爱他。这种感情是否真心,月不在乎。他居然为这个和L吵了起来,现在想想真是愚蠢。

       自称坠入爱河的人不需要目标人物的反驳,更不需被目标人物把他们的爱情称为疯狂的肉欲。这对他们是种侮辱,月早就该遇见到L那尖刻的反应。因此L的感情现在无需讨论。

       月只需要知道L对他有欲望,仅仅是满足这种身体上的冲动就能让L的混蛋程度低于往常。

       他处理L感情的方法听起来是有些无情,但月从未对他表演过什么海誓山盟。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在处理这桩麻烦上一直很清楚直白。他和L说过了自己不爱他,以后也不会。他同样承认了自己想和他保持肉体关系。在感情的真实度上,月对L毫无欺瞒、问心无愧。

       他们那一晚上床后,月本可以把它当一个错误扔到一边,更用不着道歉。那样对他的计划不利,但如果他对L的爱意只有反感而没有接受,他才不会为此委屈自己。那样他还不如去找海砂。他也确实去了。这事抵赖不掉,他开始和L上床后,也开始和海砂鬼混。但他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毒的企图,而是用作比较。

       月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和L上床——一个男人,一个非常讨厌的男人,把他当成他的私人管家,对月说的其它每句话不是侮辱也是蹩脚至极的夸奖。这样一个人究竟怎么会引起自己的冲动,冲动到会欲火难耐地扑倒他……

       这让月在对自身和自己性取向的分析中犹豫不决。

       他是直的……或者他很确定自己是直的。他能和海砂上床,也能享受到那个过程。所以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放不下L。这也许和基拉对L的残余感情有些关系。无论喜不喜欢一个人,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都足够让你在他身边如鱼得水。但月无法忽视这份吸引的另一个原因,那个很可能引发了这一切的原因:

       危险。

       那种真切的、会失败的可能,那随之而来的、战胜一切困难的挑战……

       在L的事上,月也许无法了解基拉的全部思维过程,但L在那两年间带给他的那些危险——他此时给他的危险也不逊色——一定是给了他连L的舌头都比不了的高潮。

       基拉在这份危险中崛起壮大,他渴望着它,渴望着凌驾于它。做不可能、也许还有些不正当的事带来的刺激——也许不是全部动机,但必然是基拉回和L上床的一部分原因。必然是他现在和他上床的,一部分原因。

       月把手表举到窗边,透过迷蒙的阳光和飞舞的灰尘凝视着它。

       基拉的时间已经停止,而“夜神月”的时间重新开始了,仿佛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在沉睡,直到现在才刚刚醒来。而从那一个他的视角来看,也许应该说他不眠不休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睡去了?但谁又知道哪种解读才是正确的呢?无论是做梦还是清醒,他都太累了。说真心话,他不想再想了。他真的没力气去想了。

       所以当他瞥见自己等待的白发男孩时,着实生出了几分庆幸。他一出现,月才被拉回了现实,想起了自己眼下要做的事。

       月举起一只手,冲尼亚摊开手指,顽皮地挥了挥手,满意地看到男孩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尼亚不像L那么会应对戏弄,后者惹月讨厌的本事就和读取犯罪心理的技能一样强。有可能是因为尼亚还小,不喜欢被人挑逗,又或许他本性就比L要严肃一点。不管是哪种情况,摆弄尼亚这事都出乎意料地好玩。

       尼亚投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仿佛遇到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株盆栽,“你好像心情不错。”

       他发现了啊。月也无意否认,“的确,但你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他看着尼亚分外阴沉的气场说,“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尼亚很合时宜地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想干什么?”

       差不多是时候结束游戏了。“我是来告诉你我退出你们的比赛了,就这样。如果你能把这消息传达给梅罗我会很感激,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的,不然我也走不到这一步,”月真是爱死了那双灰眼睛因为憎恶愈加幽黑的样子。

       “所以我的好心情都多亏了你,”月快活地承认。要不是他激怒了L的继承者们,新侦探的事连商量都没得打。他们为他效力不少。

       “你为什么要退出?”

       “因为无聊,”月骗他。他退出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职位,但他可不会告诉尼亚。和他今天得到的东西比起来,L的名号微不足道。月想要的是创造的力量。

       “你应该更激动一点的,我不会再打扰你和梅洛的竞争了,”月说。但他知道尼亚的不忿主要来自查明真相过程中的那一通折腾。一个除了玩不想在任何事上浪费时间的人,过去的几天对他来说肯定相当可恶。

       “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陪你的——”看到一个孩子走出教室,月竖起了一根小指来代替要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但惹恼尼亚真是好玩极了。几乎可以说和惹恼L一样好玩了。

       只是几乎。尼亚比起他的前辈要易读得多,所以这小子想回敬月一次,可还差了不少火候。既然L要求他在继承人们的成长和学习中担任催化剂,月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月毫无预兆地探身侵入了尼亚的私人空间,肆无忌惮地啄了一下他的脸颊,“别怨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尼亚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带着一脸厌恶抬起手,用手背缓缓拖过脸颊,把那个吻的痕迹彻底抹掉,全程怒视着眼前人的脸。

       “我可不想被一张嘴每天亲两个人的家伙偷走初吻。”

       月很想大笑,但他还在忙着保持表情严肃,“所以……你想让我甩掉他们和你在一起吗?”月一副活灵活现的困惑模样,“我对正太没兴趣。不过再过五年你就十八岁了,”月给了他一个品评的眼神,“而且你和他真是像得吓人,如果长大以后还能更像,我就要变成你接任L的头号支持者了。”

       这一击似乎终于致命了。尼亚给了他一个纠结的眼神,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这个刚十来岁的小男孩终究受不了被一个更年长又巧舌如簧的人长时间戏弄。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一笑。他真不该这样调戏尼亚的,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对月说的那些话,虽然很不可爱又无礼之极,却仍然好笑得过了头。

       ————————————————

       华米之家的音乐教室和其它房间一样——空的时候比有人的时候多。这里离图书馆和厨房并不很远,在老教堂的阴影中占据着孤儿院西侧的一个小角落,但这“隐蔽荒僻”的地脚让它似乎和孤儿院的其它部分格格不入分。贫瘠的光照和位置甚至早早催生出了音乐教室闹鬼的流言,说鬼魂听到有人弹奏就会出现。

       尼亚觉得这种流言简直荒唐头顶,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作为一座以理性和逻辑思维为傲的机构,却能生出这种流言来,看来不管华米之家的居民多聪明,如果一则留言听起来够有趣,大家就还是会到处传播。尼亚很早就意识到了,流言的关键不在于它有多可信,而在于它有多荒唐到家。

       鬼故事也是这个道理。

       所有人都想要乐趣,既然华米之家没有自己的有趣传说,他们就编一个出来。虽然编出的东西在尼亚看来很蠢,但到底是他们的消遣。

       他不觉得在这则流言(不到)一个月的生命周期后,还会有谁把它当真。倒不是说有人把它当真过,这说法在生命周期之内就是个大笑话,当时所有人似乎都很喜欢半夜躲进音乐教室,等他们想来吓人的时候先吓他们一跳。

       像他刚刚说的,荒唐透顶。

       但尼亚有时确实发现音乐教室有些奇怪。不过他更倾向于相信这种感觉源于他自己的观念,而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或者说是他的大脑把这个房间和某些记忆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那些整夜回荡的声音,并非来自鬼怪,而是一个人。那人会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走进教室,拿起一把小提琴,拉到自己心满意足。这种独奏的演奏日期飘忽不定,有时前后相隔一个月,有时只隔几个小时,说明他不是为了练习音乐技能。也许他拉琴只是因为会拉,这不难理解,这座机构里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他们做事不需要理由。

       但有几次他的演奏会在考试后的几天里有规律地出现。尼亚估计这是一种宣泄压力的方式。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因为他发现拉琴的人其实正是梅罗。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的同龄人还会传鬼故事,应该很能说明他们那时的年龄和心态——但过去的这些年并没能阻止尼亚的大脑把遥远的小提琴和音乐教室的奇怪气氛挂钩。

       渗进走廊的琴声无休无止,萦绕不去,让教室显得格外阴森诡异。尼亚听着门后肖邦的《夜曲》在逐渐落下,《圣母颂》颤动着响起。他下意识地搓着脸颊,尤其是清的蛇吻刚刚若无其事地落过的地方。尼亚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皱了一下脸,突然感觉自己被清影响成这样实在愚蠢。那家伙是真的太肆无忌惮了……

       尼亚动作刻意地举手敲门,不小心敲得太响了些。

       来开门的是马特,红发男孩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压低声音说:“你真会挑时候。”

       尼亚没应声,他的目光转向了房间中央凸起的平台,梅罗正坐在上面。他看起来没有马特说的那么生气,正闭着眼睛沉浸在演奏里。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开着,尼亚可以看到对面的教堂和它在孤儿院这一侧投下的影子。两座建筑之间有一片未被阴影触及的光带,化成一股凝聚的光亮透过窗格,斜斜地投向平台和上面坐着的梅罗。他的金发落在午后的阳光中,像金丝一样闪闪发亮。这如火焰般跃动的鲜明色彩让整个房间为之寂静,让一切显得黯然失色,只有光与暗交界处的梅罗夺目非常。

       橡木门打开后,尼亚听到了琴声的完整效果。比起听到,他更多地可以感觉到它从房间中心升起、扩散,如同一件不断增长着速度和力量的实体。随着尼亚迈进门步步走近,他能感到身边的空气在振动,颤抖,仿佛琴弓放松一秒就会轰然垮塌,仿佛只有那些音符才能维系他周围的空间。

       “你来干什么?”梅罗感觉到他的靠近,但动作不停。“算了,”他一口气否决了刚提出的问题,猛地睁开了眼。他放下小提琴,突然降临的安静似乎比他露出的严厉神情更加沉重,“我真搞不懂你。你不准我告诉马特,然后自己一转头就把什么都说出去了。”

       马特和尼亚偷偷互相扫了一眼,谁都不想提起昨天对话的具体情形。

       “然后马特不知怎么又告诉了琳达……”

       被说到的人抬起了头,“嘿,我那是担心你。你的模样太不对劲了……所以琳达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就告诉她了。我说过你昨天有多不对劲吗?”

       “我没有——”梅罗猛地打住了想要拔高的声音,“这不重要,你不该说出去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哇,所以这是我的错了?”马特转向尼亚的方向,虽然白发男孩并不想成为他的焦点,“你看见他当时有多不对劲了吧?你说说,是我看错了吗?”

       尼亚看到了,但支持马特的做法会打开一扇他宁愿关紧的门。他在过去的几天里了解很多他根本不想知道的答案,所以一句话,他绝不会靠近这个话题二十尺以内。他不是来说这个的。他已经送出了够多坏消息,如果马特知道梅罗讨厌清的另一个原因,他也许就不会这么想知道答案了。

       见尼亚一声不吭地表现着对于这件事的热情,马特无力地揉了揉后脑勺,“不知怎么最后总是我落得像个笨蛋。”

       梅罗气恼地哼了一声,“你们两个都没有脑子。现在全班的人都知道了,这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要说没好处的话,”马特劝架道,“你这样对我们嚷嚷也没什么用。”

       “那就操你妈的大嘴巴,”梅罗突然对他吼道。

       “行吧操你妈的没在我因为关心开口之前闭上我的大嘴巴。”

       尼亚很想告诉他们回去操自己去,然而是他自己把梅罗拖来帮忙,然后马特自然地参与了进来。所以说到底,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只能怪自己。梅罗似乎与他有同感,因为下一秒他就瞪了过来。“我不是生你的气,马特,”金发男孩一边平静地说,一边继续用一种意味明显的眼神瞪着尼亚,“我真正气的人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

       “那好啊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吵架,”马特一口气说完,打破了最快既往不咎的记录。马特和梅罗出了名地不生矛盾,他们强大的默契无处不在,在和好方面也不缺,所以尼亚并不惊讶他们对彼此气不过一分钟。说这是“好基友一辈子”综合症也好,尼亚只知道这说明自己有麻烦了。

       “他知道我为了查清真相一定会帮他,但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一开始就隐瞒了一些信息,”梅罗指控道。

       “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尼亚说。这是实话,虽然从没透露过他和清对话的具体内容。那些他就是打死也不会说的,他要把它们带进坟墓。

       “我不信,”梅罗故意刁难道,“但我不是要指责你犯了滔天大罪,我只是说这是你的错。我们不知道L听见这事传开了会怎么反应。”

       “我看他不会在意的,”马特不客气地撂下一句,一边拿出了他的游戏机。现在他和梅罗又是死党了,很乐意把所有事交给梅罗决定。

       “我也认为我们没什么要担心的,”尼亚赞同道。L的冲突来源不是他们,而是某个无所不知的、急需调整态度的褐发少年。尼亚不知道L怎么想,但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情人到处宣扬自己是怎么被他玩弄在手掌心的。那位“白马王子”应该早就遇见到了这一点,聪明地保持安静才对。

       所以为什么清还是告诉了尼亚,指望他回头说给梅罗——这不像他会做的事。他如果想要一个人手握的位置,最不该做的就是惹那人生气。他应该沮丧他的恐吓战术弄巧成拙,但今早清来找尼亚时却一脸愉快。

       怎么想都没道理。炫耀了这么多个月的实力,却把继承L的机会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一边。尼亚得出的唯一能解释这种奇怪行为的结论,就是清能从传播流言和激怒L中得到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还是个问题。

       有什么好处是值得牺牲L的名号的呢?

       “你知道什么事,”梅罗突然狐疑地说——直击要害。“快说,”他站起身来催促道,比尼亚高整整一个头的身高被他用作了恐吓。他的绿眼睛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尼亚,纹丝不动,陶瓷般的脸庞凝固得像个玩具娃娃。直到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重新动了起来。他忽地凑到他眼前,尼亚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下头。

       梅罗嗅了嗅他,“这是……古龙水味?”

       “清不再参加竞争了,”尼亚条件反射地说。他不喜欢自己这么脱口而出的反应,好像是在解释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清的味道一样。

       梅罗背后,马特坐在他刚刚坐过的平台上,对他做了个“L真正的继承人”的口型,还无声地鼓了鼓掌。也许他只是开玩笑,但尼亚还是希望他能吃些苦头。

       “哈?你在说什么?”前景里的梅罗大声问,他这下顾不上尼亚闻着像谁了。

       “清退出了,”而且轻松得像他准备出门兜风,又决定不去了。尼亚想说。

       “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溜号?”梅罗震惊地问,“尤其是他,他怎么可能这样说走就走?他可是给L工作的,能这么简单地一句‘我不想干这个了,让我干别的’?”梅罗的话里带了一丝隐约的绝望。尼亚听到他发出了一个模糊的、介于叹息和抽泣之间的声音,于是明智地走到了一边,躲开梅罗即将到来的怒火。

       “妈的,”他喘着气说,“那个狗娘养的一直在耍我们!”

       “呃……”马特在背景里犹豫着举起一只手,“我们能不能看看好的一面,比如这人现在退场,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见鬼的那不是重点!”梅罗回头吼道,换了不习惯他粗声粗气的人必然要被他的反应吓到,“他根本不参与比赛那我还怎么打败他?敌人都躲起来了我该拿他怎么办?”

       “这个么……”马特从平台上跳下,“……我可以告诉你你能怎么办,就是什么都不干。你应该让答案来找你,不是自己去找它。那样麻烦小多了 。”

       “你当然会这么说,”梅罗说,“但我可不适应懒鬼心态。换个人推销去吧。”

       “所有人只要够努力都能适应懒鬼心态。”

       这矛盾的说法让梅罗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我不行。别烦我,我需要思考。”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坚决的表情,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尼亚心想安抚野兽的工作最好还是交给马特负责,因为孤儿院几乎人人知道梅罗对他格外留情。

       “你思考了一上午了。好啦,你想做的事我们都做完了,”马特用一根手指捅了捅他的肩膀。见他没反应,或者说反应太小,他干脆开始拽梅罗的手腕,“走吧。我买了个新的RPG,而且‘地狱精灵的大召唤者及食人肉者’的位置上写的你的名字。”他又拽了一下,遭遇了些许抵抗,但并不激烈。那副坚决的表情很快开始动摇了。

       显然一句话里同时提起地狱精灵和人肉最能让梅罗开心。

       “一切都会好的,你等着看就是了,”马特边说边把梅罗拉向门口。

       马特当然是在胡说。情况并不妙,尼亚猜他也知道。他只是宁愿把它们扫到地毯下面盖住,因为这种方法更简单。况且,如果这能让梅罗忘掉一会儿L……的名号,像从前一样休闲,那对马特来说大概就是美好的一天了。

       “嘿尼亚,你来吗?”他的思绪被马特打断了。

       尼亚保持着空白的表情,虽然马特的邀请让他很是困惑。梅罗也没有反对,这就更奇怪了,毕竟他一向不吝表达对尼亚的不满。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马特轻松随意地解释道:

       “再来一个人才能解锁额外关卡。”

       第三十二章•年轻人之夜•待续

【翻译】29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九章•宿命之敌

       尼亚的心情很不好。

       离开厨房区后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在玩具中间坐下,开始琢磨刚才发生的事。

       就像一张一张地搭起扑克塔,尼亚摆出了清说的第一个字作为基础,一直摆到仍在他脑中疯狂回荡的最后一个字。

       他边摆边研究,扑克牌简单而有效的结构恰如清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他发现自己摆得越高,一切就越摇摇欲倒,但不再堆高的扑克牌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它们需要继续攀升才能实现价值。他研究着让每张牌竖立的法则,正如清每一句讥讽中未言明的涵义。

       尼亚全神贯注地想着,出了自己的房间,往对面房门走去。清明目张胆地对他说自己在和L上床。这是一种恐吓手段没错,但尼亚更在意的是他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想让他把这件事传出去吗?但他知道他不会的——他根本不能,因为那无异于承认这事的真实性。

       清的说法尚未被证实,在尼亚看来就等于用来扰乱自己的谎言。他想到过尼亚会是这样的反应吗?多半是的。很大可能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了告诉尼亚,他知道他会守口如瓶。但这恰恰是尼亚遇到的问题了:这种情形他不告诉别人,就没有办法弄清真相。

       他也许可以去找L,但尼亚是宁可把一只胳膊涂上蜂蜜伸进火蚁窝里,也不会选这条路的。让L来澄清是最简单的方法,但以尼亚的本事实在承受不了那种对话的尴尬。而且他也不觉得这样的尴尬能得到什么有效的回答。L无疑绝不会给他一个确定的“是”或“否”,多半会装傻,就算真实答案是否定的也一样。

       尼亚认识孤儿院里的所有人,但不常和他们说话。也许他们问他问题时会回几个字,但这就是他交谈技能的极限。他总是独来独往,也喜欢不被人打扰,但他需要答案。既然不愿意亲身去搜寻答案,他现在就只有一个人可以找了。

       笃、笃。

       门里没有回应,他不假思索地试了试门把手,惊讶地发现门居然毫无阻碍地打开了。他这辈子只进过这个房间一次,而且那是很久以前了,如今再次走进来,就像走进了过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除了躺在床上的那个黑衣身影,身躯手脚、还有散落在枕头上的金发都长长了许多。

       “马特,”梅罗随口唤道,没有转身去看来人是谁。大概除了马特,他根本无法想象会有别人这么自然地溜达进他的房间,“把风扇打开吧?这房间也不知怎么这么热,”他咕哝着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想找一个凉快些的位置。

       尼亚失去了开口的先机,他走到床头桌边打开了风扇。扇叶转动着发出了柔和的嗡嗡声,这下他更没勇气说话了。

       他转移了注意,眼睛四下看了看,盯住了房间左上角的书桌。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书,有的甚至散落到了地上。那些看起来用来放书的架子现在基本已经空了,显然梅罗想学习的时候,任何文字储备都逃不过他的研究。

       尼亚听到梅罗脸埋在枕头里,半睡半醒间居然还有气咕哝道,“过一个小时叫我。”尼亚看着他变得一动不动,确定他已经睡着了,没想到梅罗突然又大声说了一句,把他吓了一跳,“我要学习,所以别再像上次一样忘了,”然后就又不动了。尼亚不禁奇怪他是怎么这样说睡就睡、说醒就醒的。

       但这毕竟是梅罗。他一天只打几个盹,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书本上,除了实现目标什么都想不了,专注得大概睡觉都在做梦得第一。

       尼亚转头看着那张躺在书床里的脸,感觉他的世界也收缩成了一个焦点。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成为下一个L。他在这里是因为生活把他在正确的时候放在了正确的地点,把华米带到了纽约的那座孤儿院,又把他带到了大西洋的这一边。

       作为天生的奇才,他把超越他人视为自然而然的事。他没有其它的活法,没有其它可走的路。他相信人该随波逐流,在路上遇到自己的使命,然后沿着自然的轨迹行进。他从未把L的位置当成目标,在他的头脑里,那只是一个离开这里时要么得到、要么失去的东西。

       但梅罗不一样。对他来说,L的头衔是一个需要付出血汗和泪水的目标。梅罗不是天生的神童,他的能力不是生来具备,而是经过多年勤奋的学习,通过纯粹的意志赢得的。他那第二名的位置来自于多年坚定和愤怒,还有一种自卑情结,让他变得既凶狠又敏感。

       但不管怎么说,七年前梅罗的到来终究改变了第一名的尼亚专属,形成了一种两人竞赛的感觉。虽然他陷在了第二的位置上,但他所带来的那种激烈的竞争感,让尼亚不再只是往前看,而开始看向身后。

       所以当清闯进了他早已视为属于他们两人的竞赛,尼亚实在无法承认自己有多困扰。如果非要说谁给了他最大的挑战,那无可争议的必然是清。那个人一身天生赢家的优雅和雍容,不像梅罗那样有一半时间控制不住情绪。梅罗是个焦虑的火球,但尼亚也不想要别的形态。他毫不介意与清竞争,但他不会接受他存在于这场从来都是、以后也会属于他和梅罗的对决。

       手指离开了一直卷着的白发,尼亚碰了碰床头桌的边缘,沿着粗糙的木料一路触摸着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一把梳子,一只松木小提琴匣,一串念珠……

       尼亚好奇地拾了起来。梅罗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他信教吗?不知为什么,这听起来……奇怪地适合他。他认识的人中,再没有别人能像梅罗这样把痛苦既用作支柱,又变成重负。梅罗有种自我惩罚的习惯。每次他没有达到自己脑中的标准——他当然有向外施放怒气,但尼亚相信他真正的怒火是向内、针对他自己的。这种愤怒推着他前进,让他日渐强大,但在帮助他实现目标的同时,也正是他无法超越尼亚的罪魁祸首。愤怒让他过于情绪化,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背着这样的包袱,他永远成不了他想成为的那个人。

       尼亚转动着念珠,不禁想着梅罗转到那些褪掉了紫红色的大珠时,会在冥想着什么。梅罗在指间拨动着念珠的画面,让他强烈地预感他的默想只会是关于“痛苦奥迹”——“园中祈祷”、“鞭笞”、“荆棘冠冕”,和“背负十字架”……

       他还会对别的什么有兴趣呢?

