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风揽月摸鱼

【CIB补档2.18更新】铁锅炖大鹅的做法

群里分享的新菜谱,感谢大家喜欢。

清水九碗

鹅肉二斤

香油一碗

生姜六块

大蒜七瓣

白糖二勺

食盐四勺

酱油一杯

猛火二小时


CIB补档求推荐稳定云盘

CIB修订好了准备补档,亲们知道哪些合适的云盘?文件永久有效,可以开车的那种

【Repo】L月 Coexistence Is Boredom (1)

       就这样,CIB的翻译就结束了,感谢各位阅读,鞠躬~

       车和被屏蔽的第30章节点这里,不知留不留得住,提取码: vfr6

       实在太喜欢这篇,所以自己先来写个repo。明天爸妈要来过年,只能在公司摸鱼写,原谅我语无伦次想到哪写到哪哈。那么开始:

       CIB虽然是个坑,但主要矛盾已解决,还是原著向改写结局,角色鲜明可爱,对话精彩,能搞笑也能深情,我想看的桥段它都有,是我最喜欢的L月同人了!

       虽然写了很多月的心理活动,但总感觉这篇文是从L的视角写的。看完后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件事:L的深情和月的魅力。CIB的月实在太有魅力了,太漂亮、太性感、太……不知道用哪个词,就是你能强烈地感受到和他亲密相伴的人那种晕陶陶的快乐。

       很多up主说月是个无法relate的人物,确实是这样,但我就是因此才喜欢他。我把L当一个人来喜爱、钦佩,用文中的话说我能体会到他的痛苦、他的不安、他的勇气。但月,他的美丽和丑陋、天真和残忍、勇敢和自私……他不像一个天生的自然人,而像一件经过精心设计和打磨的艺术品。他是夹竹桃、是罂粟、是鸩的羽毛、是命运蓝宝石。他有他的心和灵魂,但你不需要去体会他赞同他,只要为这个可怕的美丽生物惊叹就好。

       加上“夜神月的爱情”这种东西就和薛定谔的猫一样,所以我对全篇的观感就是L是主体,月是客体。所以我把CIB全文浓缩成一句就是:

       我爱你,微笑的魔鬼我爱你。我沉睡的天使,哭泣的夏娃。

       CIB里把月比作夏娃,我特别喜欢。不仅月是夏娃,L也完全符合亚当。月占有了禁忌的力量,L也为了自己的夏娃吃了禁果。但他的果实和月的不一样,具体是什么——第4章的题目是“苹果”,而一整章就讲了一件事:L和月“偷食禁果”。所以我想L的禁果就是对月的爱情。像L说的,我的人生曾经没有痛苦,波澜不惊,遇到你后我感到了爱情,却有了那么多困惑和心痛。这正像一度懵懂的人类吃了智慧果实,懂了七情六欲,却从此被逐出乐园。

       CIB里的L月相处火花四溅,你来我往的滋味像烈酒一样,也许是因为比起多数L月文里,CIB的L月不是陌生人或对手之间纯粹的打机锋,也不是真心相爱的恋人间的温言细语,而是既针锋相对、又有肉体关系的两个人在调情,被作者写得性张力爆表。

       全文第一部分,我称作伊甸篇的,L和月那叫一个干柴烈火、如胶似漆,完全泡在蜜罐子里(CIB里的月根本就是个蜜罐子),这种相处模式放到别的文里那都是很靠后才会有,CIB里却放在最前面。我翻译的时候就觉得,这俩人,先蜜月再婚礼、再求婚、最后再谈恋爱,也是没谁了。

       是的L要月为他工作的那段在我看来就是求婚,“什么都不要想”简直苏死人,完全是在说“说你愿意,我就带你走。”至于婚礼,在教堂的圣坛上互相威胁杀死对方,就是L月版的“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嘛。

       全文的第三部分,我称作人间篇,就是纯正的先婚后爱了,让我看到了一种以前没想到过的恋爱问题:刚回孤儿院的L,能为月做出事关生死的惊人抉择,却做不到体贴、宠溺他——这种最普通的恋爱要求(换成别人就是注孤生)。比如梅罗破坏月房间的那次,月的状态那就像一无所有地嫁进豪门,和小叔子有矛盾了,明明是自己占理,丈夫却不给撑腰……所以我挺理解月不停搞事的,他是真的压力很大,笑。

       但随着不断成长、磨合,到了三十三章,两个人的心态明显都成熟了,相处已经称得上老夫老妻,甜得非常岁月静好。作者说还有两三章就完结,好想再看几章这种甜法,但它真要完结我又有点担心,因为作者是真喜欢海砂,我真怕……那什么,哈哈,所以还是坑着吧。L月的感情最大的困难已经克服了,在我看来就没有遗憾了。

       这次就先写到这里,之后我是想逐章写一点repo的,因为有意思的细节非常多。大概会按剧情的分段写三篇,时间就不定了。再次感谢阅读,预祝新年快乐,鞠躬~

【翻译】33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三十三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三十三章•有一瞬间

       “你喜欢红色的是吗?”L问。他和月分享自己的储备糖果,发现月只挑覆盆子软糖吃。

       此刻他们坐在阳台的台阶上,月正在等晚餐,而L今晚的唯一目标就是毁掉他的晚间时光,或者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是向他展示英国糖果之美。

       自从月下楼吃了一次晚饭后,L就发现他再没错过一次罗杰的家常菜。但在这种居家画面里看到月总是很古怪。好吧,也不是那么怪……坐在桌边和他人一起用餐是他很正常的活动。直到基拉案打断了他的家庭生活之前,他已经这样做了十七年。

       月刚刚重新开始这一仪式时,L以为他是心血来潮,才会想在华米之家的大餐桌上挤出一个位置。但在接连数周的观察后,L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月也许是把这个场合当成了一种安慰。

       L不想认为月是觉得孤独,或是思念家人了。月本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孤独者,他总是有意识也下意识地把自己与他人分隔。他可以和同龄人交往,但从不触碰任何基础的层面。哪怕是L和海砂这样,强行闯进了月的人生,大闹月的精神世界,占据了他每日大部分的思维,也从未被接引进月心灵的圣堂。那里供奉的不是哪个真实的人,只有一池水面,让月可以偶尔透过涟漪和泡沫瞥见自己的倒影。那绝非准确的形象,而是被自负和自我扭曲、放大着。