       尼亚沉浸在对床头桌物品的探索中,忽然感到了什么,猛地一转头——打盹的野兽已经被吵醒了,一双亮得不可思议的绿眼睛正从金发的幕帘后注视着他。

       “放下,”梅罗低声吼道。他的声音是带着睡意的沙哑,动作却毫无滞涩,箭一样冲上来一把夺走了念珠,揪起他的衣领。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梅罗质问道。他攥紧手里的布料把尼亚扯过去,脸上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地放大在了他眼中。这个动作是出于纯粹的恐吓目的,但尼亚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了另一种东西。

       梅罗另一只手也攥上他的衣襟,把他提到面前,“给你三秒钟回答,不然我就把你从那边窗户扔出去,看你的飞行技能有没有对付人那么好。”

       就在梅罗死盯着尼亚,尼亚准备解释的时候,马特决定出场了。他习惯性地没敲门就进了房间,看到他们站在梅罗床边,顿时停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看着梅罗蓬乱的头发和凌乱的呼吸,“但这样不好。”

       “马特,去给我把窗打开,”梅罗边说边继续狠狠瞪着他,“尼亚这就要走了。”

       马特不确定地在他们中间左看右看,有些明白了状况,“你可能不该把他从那儿扔出去,会很麻烦的。”

       “他要是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溜进我房里,我就不扔。”

       “我有事要和你谈,”尼亚说。

       “谈?”梅罗糊涂了。如果尼亚对梅罗还有什么了解,那就是他和糊涂相当合不来,“我不想和你谈。搞什么鬼……游戏时间结束了也别晃进我房间来,我看着像是看小孩的吗?”

       尼亚的手指卷住了一缕头发,“如果你扎上双马尾,穿上裙子,多半就很像了,”——然后又不慌不忙地放开了头发。

       这话说完后是一阵可怕的沉默,仿佛宇宙破了个洞,内部的所有声音都被吸进了末日的虚空和年少的尴尬里。

       不过似乎还有某种杂音没被吸走——马特鼻子里漏出了“哧”的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而梅罗身边的空气则愈加冷静无声,毕竟他比起说话更喜欢用拳头,转眼间手已经向尼亚挥去。

       马特见状迅速严肃起来,赶在他拳头碰到尼亚之前抓住了梅罗的胳膊,“他只是开个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玩笑。为了这点小事揍他犯不着,被罗杰发现了你的麻烦可就大了。”梅罗下手从不留情,如果是他打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你没听到他刚刚对我说什么吗?”梅罗激愤地甩开他的手,向着尼亚走去,但马特再次拽住了他,这次用上了双手。梅罗虽然模样有点女气,但力气绝对不小。

       “我来是有重要的事和你说。”尼亚知道即使在这一番拉扯后,只要他说出了这句话,梅罗就至少不会立刻把他扔出去了。虽然看他那副挣扎着想摆脱马特的模样,他完全不用担心被扔出去,“如果你要打我,那就等我把话说完再打。”

       所幸这场暴力危机在他说出“重要”的时候就得以缓解了。梅罗的动作慢了下来,怒气退让给了身为L继承人之一的责任感,以及被尼亚影响心神的厌恶。他再怎么痛恨被人伤自尊,尼亚说的这件事显然更紧要。

       梅罗警惕地观察着他,向床边移动。他揪住尼亚的时候把念珠掉在了床上,白色床单的一串暗红如同一块血渍。梅罗不假思索地抓起来,一把塞到枕头底下,仿佛不想让人看到他有这么一件东西。

       “所以是什么事?”梅罗转向他,尼亚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他正看着房间里的另一个男孩,等着他领会到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暗示。他是来这里和找梅罗的,把那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只会造成额外的负担。

       “你的表情好像在说‘出去’”,马特回盯着他说,“你不想让我听见你要说的事?”

       “这事和你无关,”他直接说。

       尼亚并不反感马特,他相信对方也是这样看自己的。虽然他们从未试图互相说话——哪怕他们已经来了这么多年——这种回避也并没有厌恶的色彩,仅仅是对彼此存在的漠视。尼亚只知道马特是那个总是跟着梅罗的人,且很确定自己在他眼里也同样没话好说,多半只是“梅罗要打败的那个人”……

       他现在也许对他有些不好的情绪了,但马特似乎总体上是个挺随和的人,一按下游戏的开始键,就什么不快都没有了。尼亚确信他只要拿起他的游戏机,就会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去他的吧,”马特说完转身就走。这反应让梅罗皱起了眉,但终究还是看着他出了门。“你最好说点有意思的,”片刻后他说。

       尼亚不敢保证他会喜欢这个消息,但他认为这是梅罗应该知道的事。然而突然劈头盖脸地告诉他也许不是最好的方法,他至少应该慢慢过渡到这上面,毕竟梅罗的反应实在不难预料。他觉得——也许是知道——有另外一件事,可以给现状提供一点启发。

       “L昨天早晨和你说了什么?”他多少猜到了一点,因为那天收到L奇怪忠告的还有另一个男孩,他把那些话大声分享给了全班。所有人听了都说L大姨妈来了,这么说也许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为什么会认为L和我说了什么?”

       因为你脸上那呆滞混乱的表情,尼亚想说,但他要说错一句话脸上可能就会挨上一拳。他也不想提醒梅罗去注意自己脸上的神情。尼亚的面部表情很少这样绷不住,然而想象梅罗和L尴尬对话的情景似乎很好用。偶尔拿这样的表情对着梅罗也没什么不行,虽然这只能激化他的敌意,但如果这样能提醒梅罗他们两个才是竞争对手,那他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猜想。”

       “那你就猜错了。”

       “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才会和你交换信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说清这一点,梅罗只会继续不配合。金发男孩总疑心自己想占他便宜——虽然这一次他没猜错——所以尼亚想让他回答,就要先谈好报偿。

       “那你先说。”

       如果梅罗不想被惊个魂飞魄散,他就应该让尼亚第二个说。

       “L的话有这么吓人吗?”他知道这么问能让梅罗上钩。

       “没有,”他辩解道,尼亚居然以为他不愿说是因为被L的话吓到了,“他只是告诉我……大家都该谨慎选择和谁在一起。”

       大家?尼亚仔细观察着梅罗。他是不是修改了一下代词,因为“大家”可不应该让他这么尴尬。

       “能再具体点吗?这我实在听不出什么。”

       梅罗转了个身背对他,脸侧的金发密密实实地遮住了每一丝表情,“他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复述L对他说的话,随着他一句句说下去,尼亚感觉自己的耳朵热了起来。

       他只能感谢梅罗背过身的先见之明。

       “就这些?”

       “嗯。”

       一阵别扭的气氛降临到了房间里。尼亚这辈子从没感到过丝毫的窘迫,但凡事总有头一遭,他浑身不舒服地想。

       L和梅罗说这些时显然没有经过考虑。尼亚最担心的,就是这话暗示着他,L本人,正艰难地试图和某个智商等同于他、甚至高于他的人建立恋爱关系。这个人和他相处不睦是因为他们总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符合这些形容的人,尼亚很不幸只能想到一个……

       清。

       主流的社会认知会坚信L说的是美奈子,尼亚也宁愿是这样,毕竟比起孤儿院里的任何人,她都不是聪明的那个。L追求美奈子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但如果他追求的是清,那么所有在意L头衔的人都会有大麻烦。他尊敬L,知道他不会因为和谁上了床,就把头衔传给那人。但清却比他们更聪明、说到底更有资格——用他的话说“在所有方面做到最好”——这大大增加了形势的不确定性。

       尼亚很想说他手段下作,但那就违背了这个地方教给他的一切。因为如果说华米之家有什么座右铭,那就是“不择手段的获取胜利”,而清明显对这一概念理解透彻——也许有点太透彻了。

       “你对清有什么看法?”尼亚问,像在把梅罗引导进正确的思想状态,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炸弹。这一点小小的别扭之后会大有帮助。

       “他是个讨厌鬼。这种人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你注意过L是怎么对他的吗?”

       梅罗没说话,但尼亚知道他很介怀L从早到晚和那个人在一起。虽然梅罗仍然是最受L宠爱的孩子,但一个被他视为敌人的人,却占据了L身边一个其他谁都占不了的位置,他多半会感到气恼。

       因为L虽然对他们每个人都平易可亲,但他不是他们的朋友。他是导师,是兄长形象,但不是朋友。即使是在L来访的几个月里和他快速亲密起来的梅罗,也已经在心里画好了那条界限。七年前他刚来孤儿院的时候,甚至管L叫【哥哥】,既出于亲昵也表示尊敬。这大概引起了L的共鸣,因为他自己没有家人,所以梅罗这样率直地视他为兄长才使他对梅罗宠溺有加。

       L给他们指点,掌管着他们每个人的未来。他们与L的关系建立在等级制度的基础上,由他在最顶层,留意对他们最好的做法。到最后,他们中的一人以后会对他有所帮助,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间的关系——仍是一条单行道。因为L对他们的人生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他们却对完全影响不到他。他们不是他的同类,因此自然没有可能作他的朋友。

       而清与他们不同,他极大地影响了L,让这个一向无动于衷的侦探和他吵得热火朝天。尼亚很想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只是一对古怪的对手在忽敌忽友。他很想相信L没有让情绪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影响他的头脑、破坏他们的竞争。虽然清是这样一个玩弄人心、败坏道德的生物——尼亚从未有幸遭遇过的那种——他也还是希望L没有让这种人对他为所欲为。

       “所以你到底告不告诉我你问这些是想干什么?”梅罗转头面对他。

       尼亚点了点头,心想自己不能再磨下去了,干脆直接说出来,听天由命。

       “我想有一定可能,清在和L上床。”

       五秒钟过去,梅罗仍然心平气和。但随着尼亚的话逐渐消化,他的下巴掉了下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你上次做模型的时候是不是吸多了喷漆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上次的模型我没用漆,”尼亚面不改色地说。他用的是魔术马克笔。

       “老天,我才不管你用没用漆——你这是在管L叫基佬!”

       尼亚可从没说过一句关于性取向的话,他只是告诉他自己听说的事而已。

       “我居然还听你说了这半天!”

       如果尼亚要评价梅罗现在有多生气,他大概会说比他那次跑进前门时,被人不小心关门夹住了头发要严重,但还远不及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

       “这种事你是从哪听说的?”

       其实无论尼亚告不告诉他,梅罗都会去自己找答案的。他绝不肯在任何事上依赖于他,尼亚在决定来找梅罗时就已经考虑了他这副倔脾气。

       “这是谁说的?”

       笃、笃。

       两个男孩转头看向房门。

       “嘿梅罗,我进来啦,”琳达叫了一声,把头伸进房间,“L让你——”看清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她一下停住了。

       “尼亚?你们俩在干嘛呢?开‘头号种子’派对吗?”

       “琳达,”梅罗几乎是在咆哮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噢,L让你去阳台,”她接着又对尼亚说,“他也让你去。”

       “他想同时见我们两个?”梅罗的声音纠结得像要当着他们的面崩溃大哭,“他是怎么说的?他很生气吗?”

       “生气?”琳达咯咯笑起来,“别告诉我你做了什么让L不高兴的事?这我一定要听听。”

       “没门,你个大喇叭,肯定会见人就说。”

       “好吧。那我就去问马特,”她边叫边跑出了房间。

       “尽管问去吧,他也什么都不知道!”梅罗在她身后大喊。“真多事,”他咕哝着,转身看着尼亚,“你比她还要糟一百倍。

       “为了你自己好,快祈祷L不会发现你在背后叫他什么吧。”

       ————————————————

       他们到达阳台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L身边的清。他一手拿刀,一手拿苹果,正淡然地把果肉从核上一瓣一瓣地削下来,边削边放进嘴里。

       这本该是相当温馨的日常画面,然而清每切一下,他手中的刀就深深地插进苹果、再利落地向上剜起,发出有条不紊的“嚓”、“嚓”、“嚓”……听得人汗毛倒竖。

       尼亚和梅罗走近时,看到他拿了一片给L,后者却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一个惊恐般的眼神,迅速地回绝说自己吃着太苦了。清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继续吃自己的苹果。

       L带着一种松了口气似的表情转向他们,指了指自己和清对面的椅子,“请坐吧。”他们坐下后,L开始解释叫他们来的目的。

       “过去这几个月我一直有和你们交谈。谈话虽然有一定效果,但并不能精确地向我展现你们的能力。”

       “所幸清,”尼亚和梅罗齐齐看向褐发少年,“提议我让你们进行一场小竞赛,”L的手指敲着下唇,“不过我更想把它称为一次面试。不是什么重大的考评,但请全力以赴地回答我的问题。别有压力。”

       有可能L说“别有压力”时,就是字面的意思。但作为下一任L的人选,这样的思维会让他很容易陷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结果就是,不能采取合适的方式保证自己的安全。L的行当里就没“别有压力”这回事,所以掉以轻心就是这场竞赛里的第一个陷阱。

       “我很少和我调查中的相关人员直接对话。通常我只是研究犯罪现场的证据,早段时间内得出结论。大部分案子都简单直白——然而很多罪犯会试图遮掩。

       “既然我不与我的嫌疑人交流,不能按我的意愿向他们提问,我通常选择观察从警局取得的审问录像。我给你们的问题很简单——既然我不能按自己的选择提问,那么有哪些迹象可以说明他们在说谎呢?”

       梅罗直起了身子,表示他想第一个回答。L似乎并没有明确的选择顺序,看向梅罗示意他开口。

       “很明显的一种是回避眼神接触,但还有其它的,比如一个人撒谎时眨眼比平时频繁;他们很少打手势,仅有的手势也会僵硬、幅度有限;他们也会避免指向另一个人,还有可能双手抱胸,在自己和审讯人之间形成分隔;他们还可能摆弄手边的物体,如果是坐在桌旁,他们会把那件物体放在自己和审讯人中间,这还是在下意识地建立屏障,想要逃离让他们不适的人。

       “还有个偏门的把戏,”梅罗接着说,“有些侦探审问时会在嫌疑人面前放一杯水,观察他喝的多少。人说谎时更喜欢咽口水,清嗓子,舔嘴唇,所以会下意识地多喝水。”

       轮到尼亚时,他没有像梅罗那样做出认真的姿态,仍然在手指间卷着头发,“说谎者,”他干脆地开口,“会扩展他们的否认句,不说‘没’而是说‘没有’,以显得更加真诚;他们的发言中也会经常出现“然而”、“有时”和“通常”一类的修饰语,因为他们更想要解释自己;沉默会让他们感到压力和不适,所以说谎者喜欢自说自话。”

       清在梅罗答到一半时就离开了房间,现在才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他进来时尼亚没有看他,这样随便的登场似乎不需要专门瞩目。

       “他们不会强调代词,会因为愧疚感而漏掉代词;而且如果你改变话题,说谎的人会更快地跟着你转移。”

       清在L旁边坐下来,清了请嗓子,补充道,“我以前读到过,勾脚趾也是一种说谎的表现。”

       L转头看着他,“你这就是在胡乱指控了。”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块双层蛋糕,奶油霜糖夹在中间,旁边点缀着蓝莓,头上堆满了草莓。

       L低头看着它,“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不过这是哪来的?罗杰常去的糕点店要到周六才换样式。这周的选择里没有这种。”

       “我做的,”褐发少年随意地回答。

       L停了一会儿。“你会烤蛋糕?……这可真是个惊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还有这个技能?可以让我们的招聘流程加快很多。”

       “我以前从没做过,”他对L说,“这个只是我根据菜谱严格操作出来的。不过我很确定味道不会错,我家政课的老师曾经说,我在称量上的精确把其他学生做的菜比成了泥。”

       L的手指顶着下唇,一脸赞叹、可能还带了点敬畏地盯着这块蛋糕,“确实有人说过烹饪是一门科学,所以你一定非常擅长了。”

       “快吃吧,我来帮你考察,”他鼓动道,一边给L倒了茶,甚至塞给他一把叉子。

       “你也是候选人之一,”L的叉子在一枚体态丰满的草莓上方晃悠着,“不能只有你不接受考核。没错……这么做很对,”他下了结论,似乎决定了想要从哪个角度出发,“既然这是你的第一个蛋糕,我应该给它应得的接待。别担心,我会对它非常好的。”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手段,L无疑也知道一旦他给了清机会向他们提问的机会,这个人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在L面前出丑。他做得这么明显,却这么顺利地使L让步,因为他不仅讨好了L想看他们开展竞争的兴趣,还讨好了L的胃。

       清显然是对付L的专家。

       “每个案件,”他开口说,“都有一种基本的构成:罪犯持续着一种行为,而侦探试图终止这种行为。研究这种构成可以发现,一个罪犯在重复犯罪的时候,也把侦探和他自己一起关在了一个循环的圈子里,一方逃避并留下证据,另一方收集并分析证据来打破循环。因为双方都彼此依赖——一个靠对方提供证据,一个靠对方接收他的罪行——不用说,一方做出决定会极大地影响到另一方,而决定的结局可以作为结果评判。”

       “尼亚,”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男孩停下了玩头发的动作,“我这里说的是什么?”清突然问。

       “博弈论,”尼亚回答,“在这种局势下,一个人的成功取决于对手的选择,反之同理。”

       “而应用于这个定义的结局是?”月朝梅罗扫了一眼。

       “……零和,”梅罗停顿了一下回答道,“即两方不能双赢。一边要胜利,一边就必须失败。如果有一个选择能让双方都受益,那就是非零和。”

       “所以根据这些定义,我们可以说任何一方要赢,无论是侦探还是罪犯,操控对方做出会削弱其获胜机会将是最好的方法。”

       有了指导原则,这听起来像要出一道应用题。正如尼亚预测,清开始对他们描述一个实际情境。

       “假定我们的侦探和罪犯正面对着互相追击还是撤退的选择。每个选择都有显而易见的好处,但好处并不相等。死亡意味着失败,但不论是侦探还是罪犯都重视自己的名声,愿意为此冒险。

       “那么第一个情景:如果双方都选择撤退,他们都一定可以活命——这是一大优势。然而这样做会牺牲他们的名声和荣誉,造成一种更大的损失。

       “这起案件极其危险易变,你参与的越多,就越容易被杀。第二种情景:因为两者都是他们各自方的领导角色,如果他们选择互相追击,有极大的可能两人都会死。但结果会是他们维护了自己的荣誉。

       “第三种情景:如果一方决定追击,而另一方决定退却,则会导致被追捕者的落网和死亡,因为逃跑意味着你放弃了了解敌人和反制攻击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追击者会大获全胜——杀死了敌人的他既能活命,又维护和升华了自己的尊严。“

       “现在我给你们的问题是:在这三种情形中,哪一种是最佳选择。前提是罪犯和侦探都想有尊严地活着。”

       L张嘴想说什么,但清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等于说“闭嘴吃你的蛋糕”。

       “最好的做法把你的对手逼进只能逃跑的境地吧?这样自己就可以追击。追击者有主动权,你就可以杀死对手,维护自己的荣誉了。应该选情景三,”梅罗虽然下了结论,脸上却仍带着不确定的神色。这个答案太明显,反而让他有些迟疑。但对他来说实在没有其它可接受的选择。

       尼亚在梅罗的回答和情景一之间摇摆了一下。第三种情景显然是最理想的那个,“侦探和罪犯这样严格的竞争,就是说一个要赢另一个就必须要输,所以解决方案应该与零和博弈一致。三个选项里只有情景三有一个赢家和一个输家。”

       尼亚盯着清,忽然答道,“我选情景一。”

       L把手举到了头边,似乎也想加入到“回答”游戏里,但清一把打掉了他的手,彻底粉碎了这种希望。

       “你们都错了,”清轻松随意地说,完全无视了L握着被虐待的手、对他投来的负气眼神。

       “要得出正确答案,你们要记得你们的选择会操控敌人的结果。这一点梅罗想到了,但他没有考虑过另一个人对你的选择也有同样的影响力,或者双方有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

       “举个例子,当面对着一系列选项,一个人永远会选择对他最有利的那种。既然上述的两人都在寻求己方的利益最大化,那么他们的最高利益无疑会导致他们双双选择情景三:杀死对手,维护自己的尊严。然而情景三只有当一个人选择时才行得通——这是一个伪装起来的情景二——所以他们选择最好的方式其实是做了更糟的选择,最终会导致自己的死亡。

       “至于你,”清转向尼亚,“避开情景三的决定做得不错。虽然它可以看作最好的答案,但也同时可以是最坏的。这就形成了矛盾,而矛盾情形是要不惜代价去避免的。

       “然而,虽然第一种选项不会导致死亡,但逃离本身也不能被看作胜利。这比情景三好不到哪里,因为正如情景三里一无所获,情景一里同样没有成果。

       “所以总结起来,”清做了个手势,“这个问题无解。”

       好吧,他们都出丑了,尼亚颇为安详地想着,一边卷着头发一边看梅罗沮丧地磨着后槽牙。

       察觉到气氛有些变味,L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拉回他们的注意力,“我想现在是时候评估一下自己的表现,指出你们需要继续努力的方面了。”

       L和清不同,似乎问得更加直接——不论是为了平衡氛围,还是把这当引语,毕竟清刚才的问题已经出色地指出了他们的性格缺陷。但尼亚感到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他们时间准备应对清的下一个问题。

       “我太情绪化,太急于行动了,”梅罗脱口而出,想着晚说不如早说。面对清的问题,他直接选了可以让他即刻行动的选项。导致他这样莽撞前冲的是一种自信的缺失,总觉得自己如果不抢到先手,就会没有丝毫优势。

       尼亚则在光谱的另一极端,他的本能驱使着他寻找一种回避伤害的选择。他对自己当机立断的能力有合理的自信,但有时这种感觉会转化成某种领域的过度自信。他的问题在于他经常会依赖于这种舒适,而不习惯在选择上付出太多努力。尼亚怀疑这是因为他的一切都得来的太容易,不用像梅罗那样天人交战。

       “我行动太慢了,以至于难以看到全局,”他承认道,似乎没有梅罗那样懊恼自己的错误。

       L沉默地接收了他们的答案,接着出于某种原因,又转向了他身边的人。

       “干什么?”