       月享受独自一人。L能理解他的感觉,因为他自己多年的独居也从未有过苦恼。他满足于孑然一身度过的人生,把所有热情都给了工作。至于爱情,他更是想都没有想过。但自从遇到月,他却突然发现能有个人和自己说话,有个人能理解他、让他感受到无数不同的东西,这种滋味是多么奇妙。

       无论在哪种意义和方面上,月都是他的灵魂伴侣。L此前从未相信过这种说法——一个人命中注定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从概率上看似乎并不可能,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它方法能解释他们之于彼此那奇特的完美。他真的努力找过了。

       他已经做不回遇见月之前的自己了。真是悲哀。他人生的那一部分从此永远对他关闭,无论他怎么做,都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月也被困在了同样的窘境里,他也回不去故乡的简单生活,更回不到他的亲人身边。

       L从没有询问过月在这方面的感受,因为无可否认地,他害怕听到那句裁决。如果他问了,而月向他坦言自己确实在想念家人,L会同情他。而在有关他监禁的细节上,L不想对月表现出任何软弱。

       说到底,他们能在人间共度的时光本就那么短,还是不要耽于这些沉郁的想法才好。

       想找有力的排遣——糖果通常很合适。L从袋子里抖出一把水果软糖,分出红色的那些。然后在他的另一半好奇的目光里,展开月的一只手,温柔又带点笨拙地将那把糖果放在他的掌心。做完这些,他又默默地合上月的手,把它推回给月。

       “我还喜欢梨味的,”月发现L给自己的都是那些苦巴巴的覆盆子糖。

       “对,但我也喜欢梨味的,”L说,“它们是我的,所以你可以吃那些透明的,因为它们自己都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味。给,”L给了他一颗糊涂的透明糖果。

       月把这颗没人要的糖在指间转动着,皱着眉把它弹回给L。糖果撞在L的额头上,掉进了他白T恤的衣褶间。他捡起来扔进了嘴里。

       “你再这样朝我扔糖果,我就要以为你喜欢上我了。”

       月翻了个白眼。他伸手去够L的糖袋,L立刻出于某种护糖本能把袋子拿远。

       两人四目相对。

       月又够了一下。“不行,”L说着,朝另一个方向用力伸长胳膊,月伸长手臂却够不到的样子看得他轻笑了出来。L把糖袋放低一点,月一去抓就迅速闪开。他把这动作重复了几次,因为看着月失败——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实在别有乐趣。

       “这也太蠢了,”月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甚至把头扭去了另一边。L再次戏弄地把他的宝贝糖果拿近时,月直接狠狠扑到了他身上,越过他被翻到一边的腿撞上了他的肩膀。但即使经过这一组闪电突袭,月的指尖还是堪堪从糖袋上擦了过去,L苍白细长的手臂仍然嘲笑似的伸在他的触及范围外。

       “你对‘不行’这个词真是有很大的意见啊。”

       “我对这个词没意见,”月沿着L往上爬,“我只是不习惯听人用它来答复我。”他轻轻巧巧地把糖袋从L手里扯出,从五体投地的状态支起身来。那动作做得高雅优越、得意洋洋,根本看不出来他刚在地上扑腾过。

       L跟着月坐起来,“只是因为我想要梨味你才会抢着要。”

       “所以呢,”月毫不客气地说着,往嘴里扔了几颗。成熟优雅如夜神月,性格里也有一些部分幼稚娇纵得让L驻足侧目。他现在应该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却还是会不由得多看一眼。

       “你真是只矛盾又累人的生物,把糖还给我。”

       “等等,”月说着把袋里的所有软糖倒在了手心,开始挑拣自己想要的。少年这种极度不体贴的行为看得L直皱眉,他甚至把不要的软糖倒回了袋子里,若无其事地还给了他。

       “干什么?”月发现L正死死盯着自己。

       “你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吗?”

       “不要因为我把梨味的都拿了就发脾气,”月这么说完,竟敢又推给了L几个他不喜欢的软糖。他一脸嫌弃地把它们丢在他手里,一边还评论着某些水果不该被做成糖。

       “你亵渎了我的预备/储备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它们不是早就被亵渎了吗?这种东西应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罐子里存上几个周再吃,不氧化一点味道会很奇怪。”

       L又重重瞪了月一眼,“没错,我知道,但我在现在吃和等三个星期再吃之间权衡了一下,结论是我更想现在就吃掉。”

       “你应该等的,”月说完,可恶之极地从他手里拿过袋子,把手中的软糖放了回去,“吃得我嘴里一股糟糕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月耸了下肩,抓了抓自己的小臂,“你和渡谈过了吗?”

       “我们上一个话题还没说完,是怎么突然跳到这个问题上的?”

       “你是生气我吃了你的糖吗?”月干脆地问,紧接着L就发现月的视线奇怪地投向了自己身后。他正向转头去看,月却忽然伸出手,撸了一把他的后脑。

       “你该剪头发了。”

       “什么?”

       “你的鸡窝头又严重了。”

       L犹豫地把一只手伸到脑后,把发尾压下去,“哦好,那个……请闭嘴吧,”他打掉了月那只试图再次撸他头发的手,“你今天格外烦人,又偷我的糖,又对我的头发指手划脚。”

       “你每天都很烦人,我这是给你放一天假,”月说。要不是不想在烦人上再被冠以幼稚之名,L早就把他推下台阶、脸朝下栽到草地上去了。呃,果然他还是想这么办。L抬起一只脚准备将夜神月打下阳台台阶的宝座,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月忽然将上身转向他,姿势别扭地靠到了他背上。

       “我是说真的,你到底和他谈过了没有?”月边说边搓着上臂和肩膀。这动作实在很扎眼,因为以月的举止,他从不会这样躁动不休的。L从月的手上转开了眼。

       “在你的代号还没有名气时,要给你接一个相对有名的案子是很困难的,你对需要花的时间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月眯起眼看着他,“你根本什么都没和他说,是不是?”这倒是真的。他一直在回避和渡说起他们的协议,因为那会让他看起来……怎么说,对局势把控得不是很好。他只想说这么多了。

       “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他说,”L拿出一副轻蔑的口气说,“而你只要耐心等待。”

       “你还真是擅长发号施令。”