       “你也要说点东西,”L对他说。

       “说尼亚和梅罗?”

       L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说你自己。我请你加入可不是光让你评价别人的。”

       清脸上露出了尼亚称之为“被冒犯”的表情,但也许“恼羞成怒”之类的词会更贴切。

       “说你自己去吧,”清毫不客气地回绝。

       “别忘了你和他们一样也是候选人,作为给出头衔的人,我有权利询问你的弱点,”接着L又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虽然我并不是不知道你的弱点在哪。”

       “我有我的短处,”清承认,虽然仍带了点高傲,“但重要的是,我的短处不会影响我履行职责。

       “然而他们的性格缺陷,”他指了指梅罗和尼亚,“会直接影响案件的调查。问我这样的问题毫无道理,因为他们没有调查重大案件的经验,他们没有机会在那样的背景下自我分析,或是尽力结构自己的趋向。他们作为人都还远远没有长大,所以不够懂事也是当然的。”

       L继续啜着茶,尼亚发现他正颇有些乖戾地盯着清。

       “所以你说了一番话,什么都回答了,唯独没有回答我问你的问题。这说明——请认真听,因为我下次问你时这就是回答范例——你喜欢闪烁其词,谈及自己性格时极度脱离实际。如果你刚才按这个路线回答,就可以避免被我提出你的其他缺点,包括高傲,以及一旦事情不如意就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非常、非常不好的习惯。”

       L又抿了一口茶,这一次更克制,“我还没说你很刻薄。”

       尼亚感到一场争吵正在这两人之间飞速形成。他本来希望他们能忍到梅罗和自己的事结束,或者至少出了房间。

       “那也好过一个大嘴巴蠢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不明白有些话题该关起门来讨论。我也许对你很刻薄,但那都是有意和活该的,”清终于抛开了含蓄,“而不像你,对我那么不讲情理是因为缺乏最基本的社交常识。”

       “把这话收回去,”L不悦地说。

       “你真该学学怎么对人好好说话,不要随时随地对人颐指气使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已有争吵的后续,大概是他们今天早晨吵起来、又匆忙撂下的。

       “这是一场很简单的评估,根本不可能通不过,但看看你,又一次证明了在你身上所有规则不适用。”

       清瞪着L,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房间。L看着他走出去,然后固执地扭过了头。他开始在膝盖上敲着一根手指,很快另一根也跟了上来,敲出了一阵小跑的马蹄声。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大幅度地歪向一边,然后另一边,然后又歪回另一边,仿佛摇晃有助于他思考。

       “我很快回来,”L突然对他们说,也起身出了门。尼亚怀疑他是去对清道歉,然后再吵一架了。

       尼亚和梅罗全程默不作声,这时终于转过了头,迟疑着对了下眼神,又同样迟疑着移开了眼睛。即使没有那两人,形势也依然尴尬。

       “你现在愿意听我说了吗?”

       “别和我说话,”梅罗迅速拒绝道,“没有你的胡话添乱就已经够糟了,”他叉起胳膊向后靠到椅子里,准备等L回来。

       “你根本没有证据,”过了一秒他又批评道,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不准尼亚开口,“所以你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就算是你也编不出这种东西,所以是谁在传这种蠢话?”

       尼亚评估般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得梅罗的火又窜了上来。

       “不准这么看我,快回答。”

       “是清,”他沉默了一下说。

       “他?”一缕头发掉进了梅罗的视线,被他抬手拨到一边,“别告诉我你居然信那家伙说的话。”

       尼亚并不是相信了,但他想确定。梅罗正等着他回答,但尼亚不认为他需要为自己辩护,而是又给了梅罗一个公然评估的眼神,这次看得更久。他知道梅罗多讨厌被这样看,但还是决定给他些刺激。

       “我真是不懂你怎么想的,”梅罗嘟囔,“你怎么就这么坚持这码事?”见尼亚没吭声,他瞥开了眼睛,思量着。“你有多确定?”他突然问。

       尼亚耸耸肩,因为他确实拿不出证据。

       梅罗对他嗤之以鼻,但即使他态度恶劣、又深信L不会犯错,尼亚也能感觉到梅罗开始有了疑问——这份犹豫让他回头扫了他一眼,然后沉思着低下了头。


第三十章•停滞的时间

       ……CIB30……

       第三十一章•恢复•待续 

【翻译】28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八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八章•起跑线

       华米之家的大部分居民都异常地自我中心,原因有二:这个特性适用于所有想成为下一任L的人;以及他们还是孩子,其中一些刚进入青春期,正处在人生某个著名的尴尬阶段。

       但与其他上课学习的同龄人不一样,他们放学后不会回家。把华米之家称作学校是对全体成员的智商侮辱。那就相当于把学习和生活划成了分隔的两份,说学习只发生在教学楼里的黑板周围和教师的监督下,而生活则在教学楼外——在家中,在城里,在没有考试的时候。

       但学习就是他们的生活,孤儿院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变得更聪明。为什么要变聪明是他们自己的事,但他们都比普通少年要用功得多。每个经过了严格挑选进到这座机构人,都必须这样。

       当然他们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学习,其中的好几个人还是临时抱佛脚的专家:马特就是出了名地会睡眼惺忪地来考试。

       每个人的风格不同,罗杰也让他们自己决定合适的学习方式。孤儿院对孩子们进行高度放养,罗杰会监督上午的课程,给他们指导,但他扮演的基本是观察者的角色,在L不在时充当他的眼睛。他给孩子们提供材料,但如何利用这些资源来取得好成绩全看他们自己。

       对他们来说,华米之家远远不止是一所天才学校。这是一个努力不断得到回报的地方,而且不是那种奖个笑脸贴纸的回报,虽然用意不坏,但对有眼界更高眼界的孩子就太轻视了。在这里,如果谁有了显著的进步,或者保持在前三名的位置,通常想要什么就能得到。这也是为什么尼亚的玩具堆成了庞然大物,梅罗的伙食或多或少总是巧克力,而马特每周都能玩上新游戏。

       鼓励他们学习的从不是什么“好孩子要上学”。罗杰要是对他们说这种傻话(他可没这么蠢),他们绝对会对着他哈哈大笑。

       他们这样努力不仅是因为有机会继承像L这样的名号,成为世界第一的侦探(可能是地球上最帅的工作了),也因为每一次考试结束后他们的进步都会得到奖励。

       更何况他们还可以使用钱能买到的最先进的技术。所有人什么都不缺,因为渡和L就像宠溺的父母一样为他们欣然提供了一切。而不幸的结果就是,华米之家的小孩都被惯得无可救药,性格一个比一个恶劣,对不理解他们生活的外人更是毫不留情。

       但那也只是他们成为最强路上的小插曲。如果你在意别人怎么看你,那“L”的名号就不属于你了,孤儿院的其他居民更是不会给你一丝机会。

       扛着这样的日常压力,能在这座孤儿院里行走的都不是正常人。最显自恋的(没错他们很自恋,不用否认)就是他们对细节的高度关注和对学习的疯狂投入。

       然而不管他们有多自恋,在这方面病得最厉害的人却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不是一个刚开始崭露头角的孩子,因为他几乎已经结束了少年时期,在很多事上都早已达到了成熟的标准。吃饭的时候他们一般人都在玩饭菜,他却一板一眼、举止优雅;他们满身草末和汤汁,他却衣着完美,随意却永远没有一丝皱褶;他对他们说话时语气阴森得明目张胆,却小心地不会暴露在罗杰和贝瑟尼小姐面前。

       他和他们习惯应对的所有空降人员都截然不同,不管是他还是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甚至更奇怪,他们都完全不懂她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猜想,很多人相信她是L的女朋友。如果他能信任到把她带回家,那他们一定已经非常认真了。

       但大部分人会反驳这个推测,因为美奈子总是对着清做亲亲脸,跟着清的时间也比和L的多。虽然这些证据应该足够了结她究竟在和谁好的问题,但那些已经把她钉成了L的“那一位”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改变观点。

       她和L的小打小闹(在他们看来正是女朋友会做的事)和L对她微妙的逗弄,也很是鼓励了这些年轻的头脑。更何况在这座孤儿院里,表达好感的方式通常就是当众欺负那人,反复骚扰直到他彻底无视你(这算幸运的情况)或者试图在操场上攻击你。他们好几次见过美奈子试图扇L嘴巴,所以这无疑有力地证明了她是L的女朋友——

       或者对他恨之入骨……

       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L和清究竟谁是她的男友,大家都能认同一件事,就是他们之间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有些大点的孩子会开玩笑说这是“三人行”,而另一些则更老套地称之为“三角恋”。

       就这样孤儿院里成堆的谜团又多了一个。另一些则是早就存在的,“梅罗是不是个拒绝承认性别的平胸女孩?”“尼亚到底学不学习?”还有至今为之最大的难题,“马特到底为什么总是戴着那双蠢爆了的风镜?”

       虽然她身份的细节让人挠头,但所有人大体上都是喜欢美奈子的。她和他们至今遇到的所有成年人都不一样。不像L那么让人费解,不像清那样心狠手辣。实际上,她真的……

       ……很傻。她经常哈哈大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可能使他们见过的最友好的人了。还有她拼了命都记不对他们的名字,于是给每个人都取了昵称。虽然好意值得感谢,但有些昵称实在太扭捏羞人,搞得一些男孩见到她就会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一些女孩很喜欢她的昵称,但另一些就和男孩们一样尴尬,远远看到她就会像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

       没有人知道她的性格是否只是表象,因为真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会像L介绍她时提到的那样,在基拉案中帮到过他。

       用糊涂的假面掩藏聪明是他们通用的技能。所以美奈子真的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笨吗?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有隐藏的一面,无法融入正常社会的一面,更别说光是认识L就让她足够可疑了。

       清和美奈子在孤儿院里都是彻头彻尾的异乡人。不是因为他们来自日本——这里的大部分孩子也不是本地人——而是因为他们仿佛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可能是一个人能见到的最古怪的画面。这么不同的人在同一房间里共处超过几秒钟,都会让人想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了”之类的话。

       美奈子——可爱,活泼,总是穿着黑衣服,仿佛永远在悼念谁一样。哥特萝莉对他们来说还是个新概念,但穿在她身上的确很好看。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清,傲慢又英俊得像个世家公子。他的衣着很简单,却永远是所有人里最精致漂亮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那种“用你的脏手碰我一下就去死”的气场。

       再就是L,同样在外貌方面独树一帜……以一种不同于清和美奈子的风格。他们倾向于把这看作他的优点,因为L隐藏他聪明的唯一方法,就是依靠同等程度的怪异。所以要藏住L的天才,可是需要相当体量的怪异才行。

       这里的环境和把他们带来此地的事件的确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变得古怪,但无论经过多少代,他们都可以自信地、也许还有些欣慰地说,永远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和L相比。

       他真的是只此一家——非常怪异的一家。喜欢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可遇不可求地提供几句指点。那些建议可能非常有益,也可能狗屁不通,更糟糕的,还可能惊得他们魂飞魄散。

       总而言之,大家都能同意L和几年前比没什么变化。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无神,一点也不像他带回来的两位衣冠楚楚的朋友。真的,比较那两个人和L就像比较白天和黑夜。他们就不明白L是怎么和他们交上朋友,或者更关键的,他是怎么遇见他们的。

       当然每个急于解开谜团的人都做出了他们自己的理解,其中领先的两个设想大致如下:

       场景1:清和日本警方有关系,L通过这个关系发现了他。如果美奈子是清的女朋友,就可以解释他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了。

       场景2:L在街上看到了他们,就把他们绑来了。他们这位导师完全能做出这种事。不是对L不敬,但他看上去就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不顾后果拿了就走的人。

       而且见过了L那种凶狠的吃蛋糕风格(好像蛋糕会逃跑一样),居然不难想象他交朋友也是这种强硬粗暴的手法。

       但场景2的唯一问题——除了它疯狂猜想的本质之外——就是他们能理解L会想要绑架美奈子那样的可爱女孩,但他们不是很确定L为什么要召唤那个名叫清的魔鬼。不管他的包装多聪明,多英俊,多迷人,魔鬼就是魔鬼。

       他们只能庆幸梅罗——他们本地的魔鬼,被逼进了休眠状态,现在正没日没夜地学习来对抗那位新魔鬼。因为他们是绝对受不了一边被他欺凌肉体,一边在教室里被清折磨精神的。

       但不管现状多艰难,他们都不能失去信心。黑暗中总有一线光明,虽然只是贫瘠的一线,但他们的光明碰巧正是清用那傲慢态度和出格考卷施加给他们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抓住一切机会纠缠他。

       清的性格冷酷又正经,油盐不进。任何针对他的攻击都只会遇到一副“我是石头你是卵”的态度,结局通常是完全没打扰到清,反落得自讨没趣。

       这种持续骚扰的唯一积极面,就是有时候,如果他们足够烦人(他们可会烦人了),清就会把脸一板,突然起身离开。每次看到他这副好玩的模样,孩子们都能重新燃起斗志。

       清身上有一种慑人的气质,仿佛接近他就是世上最大的不敬。但同时很多孩子又很喜欢看他被打扰的时候,脸上无意识闪过的不同程度的厌恶(那种类相当丰富)。

       他们看得出他完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但这只会更加激励他们纠缠他的热情。每当这时候他脸上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很多孩子看到就忍不住要去招惹他。

       就比如现在,他正跪在大门边,系着运动鞋的鞋带,看起来是准备去晨跑。

       几个孩子趁课间休息跑出来拜访他。他们的想法是:自己吃了他那么多苦头,当然要礼尚往来才对。何况还很好玩。

       “清!”

       少年瞥了他们一眼,视而不见地继续系鞋带。

      他被人吆喝名字时的反应总是这么有趣。说是东方人的敏感作祟吧,罗杰或贝瑟尼小姐喊他时他却不会这样不屑一顾。

       “你要去哪儿?”

       “你们看我要去哪,”他冷冷地说着,站起身在水泥地上敲了敲鞋尖,又向后调整了一下。看到他们还没走,他翻了个白眼,像赶一群不听话的狗一样对他们挥了挥手。

       “但我们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你,”另一个男孩插了进来,咧嘴笑着,“星期五晚上你房间里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啊?”

       “巨响?噢,那个啊。”仿佛他们没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一样,他说,“没想到快要考试了,大家还有时间来问我这种小事?难道是考卷出得太简单了?”

       “哇——好可怕。”

       用这个词形容他的表情可不是夸张。清是那种典型的精分人格:上一秒还笑得温文尔雅,但大人一离开房间,就会用各种词语向他们表达“滚开”。孩子们推测他之所以对他们显露真面目,是因为觉得他们的看法无关紧要。

       “但愿他身上没带什么易碎的东西,说不定会用来砸我们哦。”

       所有人哄堂大笑,但褐发少年竟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他们,而是随着他们微笑了起来。只见他的目光越过他们,对什么人挥了挥手。

       “罗杰,”他喊道,声音可疑地比平常高了一个调,而且不可思议地少女。

       他们都知道这个语调意味着什么。

       “这里有几只跑丢的小家伙,如果哪个跟着我溜出去就不好了,”他笑着说,一边指着面前的孩子。

       “课间休息确实快结束了,”老人扫了眼手表,“是啊……现在大家最好都回来吧,今天外面挺热的呢。”罗杰开始把台阶旁的孩子往一起圈,院子里玩耍的所有人都大声哀嚎了起来。

       该死的,他们明明还有十五分钟。

       罗杰一边把小的们弄回室内,一边抬头问:“你要去跑步吗?”

       “只在这个街区转一圈。不用管我,我只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他打开大门,最后看了眼那群打扰自己的孩子,“根据你们上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我得说把你们早早送回去学习是帮了你们的忙。如果我可以决定的话,你们根本就不会有休息时间,成绩那么可怜还休息什么。”

       大门在他身后关闭,只听他笑着说了声“下一任L个头”,然后开始沿着人行道慢跑,丝毫不在意背后那半打少年的怒目而视。

       ————————————————

       尼亚的生活中让他讨厌、或是在意到产生强烈反应的事不多。他能列出一些他不需要的东西,比如长时间待在室外,或是被其他孩子占掉最喜欢的位置。

       他不喜欢的东西很少,但有一件事让他深恶痛绝。

       尼亚盯着放麦片的柜子里,他想要的、却被放在最顶层,明显够不到的那种麦片。

       他们为什么总要这样?

       最顶上的架子除了成年人谁都够不到,所以为什么那种麦片总被放在最上面一层?

       难道贝瑟尼小姐或罗杰不明白孩子也要吃麦片吗?还是忘记了他们巨大的身高差?

       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现在需要一把椅子。

       尼亚继续盯着最高的架子上,无辜地坐在那里的麦片。

       可它值得这些麻烦吗?

       不等尼亚回答自己的问题,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正看到清和L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L径直走向冰箱,把头整个塞了进去,恨不得爬进冰箱再关上门。很明显他根本没注意到厨房里还有别人。清却第一时间看到了他,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窘境。尼亚能看出来,因为他的一边嘴角正好笑似地翘起来。

       “需要帮忙吗?”他假仁假义地问,尼亚无话可说,指了指想要的麦片。架子上挤满了东西,所以清一只手按住了其他的物品,另一只手把那盒麦片抽了出来。

       尼亚手指卷着头发,恹恹地看着他。他根本不想接受他的帮助,但他也不愿让清觉得自己介意他的存在。这样只会让增加他对自己的优越感,那可不行。

       但如果他现在走开,就能整个避免眼下的困扰。尼亚想了想,认为自己更喜欢这个做法。他转身准备离开,但还没等迈步,就被某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清穿了一件T恤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是夏天,大家都喜欢穿轻快的衣服。虽然他会穿没有扣子的普通T恤有点稀奇,却也还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他把双手伸向橱柜时,身上的T恤被抻起了一点。他的裤腰低挂着(今天没有寄腰带),露出了一截杏仁色的皮肤。尼亚看到在他的胯骨上方,一模一样的位置上,有两道互为镜像般的瘀青。

       “……”

       这种瘀青是怎么弄出来的?

       所幸他很快得到了一条线索——相当大的线索——美奈子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厨房。“救命!”她喊道,原地蹦跳着指着门,好像这样别人就能看懂似的。

       “有个男孩把他玩具上的什么东西吃掉了。他可能不太好,一直在哭,我该怎么办啊?!”