       “你却非常不擅长服从命令,”L回道。如果月能乖乖地听他的指示,人生一定会轻松很多。他这样想虽然有点控制欲过强,但L本就习惯了控制周围的一切。他习惯了自己命令,别人遵从;他习惯了他人听他号令而不反驳。虽然他一定程度上很享受月的利嘴,以及在多种不得体的情形下被那张利嘴颐指气使,他也仍然是个享受掌控力和掌控过程的人。

       控制权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这段关系的重要成份。他看起来已经摒弃了那些专横而幼稚的情绪,对月的爱情也日渐成熟:重要的不是这段关系中谁占上风,而是他们应该对彼此抱有的感情。在较高层面的意识里,在他仍能看到事物真谛的那部分,L承认这就是他想要努力的方向,他想要他们拥有一种平等的关系。但在大脑更实际的那一侧,在他汲取信息、用来驾驭与月的日常相处的区域,他的习惯(大概是坏习惯)仍然比理想更能左右他的思考。而他的习惯就是掌控他人,他不愿被任何人指挥。

       “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所以请务必闭嘴吧,我受够了你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你要抱怨,也行,只要别来对我抱怨,还大呼小叫、比比划划的。”

       “我抱怨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照我说的做。而且我的音量似乎很关键,如果我说得够大声,就能穿透那层乱草到达你的耳朵了,”月抬手示意了一下所谓的乱草说的是L的头发,然后继续挠着肩膀。

       “你真的很想让我剪头发是不是,”L说。他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对话,注意力被吸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真的很想让你听我的话,”月说着,加了点力度搓着手臂。

       L停下了动作盯着他,“你这是在干什么?”

       “嗯?”月转头看向他,循着L的视线发现他说的是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安,似乎意识到这现象应该有什么含义。他一只手摸了摸喉咙,明显费力地吞咽一下,脸色难看了起来。

       “月……”L开始担心了。他看着月的头先是转向右边,然后左边。他找的显然是丢在他们中间的那袋糖果,因为他从地上抓起袋子,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看起了上面的成分表。

       月的双手落到了腿上。困惑和慌张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只剩下了困惑和一点震惊。他转头看向L。

       “我……对酒石黄过敏。”

       L像没听清一样回盯着他,“黄色食用色素?可这里面又没有——”L回想了一下月刚才浑然不觉吃下的绿色软糖。间色食用添加剂有时是原色混合而成的,这种情况就是蓝加黄,为了模拟梨的颜色黄的浓度还会更高。L很想双手扶头,“你的健康记录里怎么没写这个?”

       月顾不上回答他,一心挠自己的肩膀。L不能忍受这样被排除在状况外,气恼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撕开了月的衣领。

       月的整片胸口已经开始浮起红疹。L的另一只手抓住月的一只衣袖,拉下他的肩膀,一脸忧心地检视着他的皮肤。

       “我应该立刻送你去医院。”

       月又露出了刚发现自己过敏时的那种难看脸色,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摸向喉咙,而是紧紧捂住了嘴。

       “我好像要吐了。”

       L不由得一惊,“什么?”

       不等他再说一个字,月已经站起来跑进了屋,纱门“砰”地在他身后摔上了。L站起来跟上去,慌忙中踩到了牛仔裤又长又破的裤脚,滑了一下,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台阶上。

       L忍住了冲到嘴边的几句咒骂,因为他想说的那个词对他的生母未免不公,哪怕他不知道那位女士是谁。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纱门,像月一样摔上了门扇。他一进屋就立刻跑向罗杰,这位前保姆正在唠叨孩子们总爱摔门,再摔他就把他们的头摔到一起去。

       “把你的手机给我,”L一句解释也没有地要求。罗杰刚把手机递出来,L就一把从他手里抓了过去,开始翻找孤儿院私人医生的电话。

       “看来华米先生还没和你解释过怎么说‘请’和‘谢谢’。”

       L记住号码后把手机扔还给罗杰,“他也忘了教我怎么谈恋爱,喜欢的人想吐的时候该怎么办,但我照样能应付,”L说着跑向楼梯,一步两阶地奔了上去。

       罗杰盯着他的背影,心想为什么L嘴里说出的话自己永远一毛钱也不明白。一定是代沟问题。

       ————————————————

       “月,请让我进去吧,”L用指尖敲着浴室门。他能听到月在干呕着,试图把过敏源吐出来。L开始改用指关节敲击木门。“月,”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带上了叹息和一种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陌生的恳求。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月咳了几声,然后干呕,然后再咳——L开始用拳头捶门。

       “如果我被锁在外面的时候你死掉了,我会非常伤心的。”

       什么东西“砰”地一声地砸在了门上,把门框震得格格响。看来月又开始扔东西了……这倒可以看作是一个好迹象。如果他还有力气生气,就说明他还没有特别难受。

       “我能进来吗?你不舒服,不应该一个人待着。我可以打电话给孤儿院的医生,让她给你看一看,开点抑制反应的东西。”

       L听到一声低低的“走开”,如果不是浴室的回音他差点听不出月说了什么。

       L想了想自己在这种情形下该怎么做。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照顾病人的正确人选,毕竟他从没有过看护人的经历。他是不是该叫海砂来帮忙?也许她能知道怎么办。“你想要我叫海砂来吗?”L问,心想多提供一些被选项或许可以安抚月,“她毕竟是护士。”

       “她只是打扮成了护士,那不是一回事,”月在努力呕吐的间隙里竟然还能分神和他吵架。但这只能证明月有多喜欢和他吵架……或者他觉得L这时有多烦人。L消化了一秒钟,就又开始大声敲门。

       “我还扮过急救人员,但那不代表我不知道要怎么操做。”

       L听到月在门那边发出了一种挫败至极的声音,换成没听过月这个版本的人,会觉得它听起来像一声低吼或呜咽。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总会让L莫名其妙地兴奋。

       “你这样把我关在外面太不讲理了,”L说。他把脚顶在门上,从发出的声音判断它的承受力。他很确定自己可以从某处找来一枚曲别针,轻松把门打开,但这扇门足够老旧,L并不想费那个功夫。

       他把脚往回一撤,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在门和墙的交界处一踢,浴室门就吱呀作响着打开了。L礼貌地说着“打扰了”走了进去,然后尽量合上了门。