       “还在哭就说明没噎着,”清平静地打断道。他把麦片给了尼亚,朝女孩走去。

       “他会哭多半是因为味道不好,”L补充,“有些玩具看起来很好吃,但我小时候就被乐高积木打击了不少次。”

       美奈子愣了一会儿,接着猛地转向清——大约是因为L的答案太奇怪了——更用力地又问了一次:“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告诉罗杰有孩子吞掉了玩具,他会生气的。”

       “那就别告诉他,”L说,并不在意她问的是清,“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蛋糕,这样更好些。”也许这话里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根本不用思考怎么回答她。

       “我是不担心的,”清坐到吧台旁说,“这里的小孩都很……”他扫了眼L,用这个小时候吃过积木、还活下来轻松承认的形象代替了那个词。“他们都很……有韧性,”他终于找到了更体面的说法,“所以不太可能这么容易被放倒。实际上,”他一如既往地漠然道,“我倒更惊讶他居然这么正常,只吞了一块积木,而没有想办法把一整盒都吞掉。”

       还真是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尼亚想道,庆幸负责自己的是罗杰而不是这三个。

       “我原来也觉得不该告诉别人,”女孩鬼鬼祟祟地说,“但我又有点内疚,因为罗杰说过出事的话要去找他的。”

       “那只是走个形式,”L赐教完,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巴伐利亚杏仁饼,“他其实并不想你去找他,所以才会有贝瑟尼小姐。她才是真的在乎。”

       “噢,”美奈子愣愣地说。然后她双手捧住脑袋,苦恼地叫了一声,“那就是说她会吼我。我不想被吼啊,”她抓住清的手臂,试图把他拖起来。“和我一起去嘛,”她央求道,“有你在就不会有不好的事了。”

       从清脸上的表情看,他似乎不这么觉得。“我不想去,”他冷漠地说,扫了一眼L,“你怎么不带她去?”

       “如果我跟去的话,贝瑟尼小姐一定会以为我和这件事有关。可如果你去,她就会知道只是那孩子自己犯蠢。还是第二种情况更好些。”

       “我还是不想去。”

       等L和清陈述完为什么对方比自己更适合去,那个吞了玩具的小孩多半已经没命了。

       最终还是清的固执更胜一筹,坐在座位上一寸都不肯挪——他明显不想靠近那群五岁小孩的地盘——L妥协地提出自己和美奈子去。她当然一口拒绝了他,抓着清的胳膊又开始拖。但这显然不是对付此人的最佳手法,清吼完她又吼L,转眼就把两个人赶了出去。

       但即使这样,L临走还没忘了把那盘杏仁饼交给他(因为孩子们都喜欢蛋糕,他又坚决不肯分享),告诉清“保护好它”,等他回来取。

       尼亚已经挪到了一边躲开骚乱,思考着有多大的几率,一个人会不仅撞到家具两次,而且还正好撞在两边一模一样的地方。从概率上来说,不太可能。那两道瘀青的形状和位置那么相似,绝不会是巧合;清也不是那么笨手笨脚的人。而且他一看到美奈子,就不难把一切联系起来,想到是他凶猛的女朋友在奇怪的地方留爱痕了。

       很多孩子出于某种原因认为美奈子是L的女朋友,但尼亚更倾向于她和清在一起。她大部分时间都挂在他胳膊上,更别提过去几周里有一次,他还见过她清早偷偷从他房间里溜出来。

       尼亚捧着一碗麦片,爬上了手边的高脚凳开始用餐。而在他旁边,清正优雅安详地享用着L的蛋糕,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保护得真够好的。尼亚想着,再次奇怪L为什么要雇一个这么不听话的手下。这样轻松自如地霸占L的宝贝蛋糕,很可能是一个人能对L造成的第二大侮辱。第一大是侮辱他的智商。

       “你的课业进行得怎么样?”褐发少年将叉子慢慢地从唇间抽出,回味着那块偷来的蛋糕。

       “还好,”他干巴巴地回答,“不过我想这和你没什么关系,毕竟你是敌人。”

       “敌人?”他给了他一个受伤似的眼神,“没错我是说过些严厉的话,但那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尼亚从第一次见到清以来,就始终困扰于他对胜利的信心。即使他的确更有资格,这种程度的自信似乎也并不合理。L还没有宣布他的继承人,这必然说明了什么。可这个人却还在这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难道尼亚漏掉了什么?

       他一个劲盯着清看,好像盯得够久就能看出什么一样。

       他的自信究竟是哪来的?

       尼亚看到清把衬衣掖进了裤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那两道痕迹大约就是在那儿”的念头。他感到自己思绪里出现了一个罕见的不和谐音符,想要躲避似的抬起了眼。

       可惜一双琥珀色眼睛正在那里等着他,目光冷飕飕地刺来,把他冻在了原地。

       “呵,”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够了吗?”

       “看什么?”尼亚僵硬地问。

       “我正想问你呢,别告诉我你是青春期到了。”

       尼亚可以无视针对自己的任何评价,但有时他就是奇怪地受不了这个人那样轻松自在俯视他。就算回应清的小打小闹要花上些功夫,尼亚也不会为这个家伙破例。

       “这我不清楚,”他平静地说,“但也许你和你腰上的‘瘀青’可以告诉我。”

       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你的档案里可没提过你有多爱自作聪明,”他轻笑道,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被尼亚看到,相反似乎还很开心,“我要是哪怕有一秒想到过你居然懂爱痕是什么,就一定不会这么不小心的。”

       “我并不想知道,毕竟你和你的女朋友做什么,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清投向他的笑容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顽劣,“说的没错,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做什么与你无关,我想美奈子也不会喜欢我和别人讲这些事。但话又说回来,这些痕迹和她又没有关系。至少这两道没有,”他斜睨着他说。

       尼亚感到自己胃里打起了结,很想直接站起来走开。这会是他遇见清以来的第一个明智举动。

       “你想知道这是谁留下的吗?你和梅罗绝对有必要了解——毕竟你们是他的继承人么。”

       这家伙不会是在暗示……他是在戏弄他吧?看起来是,但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以为我说你们两个完全没有胜算时是在虚张声势吗?我指的可不仅是我们的智力差距。”

       不管是不是玩笑,尼亚想,这都完全不好笑,“你的幽默感很差劲。”

       “幽默?我再认真不过了。我是喜欢逗弄你,但若不是为了讲道理,我可不会随便泄露自己的隐私。

       “你看,”他一手支颌道,“L和我……”他用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敲着台面,“我要怎么说才能让一个十三岁的人理解呢?”

       尼亚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震惊了。他从没想到这人会说出这种话。即使经历了清每次出现都要施加给他的无情言论,这也还是太不可以想象了……

       “到现在也该有人告诉过你那种事情了,如果还没有,我相信你也能自己搞明白,毕竟你一直在玩娃娃之类的东西……”

       仿佛刚才那样还不够糟,现在他开始把他放在脚下踩了。尼亚继续盯着他,被听到到的话侮辱得动弹不得。

       “我不会说细节,但我们……已经交往了两年了。光是这一点就该足够你明白我和他之间有多认真,这又给了我怎样一种不同于你的位置。”

       他的身体向手臂倚过去,优雅的手指在脸颊上伸展着,中指和无名指支在褐色的眼睛边,小拇指指向嘴角,强调着那抹得意的笑容。

       “当然了,你也看见了他有多不情愿交出他的名号,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让我参与,就说明他并不是彻底反对这件事的。无论在工作上有多不近人情,他也还远远做不到铁面无私。他也会像其他意志不坚的人一样,做出认为对自己更有利的决定。我比你们这群小鬼里的任何人都更能给他快乐,所以想都不用想,他一定会选我。说实话,我想他坚持不了一个月了,所以准备好在短期内收到通知吧。”

       尼亚盯着清,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对着一个明目张胆地宣布自己在和他导师上床的人,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回应的这种挑战吗?

       有史以来第一次,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的安静被清充分利用了起来。

       “噢,不要误会,”他说,用威胁的语气说着客套话,“我不是坏人。只是……L对我的标准和对你们两个的完全不同——这种标准和我比你们聪明多少无关。这就把我放在了一种很艰难的处境里,如果我不能在所有方面做到最好,”他强调“所有”的语调明显地暗示着某件事,“我就远远不能算称职。

       “要不是L把我放在这样的劣势里,我也想公平竞争,”他解释道,“可惜这只能是我的奢望,不像你和梅罗。”

       仿佛划出伤口还不够,他还要搓它几把。清又随意地说:“但让你用这种方式发现真是遗憾。可若不是这样,他也许永远不会告诉你们。他这人真是太自私了,连想也不想他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继承者。

       “如果我是你,”他煽动道,“我现在一定非常生气。我是说,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让一个和他上床的人参与‘你们的’比拼——你是在这样想吧?”

       这个人……尼亚看着他的脸,却找不到一丝可以怀疑的痕迹。他一定是在说谎,可为什么他的表情却毫无破绽?

       “能眼睁睁地任由这种事发生,看来他也没怎么把你们放在心上,才会这样破坏你们竞赛的‘完整’。”他站起身,再次整了整T恤的衣摆,“虽然我是完全不在意咯,”他刻薄地说着走到了门边。

       把手轻轻扶上门框,褐发少年停住脚步,对他回眸一笑。“噢,虽然现在这么说晚了些,”他说,“但在双方条件允许的范围里,我们尽量公平竞争,好吧?”

       第二十九章•宿命之敌•待续 

【翻译】27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七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七章•顽习

       床铺吱呀几声,L不自在地翻了个身仰躺着,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缓缓转动的吊扇,又转过头,看着身旁正背朝他侧卧着,呼吸绵长的人。

       他转头继续盯着吊扇,叹了口气,坐起身去找裤子。

       太蠢了……

       他穿上牛仔裤,坐在床垫沿上,盯着眼前的空气。

       他有时候真是太蠢了。

       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明明下定了决心要保持距离,还这样追着月是要干什么?

       软弱的瞬间。没错他是有,他时不时地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困惑,一样慌不择路地想排遣不安。他也像所有人一样打道德的擦边球——他知道。但他也相信自己有一份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多年未改。

       这份控制力让他、逼他了结了基拉案,偷走了火口那本曾属于月的死亡笔记,在那一天把它带去了教堂,一心只想信任月,只想相信他不会背叛自己。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崩塌,再继续守着他未遂的凶手,和他交谈;亲眼目睹他心中的邪恶,知道他自始至终只想取自己的性命——靠着自控力和少许疯狂,他才终能缴获海砂的死亡笔记,妥善结案。

       可即使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倾注了那么多资源和精力,结果却总是杯水车薪,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他的生命。

       所以当一切结束,结算过了各方的进程,他问自己:“我的意志力都去哪儿了?”他知道其中一部分被丢在了卢尔德那座见鬼的教堂里(大概是随着血流到地上了),剩下的则用尽在了囚禁月的那段煎熬日子里。

       如今他最需要的力量已经枯竭,软弱到会被言语冲昏头脑,意气用事——他该怎么办?

       L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他真的受够了……受够了被困在这种情形中,不知所措。

        他这样从未经常和人相处过的人,却要对付月这样复杂的对象,日复一日地,除了自己的内心别无可循——会有现在这种成果实在不奇怪。

       但他并不是想要月接受他、或原谅他做过的事。他的行为不需要原谅,因为那就是他的本意。就连他背上的伤疤也不是他的错,那是月需要永远背负的后果的象征。L永远不会为发生在俄罗斯的事道歉,同样哪怕天翻地覆,月也绝不会向他忏悔自己以信念的名义对他的所作所为。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能互相理解,这也是他们的观念唯一不会大相径庭、分道扬镳的地方。

       L想要的不是月的爱情——他可以用一些微小的方式迎合自己不可能的梦想,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那不可能实现。所以他不期待月的爱情,他想要的是月能承认他的感情。

       他不喜欢月那样一口否定他的心意,虽然让月继续这么想会更安全,但L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释怀。

       他知道在理解爱情方面自己是最没发言权的人,他直到最近,对爱情都只有一个潦草的定义。在他看来爱情发生的地方,有的人是因为碰巧相遇而一起长大,有的人是在身体上互相吸引,有的开始对对方的人生感兴趣,想着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定义也确实没有变化,因为他所经历的本质上就是这些。遇到了那个人,开始了解他,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感到一种共鸣,然后突然冒出一些不理性的念头——“他是不是很讨厌蛋糕,因为他每次看到我吃蛋糕都会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或者“等我们开始一起生活后,他就会习惯的”……

       L虽然没有相似的经历能用来比照他的爱情,但却对它有一种深刻又盲目的坚定。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这样笃信一件无法被证实的事——第一次是在各种不利证据的围攻下,认定月就是基拉。

       那次他就是对的,他知道自己现在也没错。

       他爱着月,不管少年怎样大吵大闹,怎样贬低他、编出各种理由来说他只是在自欺欺人,他也不会听信。

       毕竟,如果有一个话题让能L百分之百地自信,那就是L自己。没有人,即使是月,也不能和他匹敌。

       床上的动静让L抬起头,看到月翻了个身,仰躺过来时轻微瑟缩了一下——很可能是因为背上的伤——又转身面朝他侧卧。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但很快呼吸就又平稳了下去,重新沉入了睡眠。

       L庆幸自己此刻不需要面对月。他挪开目光,转回自己纠缠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对月的钟情程度,但这仍不代表他应该做出昨天的事。满足月提出的要求从总体上就是个糟糕的做法,只会让他本已过度的自负更加失控,而这正是他现在最不想应付的情况。

       高傲的月要比愤怒的月难对付得多。他扔东西L至少还能躲开,但面对着语言攻击没有躲避一说。何况月从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对他的痛点更是一清二楚。

       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L回头,看到月终于醒了。包裹着他胸背的绷带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露出他伤痕的一角上那看起来极其痛楚的、畸形泛红的皮肤。

       月似乎并不怯于让人看到自己的伤痕,他的拇指滑进绑住松垮绷带的束绳,轻巧地拆开了固定。白色的布条很快散落下去,在他周身盘成一堆。

       其中一些纱布上沾着渗出的血迹(多半是因为昨晚的剧烈运动),L知道自己应该移开目光,但他做不到。

       他看着月起身下床,几乎是同时闻到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染血的绷带像蛇蜕般留在原地,第一圈的边缘颜色焦黄,显然月在伤口上用了大量的消毒水来对抗感染。

       所以他才要喷那么多古龙水。

       因为不想让人闻到自己身上的药水味。

       L听着浴室门关上,接着传来了扭动把手、打开淋浴的声音。他应该趁月出来之前离开的,但L只坐在那里,琢磨等月出来自己该说什么。

       昨天他开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先例,他和月的争吵本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他不想让月觉得他的坚持只是出于掌控欲、只要上床就能让他闭嘴。

       他承认在没有两情相悦时和少年做那这种事是个严重的错误,只会让两人本就复杂的关系更加混乱。若不想事情变得更糟,就该及时止损,见好就收。

       浴室门突然打开,月像进去时一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身上已经裹上了新的绷带。虽然这不是他的错,但L仍然庆幸自己不用再看到他的伤口。

       月停在衣柜前,L以为他要开始穿衣服,毕竟过去的经验证明月毫不介意在他面前脱衣。所以当月转身面对他时,L竟一时有些语塞。

       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却不带任何情绪,目光比起落在他身上更像是直接穿了过去。

       “你好像很生气,”他忽然道。这话伴着清亮的嗓音说出来,让L一惊。

       “不……”他没多少自信地回答,“我不是在生气。我……”他停了下来,不知怎样才能准确地表述现在的心情。

       怎么就这么难解释呢?

       “我没有生气……我想我是失望。”没错,如果是生气会容易表达得多。他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失望自己那么冲动和无力,让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不知该怎么办,所以对自己失望。

       “我提醒过你的,不是吗?”月的双手垂到身侧,“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真的。”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昨天截然不同——没有同情,但也决不冷酷。

       L移开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回避这个话题。

       “我那时对你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月沉声说,“所以你对眼前的人有了依恋。但相信我,你不会想和真正的我在一起的。说真的,那对你来说难度太大了……那会需要很多、很大的妥协,而你,我不觉得你能做到。”

       半晌没有回答。月叹了口气,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仿佛要站不住般,低头看着他。

       “而且和你说实话吧,”月带着几分恼火继续说,“我不想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和你或者任何人绑在一起。我和你上床是因为你就在手边,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你不会因为我们做了这事,就生出我突然‘爱上’了你的错觉。”

       老实说,L完全没有想到这方面去。实际上,他反而确信这些因素是他靠近月的阻碍。

       但正如月一度是他的消遣,他现在也成了月的便利品。原来他之所以被青睐,只是因为懂得不吵不闹、逆来顺受——好一记响亮的耳光。

       月不会这么对海砂,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和她上了床又不肯负责,结果必然是一顿狂风暴雨。她至少会坚持为自己讨个说法,质问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不可原谅的人渣行径(虽然她的用词也许会有些不同)。

       这是正确的做法。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类,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他实在厌倦了在意那些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他已经没有力气纠结了。

       而当L想到海砂为了和月在一起的机会放弃了多少,她为了他无条件抛弃的一切——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自欺欺人。

       比起她的付出,他对月的爱简直是九牛一毛,从根本上依赖于许多复杂的因素,比如理智,比如正义。

       他绝不会为了月牺牲自己的理念,因此他不得不问自己:爱情难道就是这样理性和节制的吗?而不是像海砂那样为了不计后果、奋不顾身?

       他的这些感情之中该不该有原则存在?

       明明几分钟前还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月的说法却转眼动摇了他自信的基础。他可以把这份怀疑归罪给他查清所有可能性再下结论的习惯,但他首先是一个人类,其次才是个侦探,这是无法颠倒的顺序。他不应该用推理案件的思路去思考这个问题……吧?

       L站了起来。

       他在这件事上遇到了严重的危机,只是枯坐干等的话,什么都解决不了。

       他需要出去清醒一下大脑。

       ————————————————

       梅罗已经等不及要出门,开阔的空间和可以狂奔的自由正在召唤他。现在是早上八点,大部分孩子都在楼下吃早餐、准备今天的课程,或者提前开始了自习。一般这个时间会有一小群人在踢球,正适合他挤进去。他实在很需要锻炼一下,为了那个混蛋出的魔鬼考题,他已经在房间里闷了一周了。

       光是想到清,梅罗就皱紧了眉头。

       那个王八蛋整天悠哉游哉地孤儿院里戏耍,还一脸傲慢地冲他们嘻嘻哈哈,简直就是在邀请别人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梅罗边想边走,却在经过L的房间时突然站住了。只见L正站在门口,把——

       梅罗揉了揉一只眼。通宵在昏暗光线里读书显然对视力不好,但即使这样,看到这种幻觉也太奇怪了。

       “你……在干什么?”梅罗问道,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

       L结束了在门板上撞头的动作,脑袋“咚”地靠在了门框上。“纠正问题,”他简单地说,抬起头转向他,“我能帮你什么吗,梅罗?”

       男孩麻木地摇头,“你没事吧?”

       “嗯,我现在没事了,”L一只手按住前额,“也许我不该这样,但有时候要治头脑发硬只能另找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梅罗眨了眨眼,说:“你确定你还好吗?出……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L停下了揉着额头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神情看着他。

       “别担心,这不是你该忧心的事。大人们有自己的问题,也总能解决——据说是这样。”

       梅罗不了解这些,但他还是很担心,“所以你不会告诉我了?”

       L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仿佛这就能解决他面对的一切难题。然后他又神秘地说,“你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多事都难以理解的人生阶段,我不想增加你的困惑。”

       哈?梅罗双眼之间的部分挤到了一起,L不想给他的困惑反而让他更迷糊了。

       “但如果要给你点有价值的建议,”L奇怪地沉浸在思绪中说,“我会想提醒你,和特定的某种人谈恋爱是有代价的,尤其是那种和你一样聪明、甚至比你更聪明的人。我发现一段关系中平等的重要性往往被过分夸大了,那种总能先你一步的人,要和他融洽相处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在关系的维系上,有一个思考节奏稍慢一点的伴侣会容易很多,而不是两个人……怎么说,永远势均力敌,随时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梅罗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导师,满脑子狂转着“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他心里某处知道自己应该为L的话而尴尬,但他实在太过震惊,只顾得上发愣了。

       “好了,我要走了。回见,梅罗,”L对他说。男孩木然点着头,看着L关上了卧室门。

       他随后在走廊里呆立了足有两三分钟。他现在不是那么想踢球了,旺盛的精力仿佛突然清空,他回头往教室走去。

       他挑了张靠墙的空桌子坐下,但耳边仍能听到同学讨厌的交谈声。还是平常那一套愚蠢的闲聊,梅罗完全没兴趣参与,更别提几分钟前发生的事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然而随着同学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讨论的话题开始变得清晰,梅罗发现自己竟竖起了耳朵。

       他们在说昨晚的事。

       昨晚所有在走廊和临近房间里的人大概都听到了。那声东西摔碎在墙上的巨响引动了所有好奇团体前来围观,而华米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好奇的男孩女孩。

       L和清的关系不好已经成了孤儿院里的常识,几乎所有人都亲眼见过两人不同形式的纠纷。虽然在过去的几个周里争执有所减少,但随着他们开始往墙上摔东西,和平显然是戛然而止了。

       随后房间里那恐怖的安静更是不祥。

       可惜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连闻声赶来的罗杰也不知道。他爬上楼梯来,看到他们在清的门口挤成一团(有的人甚至贴到了门框上),就采取了大人看到一群好奇少年时一贯的可恶做法。

       他开始把他们往外赶——好像他们从没听过成年人打架似的。这些孤儿中的很多人在来到华米之家前都是领养机构里的常客,对这种看法可不敢苟同。

       “连我的养父母都没打得这么厉害——他们还都是酒鬼呢。”

       被这么一句话带回了现实,梅罗狠瞪了眼那个大嘴巴的发言者。毕竟这一切都不是L的错。虽然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成那样,但梅罗非常确定责任在于清那个傲慢的混球。根本没人受得了他,连L这样的理智的人都会发脾气。

       妈的,梅罗自己都要被他逼疯了,还是在两个月没和他说话的情况下。梅罗完全能体会到L对讨厌鬼的感觉,他们光是出现在房间里就能毁掉人一整天的心情。

       说到讨厌鬼,梅罗恨恨地瞪向教室另一边,某个顶着一团白发的家伙正蜷在椅子里拼七巧板。

       他看起来很是全神贯注。但尼亚的事永远说不准——白发男孩忽然抬起头,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空洞的眼睛让梅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转开头让他得意(逃避挑战是胆小鬼才做的事),而是吐出舌头做了个怪声。

       尼亚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虽然他好像对什么都是这副态度,梅罗很久以前就认定了尼亚只有一个表情)。梅罗凶狠地瞪着他,正准备走过去问问他又犯了什么病,但尼亚突然地、莫名其妙地,冲他坏笑了一下。

       他坏笑了一下?