       他一进来就看到月正跪在马桶前,一手撑着沿,一手按在胸口上。他额上覆着亮津津的冷汗,回头向L看过来,模样痛苦极了。

       L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他对月的自然反应从来不是可怜他,主要因为月实在是个混蛋,可怜这种人并不会让他们少混蛋一些。但现在,现在月需要有人来帮帮他。他很虚弱,到了脆弱的地步。L喜欢月脆弱的样子,毕竟他一直是那么强大的一个人。

       他虽然会要L为他做一些事,比如他要求L给他一个全新的侦探代号,但月所谓的请求里总会带着固有的命令。月太骄傲,索要任何东西之前总要先彻底蹂躏一番他的精神。他宁愿从别人手里骗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肯……好好地问人要。他最擅长的就是别人帮着他的忙,他却还要高高在上。

       一个脆弱的月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L还是看得到好处。该好处很可疑地酷似一块香皂。不对,那只是月捡起来用来打他出去的——这颗芬芳却致命的炮弹被L低头躲过,扑地一声砸在了门上。

       “你有很严重的暴躁症状啊,”L捡起那块被砸扁了一片的香皂。也许他给月的脆弱标签贴得太早了些。虽然脆弱,但还是非常火大。

       “别来烦我了,我自己能吐出来。”

       “是,可那样我就没热闹看了,”L说着对月的怒视回以一个傻笑。他知道自己让月更生气了,但反正月现在也打不过他。就算他想打,L也只会觉得好玩。

       “需要我帮你扶着头发吗?”

       这话给他赢得了凶猛的一瞪。如果眼神能杀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如果眼神还能杀人……

       “我现在真的没心情,”月向后坐到小地毯上,双手捧着头。L也不再胡闹,跪下来伸手扶着月的腰。

       “你想让我叫医生吗?”他问,手在月腰背间画着圈。

       “不,我只需要点时间缓过来。让我睡过去就行。”

       L的手停住了,“你……想把它睡过去?但这是过敏反应,你应该吃药。”

       “又不致命——只是皮肤刺激和恶心而已,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况且我真的很不想看儿科医生。”

       “我可以叫别人,”L说。

       “我不想看医生完毕,”月说。好像这就下了定论一样,他从地上站起来,略带摇晃地拖着身子去了隔壁。L转头看到月把自己摔在了床垫上,浑不在意倒下的位置。他侧身蜷缩起来,手臂枕在头下,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要睡着。

       “月……”L看了几分钟月闭着眼睛枕着胳膊、“我睡着了你怎样都叫不醒我”的架势,放弃了争执的打算,开始往床上爬。他刚把一只膝盖放上床垫,一只手撑到月的头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睁开了。L看到月正从狭长的眼缝间冷酷地观察着他。

       “你在干什么?”

       “我在试图躺到你旁边,但你躺的位置让我很难办。”

       “不行,”月说。好像这一句就能拦得L的似的。

       “什么不行?”L在床垫上站了起来。他评估地看了眼月俯卧的身体,然后一手勾在月一边腋下、一手抱住他的腰,月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愤慨就被他一口气拖到了床头,之后才用力抽了他的肩膀一下。L踢了他的小腿一脚,算是两人扯平。

       “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打病人啊?”月咕哝着试图在新位置上躺舒服些。

       L耸耸肩,他不是疯子所以这个问题对他不适用,“挪一挪。”月给了他一个气恼的眼神,把枕头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L不等月躺舒服就爬上床到了他身边,月在发现L越蹭越近后,发起了一阵短促而凌乱的挣扎,结果被L一把按回了床垫里。少年没力气进行更多的身体活动,只好躺在那里,看着他。L慢慢贴到月身上,一边仍小心着不要惊到他、再引发一轮冲突。他一只胳膊搂住月的背,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你枕起来好舒服,”L自己打破了沉默,“你的体重恢复正常了真好。如果你骨瘦如柴的,该有肉的地方没有,恐怕就不会这么舒服了。”

       “那你一定知道我身上躺着你是什么感觉了,瘦得难受,到处都是骨头尖,”月耐心地叹了口气。他试图翻过身去,但L压住他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没那么瘦,但我知道我的身体没有你这么饱满,我胖乎乎的天使蛋糕。”

       “永远不准再这么叫我。”

       L从月胸口上抬起头,“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看起来像是好点了吗?”月说着想把他推下去。L知道月有多重视他的个人空间,月闯进L的私人空间,眼睫毛都不会动一下;但如果他自己的私人空间受到了任何形式的威胁,他就会飞快地生起气来。这是又是一项让L想踢他的双重标准。

       “这不重要,”L说,然后重新把头放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月再次想把他扔下去,但被L按住手腕压制了下来。又一阵简短的挣扎后,是一段舒适得出奇的沉默,随后L抬起头问:“为什么你的医疗记录里没写这个?”

       “唔,”月正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他的一只手放在L的腰背间,似乎对这场面并不很生气。

       “月,”L又唤了医生,打定主意不让他睡过去。

       “我不知道,”月大声说,他突然清醒了过来,估计正因为这个才没控制住音量。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正严肃思考着L的问题,“我猜是之前的医院把我的记录转给另一家时出了错。我三岁的时候我们搬了一次家,妆裕就是在新家里出生的。”

       “原本在枥木县,”L说。他早就把月的文件从头到尾看过,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比月本人还要了解他,但他现在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式的了解。文件,如他此时所见,是有疏漏的。月也从他提供的案件记录里读尽了他的生平。他们都做足了功课,却还是没准备好彼此陪伴。

       “爸爸那时破了很多出名的案子,上级认为他的才能别有用场,所以把他调到了东京分部。我在搬家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敏反应,所以大家都以为我已经长好了。”

       “很多孩子确实长大后就不再过敏了,”L说。

       “不过,不知为什么现在又复发了?”