       梅罗眨眨眼。他一时间不自在得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也足够把他粘在座位上了。

       尼亚默默地低头继续拼他的七巧板。梅罗回过了神,一个夸张的甩头,扭过身去对着墙壁。他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正常画风,在桌子上盘腿坐下,感觉自己的脸白了一个色号。

       真是怪事连连的一天。

       ————————————————

       门上的一阵敲击声让他睁开了眼睛。

       L昨天一整夜都在时睡时醒,今天便早早躺下想要休息。但他的运气似乎不怎么样,躺了大半晚上却越来越清醒,身边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没错过。

       包括房间外的动静。比如有人正锲而不舍地敲着他的门……

       L只希望门外的人能赶快走开,不要再烦他了。他现在没心情应付任何人,更别提小孩。他今天不该和那几个孩子说那些话的,尤其是梅罗,撞见自己在“清醒大脑”显然让他受惊不小(可惜清醒的效果没有,只落得了一点轻度头痛)。心情低落确实让他有些不可理喻,他明天会好好地和梅罗道歉,但今天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抑郁。

       心情低落时独处会让他有时间理顺形势,想出解决办法——可偏偏门外那人似乎不了解“敲过五下后就该停手”的规则。

       “开门,”板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唤道。

       L忽地从枕头上抬起头——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他起身去开了门,看到月正站在他的门口,沉静优雅,光彩照人。

       “我能进来吗?”少年问。但这对夜神月来说只是不必要的客套,他说完就进了房间,擦肩而过时给了L淡漠的一瞥。

       L目瞪口呆地转过身,看到他的访客正一只手掸着床角。等终于满意后,他坐在了床上,视线开始在整个卧室游荡,时而无意识地端详着某几处,脸上露出些不敢恭维的表情来。

       “你来做什么?”L离开了门口,他的声音一定是暴露了他的不安,因为下一秒月的目光就离开了地上的那堆脏衣服,以一种吓人的速度扫向了他。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疲倦的阴影,警觉明亮如同打磨过的铜丸。一晚的好睡显然效果极佳。

       “我只是来看看你,”月若无其事地说,“还是说你不想被我打扰?”

       L没说话,但回答已经写在了脸上。

       月很快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只好说出自己的来意,“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过的,”他含糊地暗示着早上的事,“我只是想说和你清楚我没有同样的感觉。我很荣幸……大概吧,”他耸了耸肩,“但我也觉得被侮辱了,所以才那样发脾气。”

       这在各种意义上都绝对不是道歉,他只是在解释己方论点。

       通常时候,月其实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生气的时候就不太行了——但L的确不该吃惊的。在有时间冷静之后,不像L还在闷闷不乐,月看来已经完全释怀了。

       但话又说回来,月的恢复速度一向比他快,这也是他强悍精神的组成之一。

       “我们已经调和了很多次差异,但似乎没起到多少长远作用。就算有作用,好像也是让我们吵得更厉害了。”

       这话得倒没错。

       “因为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这让我担心我们说好的事会行不通,如果真是这样,我没办法不害怕。”

       L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向他走过去,但这次语气却格外柔和,“我不能强迫我们和睦相处,但你不需要害怕,月。事情变成这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月正把玩着他床单的一角,从布料里揉出了一根线头,把它扯来扯去,终于揪了下来。

       “事情变成这样是你的错,”他又挑出了一根线,这次更慢、更耐心,“这我再同意不过了,”他说着,突然松开手指扔下了线头。

       “但是……从前那个我显然在有意推动你,所以我猜……”他叹了口气,“我猜我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他给了L一个眼神,表示不想听他开口同意。于是两人半晌没说话,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我不管‘他’有多想创造新世界,”月对他说,仿佛出于一种既独立于基拉,又不受L影响的视角。他用第三人称自称听来奇怪,但对夜神月来说,自我认同并不妨碍他恼恨曾经的自己导致了眼下这些麻烦。

       “我不管‘他’有多想创造新世界,”他又说了一遍,“但和敌人上床——那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为了取胜和想要打败的对象分享一部分自己,这完全摧毁了胜利的意义。我能理解在一个人已经倾向于我时用性裹挟他,但他不能是一个那样强烈反对我的理念、会在电视直播上宣布要处死我的人。”

       嗯……L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也许是太忙着深入月的思想和身体了,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忽略这么明显的事。

       “我不知道‘他’对我们更……亲密的关系是怎么想的,那本手札里唯独这方面没有提过,”月继续说,“但我了解我自己,如果一个人对我没有起码的身体吸引力——或者像你这样,有某种让我瞩目的特质——我是不会和他上床的。”

       L不知道这话应该算赞美还是嘲笑,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月接下来要说什么。

       “有可能……‘他’是喜欢你的,虽然你们总是水火不容,‘他’还一心想……”月的声音弱了下去,他发现L正一副摇摇晃晃的模样看着自己。

       月眨了眨眼,愕然看着L突然坐到自己身边,握住他的肩膀,又黑又大的瞳仁深深盯进他的双眼。

       “再说一遍?”

       “说什么?”月躲开了他的视线,“我不是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可能性是有的。这并不能改变我们当初是在胡闹,现在也还是在胡闹。我告诉过你吧?我不想和你、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这是实话,”月向后仰了仰,L松手沿着他光裸的胳膊滑了下去。

       “不过……如果你想要胡闹的话,”他犹豫着说,“那我也是没问题的。”

       L的手指轻触着月的掌心,少年没有动弹,“我已经不能再和你单纯地鬼混,因为这种事对我的意义和从前不同了,”虽然L对很多事都毫无头绪,但这点他还是清楚的,“知道了这个,你还能对我提出这样的邀请吗?”

       “我只是在为这堆烂摊子提供一个备选项而已,你不想的话就不用接受,”月语气轻松地说。

       “那我就不接受了。”

       月从喉咙后面发出隐约的一哼,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结果。L立刻明白了那表情不是因为自己这个人,而是因为自己的拒绝。

       “怎么了?”

       “没什么,”月惜字如金地说,明显不高兴了。

       “不要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月冷酷地看着他。

       “你这个人是真是很过分,”L放开他的手,从床上站起身,“说我们完全没可能的是你,我想保持距离的时候你又来凶我。”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月面无愧色地说着铁石心肠的话,“只是上床而已。”

       L摇头,“这不是重点。”

       月顺毛似的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腕,甚至揪住了他的袖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保守了?和我当初在日本遇到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L被扯回了原来的位置,月蹭到他身边,声音极尽引诱地说:“我昨天乱发脾气了——我知道,但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我最近有些……烦躁了,因为一直睡不着。”

       慢慢地软化他,这就是月此刻的做法。就像一群饥饿的狮子包围住受伤的猎物,驱赶它取乐,最后才给它致命一击。

       眼见着月要往自己身上贴,L抬手把他推远,“你只是在生气有人不听你的话,但我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才拒绝你的,”他不想让月误解自己的用意,月这样坚持多半是因为这是他提出的邀请,而L的拒绝让他丢了面子,“我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给我们的问题额外增加枝节。”

       他举向月的把双刃剑。一方面,拒绝月可以让事情不那么复杂,他可以更坚信自己感情的真挚;但另一面,拒绝月同样让月更执着了……这也许不是件坏事,毕竟这样的热情是L和他在一起时求之不得的。

       谁都知道夜神月不会喜欢别人对他欲擒故纵,但被拒绝的可能显然能让他在恼怒的同时还有些兴奋。太可恶了真的,L追求了他这么久一无所获,终于要收敛的时候,月反而又不放过他了。

       月已经靠上了他的胸口,L正要往后躲,却被背上的手臂拦住了。“你在怕什么呢?”他像猫一样呼噜着说,几乎爬到了他身上。

       “我不是害怕,只是终于恢复神志了,”L抓住月的一只手腕,成功地拽开了他的手,但下一秒就被腿上的另一只手摸了个措手不及。但L还是立场坚定地清了清嗓子,无视了那种触感。

       “如果我们开始随便上床,你就永远不会认真看待我的感情了,所以今晚没戏,”接着他回过了神,“我是说,什么时候都没戏。”L一把打开了月的手,然而少年并没有受到打击,被L打了第二下后甚至咯咯笑了起来,仿佛看他困扰的样子很开心。

       “别自己骗自己了,就算你三贞九烈我也不会对你认真到哪去的。”

       “这我还能忍,”L坚决地说,开始推他的肩膀,“从我腿上下去。你很重,妨碍我的血液循环了。”

       他看起来想退却了。L正要松一口气,月却动了动身体,L惊愕地发现了他转移重心的目标,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忙不迭地推开了他的肩膀。

       但他不小心推得太用力了些,月直接仰面倒在了床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急急地保证,顾不上自己多容易被月抓住,担心地探过身去,“你的背——”L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他终于意识到了两人此刻的距离。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眼里在白日的天光中不曾显现的浓郁色彩——那是一种深深的、熔化开的褐色,在台灯的柔光中荧荧闪烁。

       拉开的窗帘展现了夜空的背景,一轮硕大洁白的冷月正散发着夺目的光华。那光投下的影子在月疏离的面孔上蜿蜒,锋利了他的五官。他薄薄的嘴唇更加轮廓分明,浓密睫毛的每一下扇动都清晰可辨。

       黑夜仿佛倾注进了这具身体,连从前额散乱落下的发丝都浸润着夜色。月亮正发挥着与阳光同样的魔力,让那一度金黄的丝缎此时近乎漆黑。

       L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轻捻着其中一缕。

       “有谁向你准确地形容过,你长得究竟有多完美吗?”L十二分严肃地问,那样扭曲的内心和如此毫无瑕疵的外表,至今依然让他惊惧又赞叹,“因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永远配不上这张脸。”

       月狡黠一笑,“你开始对我甜言蜜语的时候,似乎很能说明问题。”

       “是啊……很能说明问题,”L心神不属地念道,嘴唇徘徊在月上下唇间的凹陷上方。那两片薄薄的唇瓣一次次地,随着他过分的靠近而微微翕张。

       对一个人的身体沉迷得像在满月下发狂,如果几个月前有人告诉L他会变成这样,他多半会直接让渡把那人拖出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傻,就像试图对抗对已经临头的命运。但他真的太容易忘记他们对彼此的伤害。当他就这样看着月,一切都太容易忘记了。

       他仍然相信随便上床对他们的处境没有好处,但月之前说的那句话——“和我当初在日本遇到的简直不是一个人”,让他希望他们可以回到那个时候。那时他只是单纯地欣赏着、怀疑着月,从不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和他上床只是因为有心情,因为想要看一眼面具后的那个人。他想和月在一起的原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千回百转的?他只是想调查他的怀疑对象,同时享受这个人生中唯一的乐趣,而月和他有同样的职业道德——显然现在也仍是如此。

       “我不知是该把你踢出房间,还是该吻你,”L把月的下巴托在手心,拇指缓缓描摹着他唇瓣的线条,感到自己的嘴唇正发疯般地渴望跟随。

       L偏过头,却停住;向前探去,又停住。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感到自己正焦急得出奇。真是荒唐。他按下了紧张,但预感自己可能一旦开始就会停不下来,所以最终只是亲了一下月的脸颊。

       月在他身下发出了一声不满的轻哼,丢开慵懒的神色,转头擒住了他一直在躲避的嘴唇。

       L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不自觉地屏吸了十秒——随后便战栗着吐出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他缓缓放低身体,手臂随着他们亲吻的每一秒变得越来越无力,最后终于抵不过重力,将月压进床垫,尽情享受着那双轻柔又热情、追逐着又屈服于自己的唇瓣。

       “别太用力了——我的背,”月在他唇齿间呢喃。

       L回过神来,用双臂撑起上身。他的唇游移到月的下颌底下,蜻蜓点水地擦过他的皮肤,“过会儿再把你踢出去,”但他在月颈间一下接一下、极尽温柔的亲吻,让这个保证听起来说服力全无。

       月慢慢地、稳稳地吐出一口气,“你确定你会?”

       L抬起头。这样能读取他心思的月,有时候还真是让人伤脑筋。

       “不,大概到天亮前都不会,”L解开了他的两颗扣子,分开衣领露出他的胸口,“你怎么就这么喜欢玩弄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妓女。”

       月嗤笑一声,“那你总是这样追着我要,你又是什么?”

       L垂下头,盯着窗外思考道:

       “我大概是你的头号金主。”

       第二十八章•起跑线•待续 

【翻译】26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六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六章•后退两步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快得让月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神。

       他大概是太忙于平日里那些小事了——那些在高中会让他无聊得昏沉、现在竟然却让他放松的日常:早上醒来,吃早饭,出去锻炼一会儿,躲着L或找出L当消遣,还有其它一些他可以琢磨或沉溺的小任务。

       这和……他预想中的人生很不一样。

       他的生活里总有学校,如同一个很容易满意、却又寸步不离让人生厌的监工。他其实很喜欢学校,在最初的几年里他一度全神投入,狂热地想要证明自己。

       然而这份热情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到高中开始时就燃烧殆尽了。他因为无趣而离开了网球队,他发现很多事都毫无意义,并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样长久吸引他的注意。

       进入高中的时候他已经有一点抑郁,但除了作业、课外班、和他小男孩的骄傲——这种骄傲已经不再缘于渴望外界的认可,而是因为自己想要做到最好——还有另一种本能的反应从他“永远第一”的心态中萌发——他发现自己从未没有时间来反思他的选择。

       那是一段混乱的转变期,但他最终得出结论:他喜欢自己至今生活的方式,他过得很好。

       虽然这并没有缓解他那时好时坏的厌倦感,但他终究维持了专注。悠闲的专注。不过在那些年里,悠闲也足够他名列前茅、满分毕业了。

       月能感觉到自己血液中今时与往日的不同。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他的改变:为什么食物变得更有滋味,为什么他能安恬静谧地在窗前出神。

       那是因为他在那痛苦的几个月中,在那些死寂的牢房里,面对过了终极的绝望。与它呼吸相闻地对视,血肉模糊地搏斗,对它哀求,向它屈服……面对着投降和死亡的抉择,月忽然看见了那抹渗进他心中人性的影子,清晰得让他恶心。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段时光里崩裂了。片片破碎,从此埋葬在俄罗斯的皑皑白雪中。如同一座在漂流中断裂的冰川,一半继续前行,另一半沉入了遥不可及的深处。

       他的脑中住着某种喋喋不休的疼痛,仿佛那些已经不属于他的记忆正试图游上水面,向他宣告自己的存在。但月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有时希望自己能记得,但事实证明,那些尚存的碎片可能已足够让他不堪重负。

       失去了那些记忆是好事吗?他这样问自己,却永远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刚得知自己被迫放弃了一部分自我时,他怒不可遏。一个月的时间并不够理顺情绪,所以初到这里的他满腹辛酸和无奈。

       月能清楚地记起被囚禁时心中的怒火,每当有人在牢房外走动、每当感觉到L看珍稀动物般隔着玻璃看他时,那席卷全身的、想要杀人的愤怒。死亡笔记已经带走了“那个”自己的情绪,他却仍记得对L的恨意,显然对L有怨言的并非只有“基拉”。

       但看到手札中的他对L的强烈杀意,谁更渴望笔记倒是不难判断。

       L无疑要对他采取预防措施。

       按照死亡笔记的规则,L想保留他的记忆会是相当麻烦的操作。但L必然是出于保证人身安全的考虑,才最终决定抹杀基拉的存在。

       他们是这样天生的敌人。月知道自己不会善罢甘休,L多半也不会想要冒这个险。

       但如果他认为失去记忆的月会更容易对付,那他就错了。

       毕竟L已经从他身上夺走了太多。他隔绝了月和他的世界:故乡,家人,他今后会想要追求、可以选择的事业。最恶心的是,他还失去了一半的寿命。

       L夺走了他人生的种种可能,留给他的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

       月自然会想要拓宽这条路,给自己更多更满意的发挥空间,直到他终于厌倦,又想要更多。

       他有野心,但也有耐心,在俄罗斯的那段经历更是锻炼了他的韧性,L的非难和拒绝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他如今盯上的就是L的头衔。

       这只能算一场小胜,但如果能做到,就会为更多的目标铺平道路。

       所以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尝试用各种方式来达成这个目的。

       月在笔记本上敲完最后一行,按下回车键。

       自己越来越擅长编写病毒了,月这样想道,一边看着他的新作品在孤儿院的网路上肆虐。

       他合上电脑,微笑着听见走道里响起一阵阵摔门和跑动的声音,眼看就要大笑出声,忽然几个清晰的声音贯穿了整个走廊。

       “真的,不管是谁干的好事,再不住手我就去捅了他!”

       “我可不,我明天还有作业要交。”

       “谁有研究量子物理和大一统理论的书?急需急需,我的电脑发疯了。”

       “我去告诉罗杰先生。”

       每个人房间里都有一台电脑——只有尼亚例外,天知道他的房间里除了玩具还有什么——所以基本所有人都已经养成了对计算机的依赖。

       华米之家的孩子们在某种意义上也都是小机器。他们除了接受符合年龄的基础教育,还要完成远远超出年龄的高级课业,以剔除他们之中的弱者。

       他们有作业,但每周的累计考试才是决定他们位置的终极标准。

       这些考卷的批阅是罗杰永远做不完的漫长事业。月自愿帮老人批了一次卷,就发现自己成了长期员工。他倒没什么意见,尤其因为批改完成后(月对此相当擅长)罗杰会更愿意听取他的意见。他们会坐下来讨论考生的进步或缺点,记录进每个人的档案里。

       这样的讨论一般发生在罗杰的办公室,一张放着精美乌木棋盘的红木小桌旁。

       罗杰的茶点时间不像L一样五分钟一次,却十分准时。每天下午三点,他都会端出一套陶瓷茶具,邀请月一起喝茶。

       这个时候月就会不时地“点评”一下他认为适合每个人的课业水平。提到这个话题前,他总会先着意说明所有人都有进步,再“无辜”地接上一句:“也许他们还需要一点挑战?”

       然后月就会“出于好心”,自告奋勇地想为下一次考试出卷。罗杰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说这可能太辛苦他了,考卷现在这样就好。但在少年微妙的坚持下,罗杰经过几次深入讨论,终于把考试文件的权限开放给了月。

       月发现自己似乎能通过折腾孤儿院的每个小孩汲取极大的快乐。他们第一次看到他出的卷时,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和“什么鬼”的表情让月匆匆走出了教室,软倒在墙上笑得前仰后合。

       虽然每晚仍然不得好睡,但月现在可以欣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了——那些小孩从此会被考试成绩搞得噩梦连连。

       ————————————————

       “我当时正打线上对决到一半,突然就断网掉线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马特看向身旁的人,想寻求些同情。

       “是啊,听起来麻烦是很大,”L说,“不过我看不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试过了各种方法,却还是连不回去,所以我只能认为有人在断我们的网寻开心。这座孤儿院里没人有这么邪恶,所以我很确定问题的源头在于清子。”

       L叹了口气,拉长了步子好离男孩远一点,“还是那句话,我看不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另外奉劝一句,清的脾气很不好,所以拜托不要让他听见你这么叫他,我可不想我的哪个继承者人间蒸发。虽然如果失踪的是你,我也不会太着急。”

       “可我的问题呢?”马特坚持道。

       “看来你只有游戏遭遇威胁时才会话多起来。我很高兴看到你找到了可以全神投入的东西,但我也会很高兴你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L发现虽然自己身高腿长,逃离小孩却不是仅靠体格优势就能做到的。

       “我对他没什么意见——但他今天做得太过火了,你都没看见我这次的分数。”

       “梅罗在哪里?”L想起那个金发男孩应该可以把马特弄走。

       “他正在疯了一样地学习呢。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把我的游戏机扔出窗外摔坏了。”

       啊,L突然看到了解决方案,“你不来打扰我的话,我就给你钱买新游戏机。”

       “这是在扭曲我的道德观,”马特一副不肯同流合污的模样说,虽然整个孤儿院的人都知道他爱偷东西。“噢我知道了,”他把风镜抬到头上,“你是要去见美奈子,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甩掉我。”

       他给了L一个了然的眼神。

       “我今天看见她穿了一条这么短的裙——”

       L没等他说完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冷漠地看着他揉脑袋。

       “美奈子想穿什么是她的自由,你和所有正在青春痛的男孩都只准看遮住的部分。”

       L边走边做了个开枪的手势,告诉他:“我的资金都是罗杰在管,所以请去和他讨论你的烦恼吧。”

       “好吧,不过你是不是走错路了,”马特眼看L走过了楼梯,对他说。

       “我去找美奈子和别人无关,去找清就更无关了。快走开,不然我就告诉梅罗你暗恋他。”

       “闭、闭嘴,”马特突然结巴起来,一反往常的潇洒,沿着走廊一溜烟那逃掉了,笨重的靴子跑出了仿佛十个人的音效。

       L并不是有意刻薄,但他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马特都不会真的在意。

       他不像梅罗那样会努力满足自己的期望,或像尼亚那样对要做的事敷衍了事。马特对成为他的继承者根本没有兴趣。

       要说什么的话,他待在第三名上只是因为某人是第二。

       他除了玩乐之外没有一分一毫的追求,正因为如此,他永远赶不上梅罗和尼亚,甚至比他们低了整整一个级别。

       马特说谎、偷东西,时不时还会被罗杰抓到在教堂后面抽烟,但他总体上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对未来没什么志向,却有大把的时间在当前重视的事上消磨。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从小跟住梅罗对他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做法。后者那极具感染力的上进心,或者是至少一部分热情,可以渗透进马特心里,给他一点人生方向。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经过梅罗房门时,L不禁竖起了耳朵。

       他的压力一定非常大,才会摔坏了马特那么喜欢的游戏机。

       月对这些孩子还真是毫不留情,尤其是梅罗和尼亚。他俩作为少年几个周来的关注对象,大概正首当其冲地感受着少年的报复。

       更恐怖的是月已经和罗杰其乐融融,哄得老人准他随心所欲地修改考题。

       然而孤儿院中的这些事L并不会插手,虽然一周来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向他状告清的不公——真的,月出的那些考题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就连L听到考试日都不想靠近教室。

       他确实(有点)同情这些小孩,但有一件不能忘记的事,就是当月忙着恐吓孩子们的时候,L也正忙着恐吓月。在他的观念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他们仍时不时地口角。但任何人见识过了月在基拉案中的各个阶段,他温和善良的模样到扭曲冷酷、玩弄人心的一面,都会同意他目前的状态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

       他对他的态度并没有比刚来华米之家时好——还是同样的无礼、刻薄、离群索居。L能清楚地感到自己有时被远远推开,下一次却又被吸引回去。

       L认为自己和月在一起时就是控制不了情绪。这个结论让他在少年身边愈加放松,说了不少本该藏在心里的话。

       但月的沉着却从未允许自己被扰乱,他直接屏蔽了那些话,也许偶尔会给他个奇怪的眼神或者躲开他的目光——但这种反应正是关键。如果L能早点明白其中的涵义,那他和月说到某一个话题的时候必定会加倍小心。

       月并没有屏蔽他或无视他——他其实全都听进去了,一字一字地、缓缓地积蓄着怨怒……

       直到再多一句话就能让他的高塔坍塌。

       ————————————————

       变故开始于L随口的一句不合时宜的评判。月似乎有些不悦,在一瞬带着冷意的停顿后,给了L一句同样漫不经心、却有意制造一丝刺痛的回击。

       L无法置若罔闻,因为这个话题对他太过珍贵——它质疑的是他对月的感情。

       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乱套的。

       “我不知道是我们又在互相误解了,还是你在开玩笑。但是月,我对你不止是‘喜欢’,”L对他说。

       “我爱你。”

       比起这句告白后厚重的沉默,月的回答却出奇地轻快。

       他笑出了声。

       “无意冒犯,但恐怕你对我的感情并有没有那么认真。”月说着捧起了杂志,仿佛这个话题不值得浪费时间,“我是说,你对我做了很多可怕的事。如果一个人真心爱另一个,我不认为他会对爱人做出那种事来。我不是说你对我没有感情,”他沉声道,“但爱是不同的。我们上了两个月的床——但那只是性,不是爱。”

       L垂眼看着地板。“你不知道这些话对我是多大的侮辱,”他轻缓、耐心地说……

       月漠然回视他,双眼空荡清明,像他桌上的那杯冰水一样剔透。片刻后这双眸子重新垂了下去,兴致缺缺地望着膝上的杂志。“我说了,无意冒犯。我不介意你对我有感觉,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不喜欢你这样标榜它。

       “在我看来,你我都知道那不是爱,却还要这么称呼它,未免太愚蠢了。”

       L看着月又翻了几页杂志。他的冷漠无情让人难以置信,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月有心伤人时可以非常恶毒,但远比这更可怕的,是他在完全意识不到的时候那种天然的残忍。

       “别担心,”他又说,“我不是在评判你或怎样。我们两个毕竟当了一年的连体婴,一个人在这么久的时间里,成了你生活中固定一的部分,你当然很容易产生爱上了他的错觉。

       “况且你一直那么关心我大大小小的每件事,时刻紧盯着分析我的行为,有些忘乎所以也没什么奇怪。”

       听着月把他的感情这样拆分、计算、解释成丑陋的东西,L感觉自己的胃扭成了一团。

       “我们的确开心了一段日子,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拿着这个词把我当幼稚的傻瓜耍弄。”月伸了伸腰,向后仰进椅子里,翘起了腿。

       L没有与他对视。月嘴里吐出的每个词对他都是莫大的侮辱,但除了胸口那缓缓沸腾的热度,他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月又翻了一下杂志,书页声划开了他们周身的沉默,“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立场。

       “我从不指望当你的手下会很容易,但如果大家都清楚需要遵守的界限,就多少能减轻些难度。你需要知道你对于我的立场,我也要知道我对你的,才不会无意间恶化我们的关系。毕竟,”他讲解道,“你的确说过希望我们好好相处,而要做到这点,我们就必须就你对我的‘感情’达成共识。”

       L感到自己的控制力正摇摇欲坠。他的意识跌落回了从前,那时月一次次地透过牢房的玻璃窗嘲弄他,只因他知道自己不会把他怎样。

       一瞬间他心中燃起了那种几个月前第一次感受到的怒火。它爬遍了他全身,把他平日里磐石般的意志变成了一根细弱的筷子。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个人——为什么只有月能让他明知故犯地暴怒?

       L咬紧了牙,却还是没能忍住道:

       “自己都没经历过就少来教训我,我没心情听。”

       桌子上杯里的冰块发出脆响,那小小的冰山坍塌了一下又重新稳住,前后一息之间,月抬起了头。

       “什么?”他声音中的寒意冻结了两人间的空气。

       “我说,”L重复道,“你这样除了自己谁也没爱过的人,少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我知道自己对你的心情,无论你怎样尖酸刻薄地解构也无法更改。你怎么看待‘我的感情’我毫无兴趣,因为很明显你根本就不理解这种情绪。”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一片死寂。

       月深深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瞳仁微微震颤,原本淡漠的态度已经消失无踪。

       他的双眼紧锁住L的视线,仿佛浑身都在战栗开裂。空气同样紧绷着,只随着他体内翻涌的气息起伏,仿佛一股强大的洪流正托举起一切,随时准备轰然坠下。

       月艰难地维持着镇静,边唇间吐出了一声叹息,边给了L一个屈尊俯就的眼神。

       “你可真了不起啊,是不是?”他说,“一旦我说了你不爱听的话,就简单粗暴地对我大吼大叫。你真的很需要长大了,L。”

       眼看他们的争论正转向最糟糕的方向,L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正如他所说,他现在没有心情和月吵架。他最好趁自己还没被少年刺激得说出什么无法用道歉弥补的话,现在就离开。

       但即使有这个意识,L也无法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持沉默。

       “你看?”月嘲弄般地说,“终于不说话了,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L握着门把的手一动不动。

       “保持安静有时候并不是坏事,”他说着放弃了出路,转过身,“偶尔试一次对你会很有好处。

       “我本希望我们可以文明地讨论这件事,但你总要给人增加难度。”

       月的脸上浮起冷笑,放下了杂志,“是我在给你增加难度吗?”

       “安静,而且这不是在请求你,月。”L说,“我平等地对待你是因为我在乎你,但如果现在开始你想享受冷血杀手的待遇,那么我也不会吝啬。”

       月僵住了,仿佛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出去,”他用气声说。

       L没有动,“如果你伤害了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伤害你。别以为——”他的话音突然一顿,月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了他。

       玻璃杯在门上摔成了无数细小难辨的碎片,房门外经过的人声瞬间静了下来。

       这座建筑里的墙壁薄得像纸,指望别人听不见根本不可能。

       “我说滚出去。”

       L低头看着一地粉碎的玻璃,仿佛双腿上了自动驾驶,无意识地走回了房间中央。

       他现在的行为显然不是明智的做法,月钉在他身上的眼神正随时准备把他撕成两半。

       他听到了他的抽息声,在包裹着房间的静默中清晰可闻。记忆里月被绑在牢房的椅子上、不屈地瞪视他的画面正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满腔怒火和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让月终于从愣怔中找回了神志。“你怎么敢……”他颤抖着说,“……你以为我接受了你的条件,选择了活命,你就有权力对我口不择言?”

       月盯着他的样子有种怨灵般的凶狠,仿佛想要将他整个人一口一口地咬碎,吃进自己的身体。L猜想月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这副模样,在剧烈的感情影响下更是如此,所以当少年用这副面孔对他、让他质疑自己的论证,他也无法用指责去阻止。

       “你似乎认为我现在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讨你欢心。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L?”

       L迟疑地张开嘴,但月摇头阻止了他。

       “我也许不是那么了解爱情,但如果你对我的人格就只有这么低下的看法,那你所谓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月从座位上站起身,继续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哪怕你不肯承认。

       “我知道你最恨输给别人,”月对他说。L看着他刻毒至极的神情,保持着沉默。“从我们第一次遇见开始,这就是唯一的目的。

       “这和爱没有丝毫的关系,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以为这是爱情因为你觉得你‘需要’我,别搞笑了。如果你真的爱我……”他踱到他面前,用谈天般轻松的音调说,“……你就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他的食指点上L的胸口处,因他突然靠近而狂跳的心脏,“可惜你太忙着到处安排,让一切为你服务去了。”

       太丑陋了,月看待一切的方式。这样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看别人的眼光却那么猜忌,那么喜欢用自认为公正的标准评判他人。

       “贬低我的感情你很开心吗?”L努力控制着自己说。

       “肉欲还能怎么被贬低,”月冷冷地说,将两人的距离压得更近,“我最吃惊的是你居然会相信,自己能那样顺手爱上一个人。那时你对我一无所知,不确定我的品性,更对我猜疑重重。你自己也说过,那样的关系里是不可能产生爱情的。所以你最后只落得了某种扭曲的、半生不熟的幻想,依赖的只是我们表面上浅薄的相似而不是我当时真正的心情。”

       L吸了口气,把头转向一边,“你就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是吗?”

       “我是在讲道理,”月眼都不眨一下,扳住L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所以你要好好听着。”

       L猛地扭开头,但月一把捞住了他的喉咙。

       “我真的受够了你这纡尊降贵的态度,好像你比我高等一样。”轻扼在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一分,仿佛想看他怎么反应,L却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月轻叹一声,手臂落了下去。“如果你的爱情真有那么真挚,你至少可以考虑对我稍微谦逊一点。”

       “既然我已经打败了你,”L回击,“你至少可以考虑放弃这种唯我独尊的态度。”

       月抬手想将他狠狠推到一边,但没等他动作,L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向自己胸口,用力印上了他的嘴唇。月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转眼就吞没在亲吻之中。

       L握住他的另一边肩膀,将他拉得更近,直到怀里的人放弃了最后一分抵抗,向他敞开了火热柔滑的口腔。入侵的舌尖被那两片唇瓣拢住,他瞬间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无视他理智的警告,几乎急切地期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L偏转了一下角度,月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柔软、惬意的呻吟。L瞬间被一个念头撷取——只要能再听一次那个声音,要他做什么都愿意。

       ……月L……

       爆发后的瞬间里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裹进了包装纸,在爱欲和理性之间盘旋辗转。看着月的手抽离开去在床单上擦拭,L发现自己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二十七章•顽习•待续 

【翻译】25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五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五章•表面上

       ……L月……

       ……

       月不加掩饰地大声打了个哈欠,从面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沿来时的过道悠闲走回。

       他已经接连好几天睡不安稳,却始终无法对抗自己过剩的想象力。

       他的春梦失控了,有些事开始变得很不对劲。其实他会梦到L本来就不太对劲,但他一开始至少能理性地解释这些梦境,现在却彻底被它影响了情绪。那些纤毫毕现的画面让他心神不稳,那些声音、那些将一个人紧拥进血肉的虚幻触感,让他如陷牢笼。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扭曲,嗜血,伤人取乐……

       月不是那种人。他打心底里知道自己不是。

       但他再怎么了解自己,也免不了被那些梦弄得懊恼不已,甚至更严重地——狼狈不堪。

       他怀疑让自己难堪的并不是性这件事,而是和他做这事的人。L毕竟是……在某种意义上……打败了他的人,是他从此所有不安和愧疚的来源。

       月忍住胃部的绞缩,从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木书架边走过。

       忽然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到尼亚正伸着手去够第二高层上的一本书。

       月不假思索地走过去,把那本书取了下来,微笑着递给他。虽然梅罗讨厌得很,但眼前这个他还是有几分喜欢。

       可能是因为尼亚这么安静——除了最开始盘问了月几次,就很快恢复了沉默寡言。他显然不是那种喜欢语言交流的人,不到必需的时候不会开口。换成别人这样咄咄逼人一通、又若无其事地缩回去,必然会被看作一种侮辱,可放在尼亚身上就显得再自然不过。

       他仍然时不时地和月说话。如果他们碰巧进了同一个地方,他会走过来,随意说几句,然后在月旁边窝下来,玩上几个小时的玩具。

       上次月还在惊讶于这孩子海量的玩具,现在惊奇的只有他用在玩玩具上的时间了。尼亚应该把这时间花在准备考试上的,但比起苦读显然他更重视休闲。

       月的下一个问题也就来了——

       尼亚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习的?

       “谢谢,”尼亚干巴巴地说,一手接过书。他的另一只手里正拿着一个五颜六色、仿佛劣质高达般的粗笨机器人。

       “不客气,”月不以为意地说。

       他原地转了下身,看到了角落里楼梯边的几张桌子。他从容地举步走去,身侧落了个小小的影子——尼亚正跟在他身后。

       月的一边嘴角牵了起来。

       尼亚为人疏离不假,但有时又出奇地(荒谬地)让他想起……

       ……一只小狗。

       月坐了下来,看着尼亚坐到他座位一旁的地板上,放下书,用两只小手抓着机器人在地上走来走去。

       看着这孩子玩耍的模样,真的很难相信他就是整座孤儿院里的第一名。

       梅罗,虽然让月厌烦得很,但他至少看起来很坚决,而且说真的,似乎比这个死气沉沉的十三岁男孩更了解身边的情况。

       月当然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他见到L的时候也被迫调整了一些观念——话虽如此,看着尼亚这样从早到晚四处晃悠,实在很难对他认真起来。那一脸呆懵的样子,仿佛他正在梦游,而他们都是他梦境里的人。

       这迟钝懒散的表情,月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没联系起来,但那模样真的很像……L。

       月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L让他密切注意尼亚,但也许他有些过于关注细节了。他大概是太过着迷于这个小男孩的怪异程度,毕竟他在这方面是有前科的——看看L就知道了,谁还能比他更怪。

       玩具的咔咔声突然停下了。“你得了满分,”尼亚开口说。

       “是啊,”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还在想尼亚什么时候才会说起这个,只是看到他那一贯的呆懵表情,这事就被他忘到脑后去了。

       “哦好,我只是确认一下,”尼亚随意地回答,开始古怪地用玩具砸刚刚拿到的那本书。

       确认一下?

       他难道不想再深入打探一下这件很可能左右他未来的事吗?

       “你不想听细节?”

       “不需要,”尼亚说着又用机器人砸了一下那本书。这次一只挂着链条的胳膊崩出了凹槽,掉到了地上。

       这漠然的模样让月不解,他于是挑衅地说:“我可能会取代你的位置哦。”

       尼亚盯着他,撒手让机器人松松垮垮地扑在了地上,“你不会的,”他无动于衷却格外自信地说。

       月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体,“我不会?”他笑出了声,“你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L就应该已经选定你为继承人了。以你这样出众的成绩他却还没有宣布结果,就说明要么你还欠缺某种条件,要么他已经决定了你没有资格。前一种可能有别于我对你的看法,所以我的结论是他不会把头衔给你,因为你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月的手指轻敲着桌面。

       他并不生气。

       这个结论对这座孤儿院里的任何一个人该显而易见——前提是要能置身于“清”所造成的困局之外,而不是被情绪冲昏头脑。

       他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月露出他常用的耐心微笑。他甚至离开了座位,在尼亚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我对你没什么意见,”他坦诚道,“相反,我其实挺喜欢你,我觉得你是个很可爱的小孩。”

       月向前探身,加深了笑容轻声道,“但不论是不是孩子,如果你挡了我的路,我一定会把你碾到从此脑子里只剩下你的蠢玩偶和小火车。L会把他的名号给我,这座院子里的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说清楚了吗?”

       尼亚的眼睛似乎被这挑衅点亮了,“刺激我对你没有好处,”他说着突然偏了下头,眼睛仍黏在地板上,“我也建议你不要再继续刺激梅罗。”

       梅罗?