       L来不及做心理准备,答案便骤然浮现。

       在回到孤儿院前,L在俄罗斯的一家医院里恢复了一些日子。最开始的几周里月一直挂着静脉点滴。由于长期的饥饿,他的身体虚弱得根本吃不下食物。那副模样只是目睹就让人难受,即使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月的体重流失远远超过了他这样身高的人可以承受的程度,免疫系统严重损毁。他背上的伤口迅速感染发炎,一次次在夜晚发起高烧。他的身体经历了剧烈的变化,曾经可以轻易抵御的东西,对于被削弱后的他却成了大问题,连他曾经的健康问题也都暴露了出来。月至今还在恢复当中,他的伤口因为感染无法自然痊愈,身上的绷带有时仍会透出血色。但他不把伤口给L看,L就无从知晓它们现在究竟如何,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月则心安理得,全没有让他知道的意思。

       L把一只手放在月腰上,避开了绷带的位置,“你的免疫系统在监禁期间崩溃了,加上……”L说不下去了。他实在没有更美化的解释,归结到底就是一句“你被折磨坏了”。但他也不需要继续,月从他的停顿里已经领会到了精神。

       L等着月把自己推开,这一次他不会和他争。他大脑中还没被案件和世界第一占据的那部分觉得这是他活该的。他不会反悔自己那时做出的任何决定,因为那是他的职责,而他尽到了他的职责。查清那本死亡笔记的真相比他和月之间的任何问题都重要得多。但他也不会自己骗自己,他拷问月有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不想输。他不想让月赢。

       他折磨他是为了泄愤,因为月伤他那么深,让他一心想要报复。正义被扔到了一边,那时的L想的只是让月也尝尝他给自己的人生带来的痛楚和不幸——在他到来前,那原本安宁平静、波澜不惊的人生。

       这一切简直太他妈的不公平了。他终于找到了唯一一个想共度余生的人,那个人却连和他在一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都不愿意。这让他满心挫败,在俄罗斯的那几个月里变得有些情绪不稳。

       但他是爱月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在恨着他的时候也还是那样深爱着他。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折磨了他。

       他没有借口可说,说什么都缓和不了这一切。他这辈子都要承受着这些,他这辈子都要承受着月对他的怨恨。

       他在回到华米之家的这几个月里简直是个不可原谅的混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认为月应该承认自己的对他的感情,认为月该回应他,甚至给他一点某种形式的鼓励,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当月没有如他所愿,当月给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当他们为了小小的三个字大打出手,他只感到愤怒、困惑,和又一次的心痛。

       月不肯给他机会,这让他恼羞成怒。他心中的一部分仍觉得自己至少应得一个机会,似乎这本就属于他;仿佛他已经受了够多的苦、流了够多的血,理应可以摘取战利品。现在这样,就像他为了破一件案子差点没命,却没得到妥当的报偿。

       而他没有考虑过月的感受。

       月有太多理由质疑他的真诚。他毕竟下得到了手拷问他,如果这还算不上质疑一个人的合理原因,那L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算了。他的告白月一句都没在乎过,但如果L静下心来理智地想一想,月凭什么要在乎呢。月说得很清楚了,他不爱他。这种事是绕不开的,L不可能通过坚持自己的主张就改变月的想法。这无异于他在那几个月里一次次走进月的牢房,和他争论对错、争论正义,争论为了什么他的行为是邪恶,而L的不是。

       正如在正义上无法达成一致,他们在爱情上也不能心意相通。L能做的只有爱着月,守着月,仅此而已。如果月现在推开他,那是他的选择——这个选择L不喜欢,但他仍会尊重。

       他会现在离开,之后再回来。月多半会忘了之前生的气,试图在床上与他和好。而L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他。

       “我该想到是这样的,”月的语气随意得出奇。他的手仍停留在L背上,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放在了他的后脑上。像他在门廊里做的那样,L感到他的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头发,一下,两下,停了一会,又重新开始。

       “真是蠢透了。”L很想关心一下月声音里疲倦的幽默,但注意力全飘去月梳理着他头发的手指上,那抚摸的动作很像在安抚一个问这问那的任性孩子。L眨了眨眼,感觉眼皮正不受控制地合拢。他在月身上躺得太舒服,只感到一阵阵难以抗拒的瞌睡。

       “什么蠢透了?”L问道,努力想保持清醒。

       “你,”月毫不严肃地曲解了他的问题,“你的性格。你乱七八糟的话题,你的头发,”月转向床头桌,伸手从桌下小架子上的一排书里拿出一本,“我现在要看书了,你睡吧,”月把书底安在L的脖子上,用上面突出的骨节架住,好像它长出来就是这个目的,他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L已经注意到了,月在企图谋杀他的时候为人要浪漫得多。什么气氛什么性感,他现在压根不在意了。但月不再对他戴面具无疑是好的进展。虽然感觉起来不像进展。

       “睡吧。”

       L透过刘海扫了月一眼,他的头发已经比去年长了一截,现在更蓬乱了,“你还醒着在读书,我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这样你能少烦我一些,”月回答。

       L把头放回去,感觉月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月的手在不翻页的时候,偶尔会摸回他的头发里。一切都那么舒缓,L觉得会在两分钟之后就睡熟过去,应该不是自己的错。

       ————————————————————

       L在一小时后被伤腿上的抽筋弄醒,月已经翻了个身。L从他身上翻下来,打着哈欠蹭去了浴室。

       经过镜子时L一眼瞥见镜中的自己,停了下来。他捏起过长的发梢,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急需剪发,之前是月说对了。好吧,他又不是自己不会剪。

       拉了好几个浴室抽屉,L终于找到了一把剪刀。他把它放在洗手池台面上,脱下衬衣扔到淋浴杆上。然后三下两下地把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拿起剪刀,把马尾一刀剪掉。因为这里是月的浴室,他不想弄得一团乱,至少不能很明显的乱,于是把头发踢到了一边的小毯子底下。月发现的时候就会清理干净的。

       L正掸着后颈,就听到手机在响。他想了想要不要拒接,让月再好好多等一阵他的代号,却突然感觉慷慨了起来。他的心情从刚才睡醒之后就相当好。

       “有好消息告诉我吗,”L接起电话说。

       “贝那利案很容易就为德纳芙拿下了,但柯伊尔的客户拒绝了我们的开价,所以我等了两周,今天收到联系说想要重启谈判。他们想送件礼物来为之前的仓促拒绝表示歉意。”

       “所以尊敬的阿图乌拉家族给出的是怎样的礼物呢?”

       “五百万里亚尔。我接受了,不过他们在这种情形下很方便敲诈。他们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对此应该也是有准备的,我们可以要求更多的劳务费。不过我想谈判还是让那位小先生来做更好,这能给他些时间适应新角色。”

       “那位小先生,”L学着渡对月的称谓,“要是听到我让他去敲诈客户,绝对会一巴掌把我扇回法国去。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我幸福?”

       “这是说你还没有对他解释过作为柯伊尔的职责吗?”