       “是他先来惹我的,”月说,“我不觉得自卫有错,我也不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尼亚能看出他在故意挑拨梅罗,这倒是值得夸奖。那个金发小孩实在太好解读,冲动易怒又有自卑情结,月从答应配合L的计划开始就一直在对他煽风点火。

       不过当然了,这不是他的错。梅罗自己一头撞进了他的罗网,被摆弄了个彻底,甚至从那次考试后就再没离开过房间——这当然是月在“不经意”问到他的行踪时得知的。

       尼亚站起来转过身去,却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揪着头发。“那会很麻烦……”他含糊地回应着月先前的指控,“……我只能这么说了。”

       月看着他离开,不禁奇怪他这话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白发小孩看上去几乎像在维护梅罗。

       也许这两个人是朋友吧……

       虽然文件上明确写过梅罗不喜欢尼亚,月自己也亲眼见过几次他们共处一室时的情形。

       但厌恶即使强烈,他想,也并不永远是双向的。尼亚的档案就没有提到他对梅罗有同样的情绪——虽然也没说他喜欢他——但月只能认为尼亚对梅罗的态度比梅罗对尼亚好了。

       随便吧……

       反正就像对付梅罗一样,他迟早会整治尼亚的。虽然并无必要,但那小鬼这么笃定自己威胁不到他的地位,让月很难对他置之不理。

       没关系,没关系,月边想边打开书,兴致缺缺地翻看着。等他把L的两个继承人都解决掉,这个鬼地方就再不会有人质疑,谁才是最强的。

       ……

       L结束了和渡的通话,把手机放回老地方,走出了房门。走廊的地板吱呀作响着,身旁吵闹的人声冲散了清晨的宁静。

       L转身看到一群孩子正向他走来。

       “罗杰烤了饼干,”其中一个说,还有几个挥着手向他问好。

       “感谢你的预警,”他潦草地拍了拍那孩子的头。男孩做了个鬼脸,把头发抚平回去。

       L看着他们成群结队的背影,不禁感叹小孩子长得太快了。从上次回来到现在才几年时间,一大半都已经有他胸口高了。

       用不了多久,大些的孩子就会准备好离开孤儿院,去探索大门外的世界了。

       多少有些悲伤的故事。

       他这次一走,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这些孩子本就擅长隐姓埋名,在外界社会中又没有身份记录,很可能会从此消失得了无痕迹。

       但这就是这座院堂中人的人生。

       保密的身份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的不幸,因为很多离开这里的孩子都进入了“高危”行业。不是说他们会就职于法律机关——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有很大的可能会和警方产生交集。

       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拥有足够的资源来挖掘自己的潜能,必然对他们的品德发展造成影响。L不是看不到这些副作用,却没有就此采取行动。他知道华米之家既出天才,也出与外界隔离的社交残障,其中的很多人都生出了反社会人格。

       但无论如何,他们要变得聪慧坚强就必须有所牺牲。世情一向如此,将来也不会改变。L无意变更一个大体上行之有效的系统,尤其尊重渡和罗杰在许久之前创造的这一切。

       L走到月的门口,正要敲门,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两个女孩却叫住了他。

       “他不在,去图书馆找找吧,”一个女孩说。

       L“啊”了一声,转头往楼梯走去。

       有可能那两个孩子是在图书馆看到了月,但更可能的是她们在监视他。听说了那个消息后,大概所有人都在监视他了。

       好吧,这其实也是好事:盯着月的眼睛越多越好。

       也许吧……

       ……

       L低头看着褐发少年。他正趴在桌子上,头枕着抱起的手臂,一半面孔藏在了胳膊后。

       听到月清晨七点就在图书馆时他还有些惊讶,但现在看他这样呼吸绵长、身体软软地蜷着,脑袋下面还垫着一本书,L大概能猜到他来这里,是想要躲避近日一直困扰他的焦躁。

       L走到他的另一侧,蹲下身去想好好看看他,却只见他一脸的苍白疲倦。

       他本来还打算叫醒月来陪自己……

       L躁动不安地叹了口气,搓了搓拇指。

       过了一会儿——虽然感觉上要长得多——他站起来,拉开身旁的椅子爬了上去。L环顾着图书馆,试图把时间熬走,可惜没过多久,耐心就又所剩无几了。

       他不习惯等待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话说回来,在和月有关的事上,他总难免失去平日里超然的地位。

       但这不意味着他喜欢坐在这里干等。

       “月,”他试探着轻声说。如果这样吵醒了他,他就说是自己不小心,然后道歉。

       他用稍大的声音又叫了一次,花了一分钟等月消化,然后用大脚趾戳了下桌腿,把桌子顶动了一点。

       “月,”他用平常的音量喊,四下转动着眼睛,“醒醒,我想吃早饭。”

       少年仍然睡着。

       “你可以等我吃完了再回去睡。”

       还是没反应……

       L毫不泄气地再次到处张望,这次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你再不醒的话,我可能会对你做些什么,来更好地利用你现在躺着的桌子哦。”

       这样招惹月并不明智,毕竟他之前已经自食其果过了,还被气得团团转了一整天。

       即使月正在慢慢接受他,他也不该逼得太紧。

       L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发现招惹月已经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戒掉、也不愿戒掉的习惯,和蹲坐、甜食一样的习惯。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抗拒对月的渴望,但要压制倒也不是那么难。

       他只能生受着,就像他一生中接受的其它责任一样。

       而控制他的情绪、不被压垮的关键,就是向自己做一点妥协。

       比如和月说话太多,“不小心”冒出些让少年恼怒至极的言论,劝说(命令)他参加各种活动——他需要这样的尝试来遏制自己那些愚蠢的冲动,具体说,就是任何有关触碰和性的东西。

       虽然那些欲望仍在,且前所未有地强烈,总在他最无防备的时候侵扰他。他猜自己会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完全无动于衷,但在那之前,他只能接受现实:月虽然聪明、英俊、可口(非常可口)……

       ……却也是个有上帝情结、满手鲜血的反社会者。

       每次他的身体开始蠢蠢欲动时,只要记住这个就好。

       L的大脚趾又戳了戳桌子。

       “你该庆幸我现在还能控制自己……”L顿了顿,盯着自己的脚,“如果我真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就该抹掉你的记忆,不给你看那本手札,告诉你我们是一对儿……”

       他的腮帮微微鼓起,气恼月还不醒来。

       他饿着肚子,心情在一阵让人郁闷的乱念后迅速低落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着月,突然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熟睡的少年呼吸得更响了……

       L不耐地起身,站到月身边,那一半无知无觉的脸庞落入了他的视线。

       L几个月前在飞机上说的话虽然是半开玩笑,但月熟睡的时候真的很像个天使……让人爱得心碎,然后趁你不注意在你背后(不停)捅刀的那种……

       L想得皱起了眉,一边继续盯着月,希望他能快点醒来。

       他当然可以……摇醒他……那样绝对能把他叫起来。但这种方法违反了他不进行身体接触的一贯政策。

       他也可以选择再踢几下椅子。他知道如果踢得够狠月多半就会醒,但很可能是掉下椅子摔醒的。L可不想对一个倒在地上、状态极度不稳的月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踢他的椅子。

       低头看着成了唯一选择的手,L打定了主意,却突然在衬衫上擦了擦——手掌不知为什么有些湿乎乎的——然后开始戳月的脖子。

       少年发出一声不悦的咕哝,动了一动。

       L一脸沉思地挠了挠头。

       看来他只有放手一搏了。

       L把手轻轻放到月背上,正想要摇醒他,却感到掌心下的身体陡然绷紧弹起,打开了他的手——少年狠狠地挥开了他,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摔到了身后的书架上。

       L被这反应惊住了,睁大眼睛愕然看着他。

       月粗重地喘息着,坐回了椅子里,眼神疯狂,意识显然也混沌不清。

       过了一分钟,他的呼吸缓了下来。L小心地离开了背靠着的书架,向少年走近一步。焦糖色的眼睛蓦地对上他的视线,让他停在了原地。

       “不要——”月的声音虚弱而粗砺,“绝对不要再这样碰我的背……”

       L点点头,挪开了视线,“抱歉……我做事没过大脑……”居然把手放到月敏感的伤痕上,他实在不该犯这种错误的。

       月揉着眼睛努力清醒过来,也对他点了点头,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严重的话,想要收回似的。“没关系……”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支着额头,“……只是别再这样吓我了。”他抬起头看向L,朦胧的睡眼已经恢复了清明,“你有什么事吗?”

       L抓了抓后脑,试图拖延一下回答的时间,“是有……不过好像已经不怎么重要了。”

       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站起身,手指穿过栗色的刘海,懒倦地扫开额前的发丝,“我现在醒了,”他打了个哈欠,“所以告诉我吧。”

       月已经很久没有对他温言软语过了,比起他们初遇的时候,他现在的言辞更随意,也远远更无礼。但即使他时不时地恶语伤人,L也仍能在他身上看到一些文雅随和的迹象。

       这并不是做戏。毕竟月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能给父母丢脸,外表上礼貌地待人接物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反应(只是外表上,毕竟阴谋不轨同样是他的专长)。

       L叹了口气,心想到了最后,月总是能全身而退的那“一个”。试图抗拒对他的爱意只是无用功,顺其自然反而会安全得多。

       在法国那段神魂颠倒的日子,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他心痛难当,更让他羞愧自己居然让一个人那么轻易、那么迅速地俘获了心神。

       他居然愚蠢到妄想月会是个好人。

       但再也不会了!他已经从过去的错误里领受了教训,知道对付这个少年的唯一方法就是排除所有杂念,对夜神月和他能做出的事不抱任何同情和幻想。

       他终究、到底是一个罪犯。

       一个之所以还在这里,只是因为L允许的罪犯。

       他脖子上的缰绳虽然现在很松,但等L重新开始工作,他就会把月好好地拴紧。现在还不是限制他的时候,他脱离监禁的时间还太短,而且虽然L不想承认,他对月残留的感情也还在阻止他采用那种手法。

       再等等,再多等一会儿。

       等时候到了再考虑对月的惩治——等他变回从前的自己,等他可以问心无愧地看着月的眼睛而不感到心痛。那盲目的自信告诉他,自己可以做到。

       而现在,他只想专心养好生理上的创伤,还有,如果不算太贪心的话,和月达成一点共识——在彻底硬下心肠、把他变成自己的工具之前。

       他现在做的全是在拖延,他知道这样很自私,但他太想最后重温一回,使他如此深爱月的一切……

       ……和直到他终于能放下时的,这最后一点幸福。

       ……

       “你俩闹矛盾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永远当好朋友呢,”听了月形容的尼亚那天的态度,L一边擦掉手上的蛋糕奶油,一边半戏弄地说。

       月翻了个白眼,“别装糊涂,明明是你把我安排成反派的。要不是你对梅罗说谎,我也不会摊上这些事。”

       “这不是因为我的谎话,而是每当有人挑战你你就忍不住要炫耀。如果你能低调一点,你的麻烦就会少很多。“

       两人沿着走廊走向月的房间,他怒瞪着L,“我才没在炫耀,”月愤愤地说着,走到门前转动了把手。“比他们强又不是我的错,”他声音里带着那种优越感满满的笑意打开了门,房间里的景象瞬间呈现在了他眼前……

       月脸上的笑容褪了个一干二净,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卧室的惨状:床单被撕得一片一片,枕头被捅开了,填充物扔了满地,家具被掀得东倒西歪。

       惊愕一闪而过,怒火紧接着窜了上来。月的眼睛眸色幽暗地眯起,嘴角扯出了狰狞的线条。

       “那个小——!”

       月猛地转身,却被L抓住了手臂。刚发生了清早的事件,这个动作并不是最明智的做法,但至少成功拦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

       月试图用手肘推开他,“你说我要去哪?我要让梅罗来收拾干净。”

       L给了他一个好笑的表情,“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干的?”

       月愤怒地指着房间,“不然还能是谁?”

       “别激动,我只是单纯地指出没有证据就去他的房间指控他,多半起不了作用。罗杰只能惩罚被抓了现行的人,光有假设是不够的。抱歉,但这里一向就是这样的,按照经验主义的规则办事。”

       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怪不得这些小孩一个比一个浑——

       原来捣乱不被抓是有奖励的?

       “L……你明知道这小子进了我的房间,还不打算站在我边。”

       “我什么时候站在过你那边了,月?”L带着一个很不含蓄的微笑问,“你很可爱,但我又不蠢。”

       仿佛刚想起来自己的胳膊还抓在L手里,月突然用力抽走了手臂。

       然后给了L一个“那种眼神”,当着他的面摔上了门。

       “真够成熟的,”L挠了挠头嘟囔道,心想下次和月开玩笑时,也许该好好考虑一下再开口。

       ————————————————

       面前放着一个看上去美味无匹的草莓戚风,L却禁不住一直咬着拇指指甲。

       已经六点多了,他还没有去和月把事说清楚。他们“吵架”半个小时后他就想去的,而现在离月在他眼前摔上门已经过去了快十一个小时。

       他承认他们总是在小事上拌嘴(他们在彼此身边还不是那么自在,所以火星是难免的),但即使固执如月也有讲理的时候。

       显然,这次是自己错了。

       显然……

       L躁动地用叉子敲着盘子。

       也许他应该直接去道歉。

       他又敲了敲盘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它,脑中开始思索一个念头。

       月应该会喜欢蛋糕(哪个人类不喜欢),他可以把自己的草莓戚风送给他当谢罪礼物。

       L低头看了看红白相间的糕点,重新考虑了一下。

       可以给他一半。

       “嘿,”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L抬起头,正看到梅罗跳上他对面的椅子,马特也正从不远处跟上来。

       L此时正坐在餐厅的长桌子旁。罗杰是那种喜欢保持传统的人,虽然大多数孩子不经常来这里吃饭,老人也一直在这里吃晚餐。L小的时候有时也会来他这里,虽然在厨房吃饭更方便。

       “你好啊,”L回道。他看着梅罗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巧克力,小心地撕开铝箔,好像手法稍重一点都会亵渎了巧克力。他讲究地咬了一口,一反常态地细细品味着,愉快的心情溢于言表。

       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把羞辱自己的人的卧室搞得一团糟显然对梅罗很有疗效,可惜他没看到月打开门时脸上的表情。那真是千金不换,L想着,月无论在什么情形下的神情都那么有趣。

       梅罗的做法虽然幼稚,但他有什么资格打击这孩子基于天性的做法呢?如果梅罗想破坏月的房间,那就让他随意破坏好了。房间可以收拾,相关人物也会释怀的。况且还是那句话,他在这个年纪时做的事比这厉害得多,又有什么资格惩罚梅罗呢?

       L正要说什么,却看到尼亚进了房间。男孩左右张望一圈,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上——碰巧就在梅罗身边。

       “这个位置是我留着的,不准坐在这儿,”梅罗尖刻地说,不能接受他的对手居然敢把屁股放在这里。但还不等他跳起来和旁边的人换座位,罗杰就走了进来,放下了今天的晚餐。梅罗的桌垫上被放了一大摞青菜配菜。

       “全吃光,”老人说着,走开去给其他不爱吃菜的孩子准备晚饭。

       通常这所孤儿院里的人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罗杰还是得时不时地让他们吃些正常食物,绿色的更好。他们都是在长身体的孩子,青菜对生长发育很重要。

       “真……恶心,”梅罗抱怨着,忘记了他不喜欢的邻座,转向正毫无困难地吃着食物的马特,“让我看一眼你的饭。”

       “哈?”红发男孩看着梅罗把盘里绿色的那半倒到他盘子里。

       “帮我吃掉,”他这样解释。

       “可我不想。”

       “拜托了,”梅罗的语气变了些,虽然不大,却足够让马特转着玉米糊里的叉子,一边点了点头。

       看样子梅罗已经在学着用暴力以外的手法让别人为他做事了。这是个好技能,L自己不是个有魅力的人,也学会了在没有魅力的条件下和人打交道。但至少等他的继承人长大后,他们的外表会有足够的感召力。很肤浅,但这就是生意,长得好看可以带来很多好处。

       这是他在寻找继承人时不能忘记的小细节,而在面对两个各有优势和弱点的人选时,抉择就变得困难了。

       L深沉地舔着叉子,听到身边传来了拉椅子的声音,于是转头去看。

       “海砂好累啊!”他看着女孩摔进身边的座位里,回头看向他,“噫~把舌头缩回去,龙崎。”L一口咬住了叉子齿。

       他完全不理解眼前的情况,尤其是站在他座位旁的月。

       “挪一下让我坐在这儿行么?”少年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问,语气友好温暖得惊人,直盯着梅罗的眼睛里却闪着寒光。

       L一言不发地让出了座位,爬上了旁边的椅子。月把他的盘子推给他,脸上仍是那种假惺惺、却温柔得让人以为他这辈子从没说过一句重话的微笑。

       “你们能来一起吃晚餐真是太好了,”罗杰发现了孩子堆里的两人,“我去再拿两套餐具。”

       “不用了罗杰,你已经很辛苦了,”月已经放下了他和海砂的盘子,“需要我帮忙吗?”他接着礼貌地问。

       桌子的另一边,某个金发男孩大声哼了一声。

       月的头没有动,视线却重新转到了梅罗身上,脸上优雅的神情毫无破绽。那静如处子、纹丝不动的笑容莫名地恐怖非常,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那沉静的假面下,少年多半正和几百个太阳一样熊熊燃烧着。他居心叵测,这点L是知道的,所以实在不难想象他正在或者已经计划了什么。

       “那太麻烦你了,”罗杰说。

       “没事的,”月几乎欢快地回答,端起一碗蒸胡萝卜,把一大半都扔进了梅罗的盘子。

       对桌子这边的形势一无所知的罗杰,和海砂聊了几句后又转向了月,问他最近在做什么。少年微笑着回答,“重新装修房间。”

       “我也帮忙了!”海砂骄傲地说。

       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月逐渐退出了谈话。

       L看着他拿起刀叉继续用餐,那毫无瑕疵的餐桌礼仪把桌上的其他食客都比成了野蛮人,尤其小孩子们比起吃饭,更热衷于玩弄食物。

       L挠着头,没太注意自己的动作,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月的后脑,害他把叉子掉在了土豆里。

       L低头看看桌上的狼藉,又抬头看看月。

       然后把自己的盘子推向他。

       “你想吃点我的蛋糕吗?”

       月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不,不用了,”说着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我已经不在意了,所以你不需要对着我傻里傻气的,”他忽然补充道。

       L正把蛋糕盘子往回拖,听到这话,停下动作盯住了他,“我不知道弄掉了你的叉子是这么严重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不悦地回答,“我说的是之前。我已经不生气了,所以停下吧。”

       L扫了眼他的蛋糕。“你有在生我的气啊——我都没注意到,”他头脑一抽说。

       月翻了个白眼,瞬间看穿了他,却还是用耐心的口吻说:“我冷静了一阵,现在明白多了。况且我也不是在气你,”他话音一顿,看向桌子对面的梅罗。后者正把自己的胡萝卜掀到尼亚盘子里,因为马特的盘子已经满了。白发男孩也听之任之,没有阻止。

       L也正观察着这一幕,得出的结论是他三个继承人候选里两个没有脊梁骨。尼亚漠然吃着被强制分配来的胡萝卜,而马特还在勤勤恳恳地帮梅罗解决花椰菜。

       “总而言之,”月拾起叉子在餐巾上擦干净,“我已经不在意了。和一个喜欢破坏他人财物的小罪犯计较,未免太不成熟。”

       L怀疑地看着身边的人,“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月这样微笑的时候,的确很难让人相信他不会想办法报复梅罗。

       “有吗?大概是你看错了吧。”

       月尽可以表现得成熟稳重,但他装得再出色,实质也仍和在坐的所有人一样孩子气,说白了,可能比他们更孩子气。

       “你骗不了人的,”L这样说着,竟感到一阵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不过我欣赏你为保持形象做出的努力。”

       第二十六章•后退两步•待续 

【翻译】24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四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四章•争端日增

       “所以我现在成了你的继承者了?你当时解释我的职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L正弯着腰,像狗找骨头一样翻着地上的袋子。他的大部分衣服(可以叫作制服了)都摊在了地上,被他踩来踩去。

       月啧了一声。到现在了,这人居然还没拆行李,还在从包里掏东西。

       什么叫懒。

       “只管配合演出就好,”L转了个方向开始翻床底下,毫不在乎月正坐在床边。突然掀起的床单打在了少年腿上,他有些不安地挪到了床的另一头。

       “这也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之一,”L一边找一边含混地说,“所有人的成绩都已经非常平稳了,这当然很好,但我不想看到他们在既成秩序下变得自满。“突然什么东西当啷落一声敲在了地上,月看到一把网球拍滑过地板,撞上了衣橱。

       然后停了下来。

       “所以,”L像没听到似地继续说,“如果我引进一个,所谓新的食物链高层,大家就会被迫更加努力来保住自己的位置,”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手里握着另一只网球拍。

       “尤其是领头的那三个,”L把球拍递给月。

       “尼亚尤其会感到很大的压力,他在一些科目上已经轻松了几年。他的天赋非常高,比梅罗高很多。但梅罗能不断挑战自己,通过努力一再克服困难。在去年的成绩报告里,他的进步比尼亚稳定保持的‘第一名’更让我瞩目。”

       L直起身走向衣橱,捡起了地上的球拍。

       “但尼亚很幸运,我好心地给他找来了一个天赋上和他相似、但又有经验支持的人。我看他和你处得非常不错,我昨天和梅罗说的话你想必也听到了。我希望你今后可以佐证一下我的说法。”

       月点点头。他本有些奇怪L为什么要自相矛盾,他已经很明确地说过不想自己的名号和月有任何关系,所以当他一转头说出“是呀,清有一定几率成为我的继承者”,月多少有些意外。

       他当即想到L可能是在睁眼说瞎话,保险起见,他就也跟着那么说,反正支持一下这说法也没有坏处。更重要的,他也能趁机把某件L该知道的事和他理论理论。

       “所以你在拿我当假想敌?”

       L厚颜无耻地点头,“你总能激发出人们最好的一面,”他顿了顿,又说,“你也会激发出他们最糟的一面,所以这应该会很有趣。”

       “有趣?”月质问道,“我看更像麻烦。我是说,我们都知道让我对上这里的任何一个小孩,结果都不会有悬念,”他继续试探着水深,“还不如跳过中转步骤,直接让我当你的继承者好了。”

       L一直在慢慢转着手里的球拍,好像在仔细观察。听到月的最后一句话,L直直盯住了他,“这个问题我和你讨论过,我想我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月回以一模一样的严峻表情,“噢,我完全明白你的道理。你当然不想让‘基拉’和‘L’的名字扯上关系,”月一只手抚上胸口,“但这对我已经不适用了,不是吗?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你自己说的。”

       L对月走近几步,探身把脸向他压来,“你说‘不是’,但你现在的反应和从前的你没有任何不同。我说过了‘不行’,别再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月一向不甘示弱,朝他探得更近,“而我只是在指出,明明最好的就站在你眼前,为什么还要满足于第二第三呢?”他面带微笑,洋洋得意地说。L后退了几步直起身,努力不露出烦躁的神色。

       “你很迷人,”他仿佛很难承认似的说,“但你同样傲慢、固执又娇纵。我今天不想和你争论这个,所以把球拍拿起来,我们去锻炼一下。”

       月恼火地吐了口气,扭开头,“需要发泄过剩体力就自己去绕着主屋跑圈。”

       L浑不介意地打开门,“我先走一步,月快去换衣服吧。”

       月把头扭向另一边,不怎么认真地思考了下,然后站起身跟了出去,手里拿着球拍,“我不用换衣服,”他说。

       L锁上门,“你确定吗?我可以等你。我好不容易才能看一次月穿着网球短裤跑来跑去的富家少爷样。”

       月对此嗤之以鼻。L想羞辱他,但比这些话更重要的是他的语气。

       自从昨天开始,月就发现L对他的态度变大胆了。当然,这是他们谈话的结果,既然达成了无言的停战,他们就该至少试着对彼此友好一点。这也许有利于缓解他们之间的紧张,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适得其反——他们同样可能因为太不拘束而冒犯到对方。而在这方面他永远比不上L。

       月无法不气恼L对他说话时那过分随意的态度。但他知道L不是那种对人小心翼翼的人,只会横冲直撞,一路把人得罪个光,丝毫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月可以警告他不要这么轻忽地和自己说话,但他知道L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而且他虽然不悦,却也不是受到了致命侮辱,他还能忍得了,毕竟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双重标准。

       他对L也很直接,转弯抹角太累人了。L见过了他最光鲜的姿态,但更重要的是,他也见过了他最不成人形的模样。再多礼貌的语言和谨慎的行为都掩盖不了那些历史,只会显得他像个懦夫。他在过去两年里经历了那么多,绝不会让自己被打上这种标签。

       然而无论他现在有多想放弃计较,却仍然另有什么让他心神难安。而且L现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言行总带有状似调情的歧义,还是在紧接着他们谈心的第二天,这要让月怎么想……?