       “你我都知道他很早就清楚那些职责了,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他的‘良心’。他觉得我们这样谈判是不对的,我也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了,眼下柯伊尔的谈判就由你接管吧。”L停顿了一下,准备开始讨论关键内容,“我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帮我解决。我觉得为了所有人的利益,为了我可以少些麻烦等等此类,最好还是给月一个他自己的代号。”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L从这沉默里感觉到渡的鬼话探测器已经响起了五块钱的警报。五块钱警报的一个例子,就是他之前对渡说他和月上床只是为了查案。自己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甜得要命的罪犯,他当时这样说。月那聪明和美貌的结合简直就是……呸。

       “你想要给他一个他自己的代号?”渡的问题忽然变成了背景杂音,卧室里的另外一些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听到靠近浴室的脚步声,L走过去用脚推上了门。他重新开始了谈话,但刚说了一个字月就闯了进来。少年往洗手池边走去,一看到L却停在了半路。

       “你这是……”月绕到他左手边,“L,你对你的头发做了什么?”

       “你能稍等一下吗?”L捂住话筒,“啊,月,怎么了?”

       “你的……”月对那个似乎是他的头的物体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你不是想让我剪个头发吗,我也觉得我的头发有点麻烦了。”

       “没错但是……”月又走到他右边,“你是闭上眼睛剪的吗?”

       “没……睁得挺开的,”L又把手机的话筒按紧了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这么剪头发的。”

       “怪不得,”月敬畏地说。接着又转到他左边,好像他是某种需要被解剖检查的奇怪动物一样。他拿起台面上的剪刀,但愿不是真的想把他解剖了,又从橱柜底下抓出一条浴巾,“过来。”

       “我还在打电话。”

       “挂掉。告诉渡你……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月眯着眼打量L的头,“你难道……是把它揪到后面然后——”少年做了个剪东西的手势。

       L无视了月,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刚才的对话。

       “我回来了。像我之前说的,他完全不适合柯伊尔和德纳芙,让他出任他们的角色就是灾难待发,”L转向月,看到他正把浴巾铺在地上,“他们简单又物质,而他复杂又爱追求一些我永远不想深思的奇怪东西。”月在浴巾上放了一把椅子,L转身背对着他,“他不会想遵照德纳芙和柯伊尔的性格,只会擅自改变他们在金钱问题上的表现,尤其是柯伊尔。客户会注意到的。”

       “他看起来没有你说的那么不专业。”

       “你又不需要每天和他打交道,当然会以为他很专业。”

       “我听到了哦,”月抓住L的肩膀,把他往后拖到了椅子上。

       “我不在乎,”L回答,一时忘了渡还在电话那边。

       “小先生正在你旁边吗?”

       “他在,不过哎呀,太可惜了,他刚刚走了。”

       渡在那边明显叹了口气,“让我和他说话。”

       L试图把头转向月,用口型对他说“走开”,但少年一把把他的头掰回了正前方,声音危险地说:“你再动的话头发会比现在还要糟。我可是认真的,如果你头发不好看我是不会靠近你的。”一片沉默里响起了剪刀声,L一边保持着头部静止,一边试图把手机拿给月。

       “他想和你说话。”

       嚓嚓声停下了。毛巾上落了一小片头发,只是零星的发梢,但已经形成了小小的一堆。L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担心了。

       “他想和我说话?”月警惕地看了手机一眼,然后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趁月分心的空档,L觉得自己最好在冬毛被剃光之前赶快逃跑。但月似乎料到了他的计划,抓住他的肩把他拉回了椅子上,用肩膀夹着电话继续给他剪头发。

       “您也晚上好。我很好,谢谢。是的。我说不上有什么缺的,但还是谢谢您的关心。”

       L翻着白眼听月又客套了一分钟。月是日式的礼貌,渡是英式的古板,所以他其实不该惊讶他们会客气起来没个完。

       “不,她很好,”月继续说着,走到了他面前,“我会转告她的。”月把一边膝盖放到L腿上,微微弯下身和L的高度齐平,然后开始修剪前面的头发,“嗯。是的……这个么……”听到月声音里的犹豫,L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试图把少年拉到自己腿上,月却打开了他的手,“他……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您这样问我不是很确定该怎么回答。”L这下真的一定要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了。他搂住月的腰拖进怀里,少年这一次只顾听着电话那边,没有反抗。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月调整了下姿势侧坐在L大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让自己更舒服些,“我提了一些建议,我们就此讨论了几次。”

       “如果讨论的意思是我们对吼了整整两小时,那么我们的确讨论过很多次。”

       月瞪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转回了电话上,“我还是不懂您的意思,先生。

       “我们相处得很好,但您也知道他有时候的样子,”月点头,“唔,就像对一面砖墙说话一样。”

       “把电话给我,月,”L拒绝继续坐在一边当面挨骂。

       月抬起一只手,表示自己还远没有说完,“如果这听来粗鲁的话我很抱歉,但我不认为这是您应该管的。我会考虑您的建议,但这只是我和L之间的事。他……对我很好,我会努力成为他合格的工作伙伴的。”

       月脸上的神情猝不及防地击中了L。那并不是什么明显的表情,而是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睛:他的眼角微微柔和,以至于使他的瞳孔失焦的厌倦、让他的眼眸锋利如刀的愤怒,没有消失,却也混合了另一种神色,一种更温柔的眼神。夜神月时时藏在胸中的那无尽的爱与恨——那驱使他创造新世界的扭曲的爱,那以同样的力量鞭策他前行的恨,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似乎都悄然落定。如同一种激荡的液体,只有停歇才不会从容器中洒出,并从此永远无状无形地存在。

       他从L身上站起来,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又开始和渡客套,像在为了之前的直接表示歉意一样,同时还剪着L的头发,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变过。

       “他说了什么?”月挂了电话,L问。

       “你应该能猜到,”月回答,“他开口就问我是不是在和你上床。很不幸,我开始明白你的直白是从哪学来的了。”

       “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们在上床呢,”L沉思道,“我还以为我已经做得很隐蔽了。你觉得我还不够隐蔽吗?”

       “我不觉得是因为那个,”月说着绕到他面前,“他会认为我们在上床是因为他根本不信任我。他觉得我在摆布你,”月吃吃笑着,“好像这里面我是坏人一样。我理解他是在维护你的利益,但这种事上被摆布的人可不是你。”

       “他还说别的什么了吗?”L问,对月嘴里说出来的奇怪和奇妙的话,有时还是无视比较好。

       “他让我乖一点,”月说。

       “他教训你了?”L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好丢脸啊,渡也好勇敢,居然以为你会听别人的话。”

       “没有啊,”月承认,“我会听他的话。我会乖一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L脸上的笑容摇晃了,“什——什么叫你会听他的话?我一直叫你乖一点,你却让我直接下地狱。”

       “你又没随身带着一公文包的麻醉剂和可拆狙击枪。而且他说得很有礼貌。”

       L气鼓鼓地盯着月。

       “你想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月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什么?”

       “他说十二月以前应该可以把事情安排好,还有他觉得你应该在一月复出。这是你们之前商议好的吗?”

       L点头。距离公众最后一次听到基拉的动向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到了明年一月,离调查组最后一次得到消息就也满了一年。L有意让等公众忘掉基拉,或者是少让它变成模糊的记忆,再开始接手新案子,哪怕公众并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他今后参与的调查。但愿他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需要他公开露面的危机。

       “所以,我们一月就要离开这里了?”月问。

       “1月1日,”L说,“至少这次要给一年开个好头。”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L就后悔了。他并非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时会迟钝得像块混凝土砖,这也是他从小到大交不到朋友的原因之一。在他说谎的天赋和毫无歉意的直言不讳之间,他总是在冒犯他人。问题是他总是要么说谎太多,要么太说实话,这样的行为让许多同龄人很不舒服。他从没想过要改变自己的这一方面,有朋友自然好,但还没有重要到能让他为之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但现在看着月在自己轻率的言语下,露出一丝自己因为过去而一再拒绝给他的情绪,让他想要改。让他真的想要改。

       “啊……”L垂下眼。

       “你不需要这么懊恼的,”月说。L抬起头,看到月正坦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更没有一丝怨恨。他一向恨透了月对他假作礼貌,但此时他眼前的却不是勉强的客气。那是,很奇怪地,是一种安然的接受。月知道他时不时会口无遮拦,也没少为这个吼他,但这一次,这一次——

       “没事的,更糟的你又不是没说过。不过如果你每次说完都能露出这种悔恨表情,那倒是很不错,我大概会多和你上上床,”他又补充说,一边在L的牛仔裤上擦着剪刀。他走开去把剪刀放回抽屉里,留给L一种月真的已经原谅了他、正在逗他玩的感觉。

       “我不该这么快就原谅你的,但我一直怀疑你可能有点,你知道啊,所以这不是你的错,虽然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更懂事的。”

       是L自己的问题,还是月说得太含混不清、没头没尾了?

       他给了对面的窗户一个迷惑的眼神。如果月还在他视线里而不是浴室,这就是他要给他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啊?”月在浴室里说,“我以为你知道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调查组的大家都觉得你是那样的,这儿的人也是。我听说……哎这不重要,就算你有一点自闭,也解释不了你那种糟糕的性格。”

       L一脸震惊转向浴室,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充分传达了他的惊异,“自闭?你觉得我自闭。我没有——你听谁说的?”

       月耸耸肩。他背对着他,L看不见他的脸,“有关系吗?你的智商高得离谱。”

       “但我不自闭,”L重复道,随即皱起了眉,“至少我对食用色素不过敏,尤其是黄色的那种。你知道对酒石黄过敏的小孩有可能也患有强迫症吗?”

       L听到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我没有强迫症,你知道的,”月关上水龙头,就近用挂在淋浴杆上的L的衬衣擦干手。他看了眼隔壁房间,“L?”

       “怎么了,我有轻微强迫症的毛茛花?”

       月尽最大努力无视了L对他越来越奇怪的昵称,如果这次不无视他,将来他只会更起劲,“你有什么过敏的东西吗?”月问。

       L一脸严肃地点头,“有的,就是笨人——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要把松田遣出房间去。他对我的皮肤不好。”

       月轻笑了一声,“是啊,松田是很笨。”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真正同意过的事了——即松田是笨蛋。月微笑起来,垂下眼睛——

       “L?”

       “嗯?”

       “浴室地毯下面,为什么有堆很眼熟的黑发?”

       L没出声。他没想到月会这么快就发现。不过从好的那面看,这至少又一次说明了月会是个优秀的侦探。

       “L,认真的?”

       Coexistence Is Boredom 未完

【翻译】31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三十一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三十一章•恢复

       第二天早上,罗杰在厨房里找到了(截住了)L,要他照看八点的课程。因为月(他的御用替死鬼)没能正好站在旁边,L只好接受了这个“请求”。他不是很喜欢待在教室里,但至少可以借此机会在自然环境中观察那群小神童。他回来之后已经代过不少次课,所以和孩子们在一起也不显得奇怪,他们只顾各做各的事。

       然而今天早上他一进教室,嘈杂的喧哗声(他在走廊另一头都能听到)就戛然而止。L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现象——这群小家伙叽叽喳喳惯了,他不觉得只是他在这里就会让他们变成这样。

       身上集中着各种视线——有好奇的,有敌意的,但全都目标明确地紧盯着他——L一头雾水地抓了抓脑袋。

       这是怎么了?

       一个孩子站了起来,是个瘦瘦小小、戴着眼镜的鸡窝头男孩。L听到他对桌边的同伴咕哝了句什么,然后大步走到L跟前,语气一副想被严肃对待的态度,但那使劲仰着头说话的模样让L很难严肃得起来,“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你就是个叛徒了。”

       L听到“叛徒”两个字,指了指自己,确保这说的是他,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男孩点头,一副又威严又失望的模样,“所以是真的吗?”