       L这个人实在是糟乱到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的自私让人难以置信,对月口无遮拦后继续轻蔑地对待他;一通“真情告白”后指望月丢开一堆需要思考的事来处理他的感情问题,仿佛他的心情就是天下第一大事,其它一切都要靠边站。

       月才不打算同情他,因为说到底,这本就和他无关。这是L的问题,就该他自己解决。月更关心的是他继承者的事。

       对L直说自己更有能力接替他也许大胆了些,但这明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比其他所有竞选者都更合适,而L也一度决定要选择他,所以何不放下骄傲,承认这个位置交给他最好呢?

       L已经那么信任他了——当然,这只是因为他知道月不会蠢到在这种脆弱的形势下对他不利——但至少月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月想都不用想。现在背叛L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同样杀了月对L也没有意义。

       但月这个人,在有利可图时是绝不会乖乖坐着听话的。他想要L的名号。虽然他已经在为L工作,这个头衔对他既奢侈又无用,但这并不妨碍少年把它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谁都别想拒绝他。

       ……

       孤儿院和教堂之间有个院子,男孩子们占了前院踢足球时,一些孩子就会游荡到这里来。

       几个孩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四角游戏,却忍不住看向院子里的那吵闹的一对。L和清正活力四射地交谈着。

       “我说了不行,这就是我的最终答案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难为人?”

       “你有资格说这话?”

       “我正想放松一下,别在这时候和我找麻烦。我本来以为这对你应该不难,现在看来是我评估错误了。”

       “少来这套,”少年说,“你只是以为我会对你唯命是从,这对我不公平。”

       “可以借我用一下吗?”L问一个刚刚画完跳房子方格的小女孩,欧菲利亚。她低头看看自己一手掌的粉色粉末,然后把粉笔递给了L。

       “你总想为所欲为那才叫不公平,”L一边说,一边把粉笔掰成了两截,一半还给了女孩。他走到院子的另一边,弯腰开始在地上画线。

       “饱与蛋糕不可兼得,”他教训道。

       “而你就可以兼得一整个蛋糕店是吗,”少年跟着他说,“我所求的只是一点信任而已。你连听我说话都不肯,那你昨天那一通高谈大论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让你重新开始和我说话,而不用是你的观点骚扰我。脚挪开,我要在这画基线。”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着这奇怪的一幕。

       在他们每个人看来,L和人争执都实在是非常奇怪的画面。通常他只是一脸呆滞地站在那儿,手里咬着指头随罗杰唠叨。但即使是罗杰也总会轻易地败下阵来,因为L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L这个人向来不倾听反方的争论,甚至根本不在乎。在这里长大的一些大孩子对此都颇有经历,所以他们都知道在孤儿院里,要做成一件事就只有自己动手,因为去向L求助就像去请一堵墙跳探戈。

       压根没戏。

       “L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也许是他今天起床的姿势不对吧,”然而他们见过他心情暴躁的时候,最坏也不过是对惹烦他的人发牢骚。而他此刻和清做的事,是他们第一次看到L公然发怒。

       “我听说梅罗昨天和清在楼梯上吵起来了,可能和这事有关。”

       “不止是这样噢,”琳达听到他们的闲话,丢下跳绳跑了过来,“我当时在场,梅罗去挑衅清——你们知道他性子有多急的,哎呀总之,”她急切地说回重点,“他们吵的那架和现在这个没关系。梅罗告诉我L没有责难他……”她弯身对那群孩子诡秘地小声说,“我听说L反而鼓励他了。”

       “鼓励他?但那人不是给L工作的吗?”

       “他是啊,”她点头,“但梅罗和我说这不是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看样子清也在竞争L的名号。我可能不该说出来的,但这么重要的事让大家知道又没坏处,是吧?”

       “他在……什么?”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院子那头的两个人——L已经画好了界线,两人站到充当球网的线条两侧,准备开始打球。

       神奇的是,他们仍然在吵。

       “他来指导我们上课时我就知道有问题!”

       “那L介绍清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都没有公开宣布——他告诉了梅罗,要不是有琳达纠缠他,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事?”

       “我很生气。”

       “我不是想搞精英主义,但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上一次有同龄人加入已经是六年以前了。这时候带进来一个外人,说他可以参与我们已经奋斗了好多年的比赛,好像不太公平。”

       “适者生存。如果这人够资格那就轮不到我们说什么,但如果他尽不了职责那他就不配在这里,这和‘公平’没关系。”

       “你当然能这么说,你基本已经是垫底的了。我们这些关心结果的人怎么办?”

       “够了各位,”琳达打断道,“你们这样简直像一群熊孩子。”

       “嘿琳达,梅罗还说什么了吗?”

       “呃……我记得没有。”

       “这事尼亚知道吗?”

       “当然啦,”女孩大笑,“我从二楼都听到他骂尼亚了。他说了好些我都没学过的词,【死小鬼】之类的。”

       “随便吧,我要去问问梅罗,就算被他弄死也比这样听你拐着弯骂我们好。”

       “等等我!”

       好奇心重的人走了,无意深究的则留下来继续玩耍,但三十尺开外发生的事却让他们越来越难以专心。

       并不是两人刚来时引人注目的争执,他们已经停止了口头争吵(虽然从他们吵架的方式看,他们也只是拌了几句嘴,可能有点惊人却不算吓人)。真正残暴的是这场充斥着疯狂的挥拍和跑动的、本该无害的网球赛。

       在界线外的一群人看来,这实在不怎么无害。

       清用全力冲刺的速度扑向那只可怜网球的落地点,把朝他弹来的球狠狠打过两人的分界线,L用同样的架势堪堪接住。他奋力把球挥向少年头顶,但清一跃而起借势猛扣,网球擦过L身边飞进了他身后的草地。

       “15比0,”他像命令狗捡飞盘一样,指着球喊。

       他们又继续打了六轮,饱受摧残的网球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时而迅疾、时而疲惫地下落,直到其中一人抢得一分。

       终于分数走到了5比6,最后一分会决定胜利者。领先者是清,他踱到准备发球的角落,开始在混凝土地上拍动起来。

       “你的速度变慢了,你是喘不上气了吗?如果你感觉想昏倒,我可以等你休息过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少年射向L的眼刀也清晰可辨。

       他利落地把球抛上高空,侧迈一步举手挥出,击打的力度让网球微微旋转了起来。

       L把球打回,他的力道被球的旋转削减了一半。清抓住机会,双手握住球拍,用双倍的冲击力把球朝L打去。围观人员不禁怀疑起网球其实是种接触运动——因为那只橡胶球狠狠打在了L的肚子上。

       “哎呀,”少年冷漠地叫道,声音里没有丁点同情。他扛着球拍走到分界线边,探身用蜜糖般的嗓音问:“你想昏倒吗?需不需要喘口气?”

       L弓着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分钟后他僵硬地直起腰,大步朝球走去——然后猝不及防地把球发给了清。

       少年的胳膊被“嘭”地一声砸得结结实实。

       “你干什么?”清大喊,紧握着胳膊上网球接触的地方,一步踏过了分界线。

       “你是故意打我的,”L说。

       “我不是说‘哎呀’了吗?”

       “你说了‘哎呀’然后又对我坏笑,我没有把球拍也砸过去你就应该感恩了。”

       清做了个“算了”的手势手势,转头走回另一边,“好吧,那我们继续?”

       “不,你无缘无故地走到了我这边,你被取消资格了——现在去把球捡回来。”

       清盯着L,好像非常想用手里紧握的球拍给他一下。但让一些人失望的是,他利落地一转身,开始往房子那边走,“你太不可理喻了。这根本不是打网球,只是为了任你的性。好吧,噘你的嘴去,看我这次还管不管。”

       L跟在他后面,“也是为了照顾我的腿,我的腿开始疼了,”他咬着拇指说,“你是要去厨房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甜点?”

       “你到底以为‘撅你的嘴去’是什么意思?”少年加快了步伐。

       “我没生气所以我不需要噘嘴,”L拉长了步子追上他,“去厨房的话你走错方向了。”

       两个人在孩子们的目光中原路返回。他们没有在吵架,但也不是很和睦。

       ……

       梅罗蹬蹬地跑过通向前门的走廊,金发前后甩动着,脸上写满了坚定。

       “你居然真的要付诸行动啊,”马特在他身后问,眼睛还黏在游戏机上。

       “当然了,不然我站在这儿干嘛,你应该最了解我的决心了,”金发男孩卷起袖子,分开双脚,气势汹汹地扎在了过道中央,“你不好奇的话可以不用跟来。”

       马特摇了摇头,“我会很愧疚的,如果你一败涂地的时候我却没在你身边——你懂的,拉你一把……大概,”红发男孩用没什么说服力的语气说。

       “马特,”梅罗突然大声说,“我不管我们在一块多久,如果你再对我说一次这种屁话,我绝对打得你比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惨!”

       “嘿,我现在只比你矮不到一寸了,我应该对付得了你——”马特停下了话头,因为L和清正走上楼来,“别转头,清来了。”

       “混蛋……”梅罗小声说,注意力转回了前方。他双手叉腰以占据更多空间,好像一只蓬起毛发好显得更危险的动物,某种程度上成功了……一点……“喂!”

       看到堵在走廊里的人,清直接翻了个白眼。

       L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捅了捅身边的人,一脸好笑地说:“看,梅罗来了。”

       褐发少年以他那种过度精致的姿态,用手背抹了下额头,夸张地叹气,“烦人的事一个接一个,”他凌厉地看了梅罗一眼,“你想干什么?”

       金发男孩忍住了尖刻的话,放松了手里捏着的纸页,朝清挥了挥,“你一直吹嘘自己多聪明,那就来证明一下。”他把揉成一团的试卷往前一递,仿佛清想接过去似的,但少年只是朝他仰起了下巴。

       “我该走了,”L宣布道。他可不想被搅进这事里,况且他还想吃蛋糕。“现在跑还来得及,”L一边逃跑一边对在旁观望的马特草草忠告。

       “听着,我不介意做做你的这个什么疯子测试,”那张脸上一副迁就的表情,“但至少找我的时候,用个除‘喂’之外的称呼吧?”

       “你接了卷子我就不用‘喂’。”

       清对他嗤之以鼻,甩开眼前的发丝,一把将卷子抢了过去。他快步走进旁边一间教室——里面挤满了男孩女孩,似乎都提前知晓了这场挑战。

       梅罗没有假装掩饰他的意图。今早几个好奇的同学来找他,问现在清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他打算怎么办。梅罗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们自己的计划,甚至邀请他们观战。

       清在窗边坐下来,把卷子铺在桌子上,调整了下姿势。“至少给我拿支笔来,”他吩咐道,梅罗气恼地咬着下唇,丢了支铅笔给他。

       “时限一小时。”

       “一小时?”褐发少年闲闲地翻动着卷子,“我半个小时就能做完。”

       这个狂妄的混蛋!

       这是他们上一次混合测试的卷子,上面的二十道题要在一个小时内答出都基本不可能。梅罗连第十五题都没做完。连尼亚都没能全部完成,但他还是得了最高分——70,和他平时的100分大相径庭。

       清在桌面上敲了敲铅笔唤回他的注意力,用那种可恶的慢悠悠的语调说:“我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梅罗说着坐到桌子对面,以便严密监视他。

       半个小时后,经过了一通潦草的涂写和几次毫不掩饰的哈欠——没错清居然敢对着他打哈欠,这个混蛋!——褐发少年从椅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他说:“做完了。”他说着就要走开,但梅罗跳出座位拦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我还没看分数呢,”他早就背下了这次考试的答案用来复习,所以不难打分。

       “答案都是对的,”清说,“但如果你需要亲眼确认,就尽请批阅吧,但我是不会站在这里等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结果的。”说完这个高傲的恶棍就离开了教室,仿佛同他们多待一秒地球就会爆炸。

       梅罗冲他的背影冷笑着,抓起试卷开始检查。然而卷子上的内容很快让他脸上的讥笑消退成了惊讶。

       “所以他得了多少分?”马特问。

       孩子们也开始围向他身边,想要知道考试结果。

       他们看到梅罗的眉毛开始痛苦地纠结起来,眼睛越瞪越大,双手愤怒地颤抖着捏紧了试卷。突然他毫无预警地把卷子一扔,在纷飞的白纸里冲出了教室,嘴里念叨着:【天杀的!】

       “他怎么了?”一个孩子奇怪地问,弯下腰捡起散了一地的试卷。他同样检视了一遍,接着一脸煞白地把卷子塞给了身边的人——碰巧是马特。

       “他得了满分……”

       “什么?”

       “让我看看!”

       马特把卷子递给他们,闷声不吭地让到了旁边。梅罗看起来那么难过,马特知道自己跟着他也没有用。在这么大口径的炮火打击下,任何鼓励的话都其不了作用了。

       操,L到底带回了个什么东西……?

       “他说的没错……”

       “可连尼亚都没得满分!他怎么……”

       “他比尼亚和梅罗都聪明。”

       “所以他当继承者的事是真的了?”

       “这种分数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真的,看来我们遇到一个超级天才了。”

       “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样,但我要去学习了。”

       “我也是!”

       “学习?除非你打算一夜之间长出100点的智商来,不然能有什么用。”

       “我才不在乎这个破测试,L还没宣布他的继承者,在我看来这只能对我们有利。谁要是以为尼亚和梅罗会对这消息心平气和、接下来几天不发疯,那他就太高估人性了。”

       “你们简直像群秃鹫一样。”

       “是啊怎样,据我所知,华米之家里住的可不是一群小天使。”

       ……

       那群小孩真是太不自量力了,月边想边走上二楼。言行上把他当成他们中的一员已经很无礼,但以为他的学术水平也和他们相当就太过分了。

       他年纪更长,经验丰富得多,他还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要成熟十倍。他们毕竟只是小孩,尤其那个金发小鬼……

       但愿他这次领受到教训了。居然以为拿他们的一张考卷就能难倒他,简直可笑。那些考题的确有些挑战性,但也还完全在他能力范围内。他们以为自己在对付谁——一群弱鸡。

       这只能证明他才是更有资格的那个,月真是百思不得其解,L怎么能不把头衔传给明显最合适的那个人。好吧,他也得考虑到L还不是那么成熟,年纪虽然大些,却和那群小孩一样熊。

       高傲、固执、又娇纵吗?他倒有脸说。

       月打开了房间门,下一秒就很想关上——只见海砂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女孩咯咯笑着,发出的吵闹声和她娇小体型不相配地响亮。

       “啊噢,你看起来好生气啊,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她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进了屋。

       房间里到处散落着既不属于海砂也不属于他的衣服,他的衣橱和抽屉则通通大开着。他还发现L正坐在他的床上吃着蛋糕。他正对着月最近得到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起来像在看新闻。

       哇……这两个人还真是悠然自得……地占了他的房间。

       “看,这些都是我用龙崎的卡给你买的!”海砂欢快地叫着,她的手臂依然缠着月的腰不放,“太好玩了,我还从没一口气花过这么多钱呢。”

       月又看了眼铺在他床上、挂在家具上的衣服。

       海砂……你……

       “我不需要这些,”月对她说,海砂却像只蝴蝶般无忧无虑地飞舞着,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天,这座屋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人肯听他说话。

       “可龙崎说你需要新衣服,冬天快来了。”

       快来了?现在才五月。

       “给,”海砂无知无觉地从他身边跑过,朝L递出他的信用卡。

       “你留着,”他对她说,继续像僵尸似的盯着电脑屏幕。他把一片蛋糕切成两半,叉起大的那块整个塞进了嘴里,“我拿着也没有用,所以还是你保管吧,”他边解释边从嘴里掉点心渣到枕头上,看得月直皱眉。

       拜托,他还要睡在上面呢。

       “我发现海砂没有给自己买东西,我说‘买你需要的东西’可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她有点尴尬地笑道,“我只顾着给月买衣服了。我以前从没给男生买过衣服,”她像和小闺蜜倾诉似的对眼前的成年男人说,“但我找到了很多很好看的东西。镇子上没有大型购物中心,但有好多可爱的小商店。”

       L点着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虽然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电脑屏幕。而月自己也说不了什么,因为从她提到买衣服开始他就没在听了。

       “龙崎告诉我你的尺码了,“海砂突然脱口道,“不过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所以你得把所有的都穿一遍试试,”她从床上抓起一条牛仔递给他,“啊,我想看你穿这个,试一试吧。”

       月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海砂,我比较想洗个澡,”那场网球打得他有些出汗,“所以你和龙崎能不能……”月看了眼门示意他们。

       海砂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得要领。

       L仍在盯着电脑屏幕,根本没听他说话。

       月眼角抽搐着,努力压下了把他们吼出去的冲动。

       “噢,”海砂突然说,月庆幸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我会等你洗完的,不过要快点哦?”她没头没脑地笑着拍拍他的肩。

       月眨了眨眼,再次无奈地发现她什么都没听懂。

       L正啜着茶,还从他床头桌上拿了本书当杯托。

       承受着这场对修养的严酷考验,月紧紧闭上了嘴,从海砂身边走过去,摔上了浴室门。

       ……

       月走出淋浴间,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外面的吵闹声仍在,显然那两位贵客还没放过他。他听到海砂说了什么,而L用他低闷却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回答,月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

       他对只围一条浴巾出去倒是没什么障碍,虽然知道海砂对他有感情,但他能轻而易举地无视她的关于“深爱”的说法,毕竟她的做法实在荒唐透顶。哪怕过去的她为了赢得他的爱做了那么多,他也很难严肃看待她。说到底,他想,海砂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担心的是另一个。

       L虽然没有那么张扬惹眼,但要无视他做的事却需要相当大的抵御能力。他看月的眼神和说话的措辞,一直在低调地压迫着他。

       “也许我不该说起这个,但如果不说,我们以后只会继续误解对方。至少我说出来,你以后就会更慎重地考虑你在我身边时的行——”

       哼,慎重。慎重?!

       敢这样对他表白还想不被一拳揍在脸上,真是本事不小。整个过程里L一直冷静地吓人,看他对待他的方式,月不禁怀疑这个混蛋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好受点;为了解除他们之间最后的压力,让他一身轻松。

       对他口无遮拦,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这个自私的混帐……

       月打开浴室门,湿淋淋地走了出去。他大步迈向衣柜,让海砂大叫了一声,转身尴尬地盯住了墙。她仅剩的那一点女性矜持终于回来了。

       他再次告诉她自己要换衣服,这次她的回应是打开门尖叫着跑了出去。海砂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对任何人大喊想和月上床,但从她现在的模样看,她多半还是处女。月觉得她还能逃离这样情形倒是有点可爱。比起海砂这样独占欲爆炸的女孩,他的确更喜欢胆小内敛些的。也许如果她表现得正常点,他还能给她个机会,但她实在过于招摇外向了。

       月转头看向他的另一个麻烦,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回望着他,之前在看的新闻还在背景里播放。

       他挑起了眉,L的回复是:“你的裸体我见过很多次了……所以我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这话说得犹犹豫豫,并不自在。

       他要么是在扮可爱,要么是当真不在意。但仔细看去,那过于严肃规矩的面容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就算是个玩笑,这种开法也太不合适了。

       月没让恼火流露出来,举步向L走去。如果L可以拿他寻开心,那他凭什么不能折腾回去。

       “你说得没错,”少年朝他假笑道,L直起身,似乎警惕了起来,“我们毕竟都是男人,我当然可以在你面前换衣服,”月停在L面前低头看着他,双眼在光线中如同棕褐色的蜂蜜,水滴沿着他的腰腹流淌而下,在毛巾边缘聚集。

       他弯下身,把一只手按到L的大腿右边,又把另一手伸向左侧。水珠一滴滴落在床上和L的裤子上,L整个人都凝固了。

       “你坐在我的裤子上了,”月简单地说,一把将牛仔裤从L腿下面扯了出来。L挪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满的闷哼。

       月自然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毫无预警地穿上了牛仔裤。他从眼角的余光看到L站了起来,僵硬地朝门口走去,脸上混合着愕然的尴尬和气愤。

       他摔门而去。

       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月转身去锁上了门。他不禁回忆起L离开时脸上的神色,那个画面卡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胸中的什么东西一秒一秒地颤抖得愈加强烈。

       月发现自己正无助地跌靠在门上,腹部在忍耐中战栗得发痛。但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徒劳,于是把一只手捂在嘴上,竟突然大笑起来。

       天,一个人究竟能有意思到什么地步啊。

       第二十四章•表面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