       L耸耸肩,“我还没听到你的指控呢。你是打算做司法工作所以在练习吗?你这样模糊的控告和对听众的吸引力都是当律师的重要工具,我敢说你以后会很擅长在为罪犯辩护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L现在还在装傻。

       眼镜男孩紧张地动了动,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又一个孩子走了过来。她一头黑发,比男孩还要矮小。“我们干脆直说了吧,”她鼓励着同伴们,见没人肯站出来告诉L他做错了什么——都在等着别人来说破这个尴尬的真相——她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道:“我们拼死拼活地学习,你却要把L的名号传给炮友,这不公平。”

       L奇怪地看着他,但接着注意力就转向了班里的其他人,和他们铺天盖地的评论/指责。

       “这样我们怎么可能争得过。是他是很聪明,但当你的继承者又不是选美。”

       “我还以为你和其他那些愚蠢的大人不一样呢。”

       “拜托,这又不全是L的错。多半是那家伙勾引他之类的……”

       “勾不勾引不重要,这可是关乎我们前程的事。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怀了L的孩子——”

       L赶在听完这句话之前原地转身离开了教室。然而没一个人注意到,他们只顾着互相争论,甚至没发现讨论的目标人物已经消失了。

       但L可没时间等他们理出头绪来。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比如处理某个把快乐建立在他痛苦上的褐发少年。

       华米之家的孩子们集体对他倒戈,是谁挑拨的L一清二楚。他走进二楼南端的房间,发现罪魁祸首正躺在床上翻着一本杂志,悠闲地享受着周日时光。

       月抬头扫了一眼,看清来人后又继续读他的杂志。这利落的无视并没有冒犯到L。月对杂志有种奇怪的(但并不很严重的)迷恋,L估计他只是喜欢看那些(满篇满纸的)关于基拉的文章,总爱在严肃的阅读和学习之间抽空看上几眼。

       L不为所动地走向月,把杂志从他眼前抽走,扔到一边,“我需要和你谈谈,”他的语气不容质疑。

       但指望对方乖乖听话只是他的美好愿望罢了。

       月扫了眼地上的杂志,接着将琥珀般的瞳仁转向他,“出什么事了吗?”

       “是出事了,是我低估了你扭曲的幽默感——跟我走,”L抓着月的臂弯把他拖起来,开始往门口走,手里扔握着月的手臂。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究竟在做什么?”月看了眼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

       “我很确定这次谈话会转为争吵,所以我要把你带到车库去,到那儿我们可以想怎么喊怎么喊,不会吵到别人。”

       “我们要吵架了?”月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可我今天并不想吵架。”虽然这样温情款款,月还是让L把他拖到了目的地。

       “好了,”L锁上车库门,大步从月身边走过,打开了黑色梅赛德斯奔驰的车门,朝皮质的内里打了个手势。

       “进去。”

       月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预感我们不仅要吵一架,还会打起来。这种封闭空间可以保证我要踢你的时候你跑不了。”

       月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笑话有趣,他向L轻蔑地一笑,走到了车的另一边——谁知道呢,有这么个移动不了的大家伙挡在中间,说不定就能阻止场面升级。

       “过来,”L用讨厌得惊人的霸道口气说。每当别人不听他命令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用上这种腔调。

       “我现在非常生气,你知道为什么。”

       “听我说,”月急忙开始了辩护,因为这个时候否认只会阻碍进度,“尼亚看到了我腰上的痕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对他照实说了。”

       虽然他漏说了自己当时把真相做了一点微调。

       月趴在靠后座那边的车身上,两手交叠在冰凉的车顶上,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他会转头就传得全班都知道?”

       实际上,月正指望着尼亚去告诉梅罗,然后让消息就此传开。由尼亚和梅罗来作流言的源头,比他自己说出来要可信得多。孤儿院里的孩子都知道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但他们信任自己人,尤其是班上名列前茅的那两个。

       L给了他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无法相信两人都清楚真相了,月还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版本来。宽容点想的话,月这么说是希望L能像他一样文雅和圆滑:毕竟如果他们一上来就开始对吼,那就什么话都别想说了。

       “我知道,是我要求你在大家面前扮演竞争者的,多一些紧迫感让他们尽最大努力,”L说话时每几个字间吃力般的停顿,精准地传达了他此时的愤怒,“从他们提升的分数来看确实起效了,这我必须感谢你。

       “但是,”他叹了口气,“我让你演恶人,不是让你真的变成恶人。你把他们逼得过了头,我发现这和我的意愿根本没有关系。”

       接着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他们说我是叛徒,”L盯着他的模样像是想从车上跳过来踹他的脸,“我这辈子从没被人叫过叛徒。”

       但你多半已经被叫过其它所有贬义词了,月想道,皮笑肉不笑地对L说:“你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怎么看?你是个成年人,”按理说应该是,“你以为他们能明白成人之间的事吗?”月的手指拂过光滑的黑色车身,绕了回来,停在L身后。

       “你对他们心怀恶意他们当然能明白,”L回答,带着鼻音的低沉声音也挡不住月听出他在噘嘴,“现在他们把我,他们可亲的导师和你,他们的天敌联系到了一起——”

       “你说的这些有重点吗?”月眼角抽了一下,问。

       “有,重点就是在他们眼中,他们的榜样腐坏成了一个叛徒。你毁掉了他们对我长达十年的信任,把盲目的忠诚换成了怀疑和虚伪。你还伤害了我的感情和我的男性自尊,”L注视着他在车窗上的映像,“我很想说‘干得好’,但我的意思应该已经够明白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月贴到L背上,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伤害L并不是他的初衷。他们一起倒上床时他的确是一腔怨气的,但他是在后来去找L的时候,才有了这个想法。是愤怒吧,自己大概是愤怒才这么做的。他这一辈子都要背着对这个人的债,无论L怎么指天发誓会尽量缓解他的压力,也改变不了月在很长时间内都要受他控制。他希望自己能安于这样的结果。他如果能这么随和,也许会幸福很多。但月知道他永远不会满足于他的命运。

       所以那天夜里,他的野心占了上风,紧缠不放地把L勾上了床。他已经时不时地在了孤儿院的小孩身上发泄过怨气,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变得更加恶毒。

       L当面叫他冷血的杀人犯更是让月记上了仇。而月是那种如果没人和他讲道理,就会永远记仇下去的人。

       “所以你想要什么?”L问。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敌意,也无意隐藏。

       月玩弄着他衬衣的领口,“想要吗?”他重复道,模仿着L昨天在房间里把他堵在门边的说法。

       “没错,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来惹火我,是想得到什么?”

       L对一个“竞选者”特殊对待被孩子们视为不可原谅的行为,所以他不可能去为自己辩白。而月,虽然是头号敌人,却还能替他解决。只要他假装退出竞争,就能安抚那些觉得自己遭遇了不公的孩子。

       L可以直接要求月按他说的做,但这样的威胁只会让少年对他更加冷酷,也会让他更难掌控。

       L不想这样。

       但他也绝不想让他们对彼此微不足道的感情打乱孩子们之间崇高的竞争,那种事太不幸了。所以如果他不想让孩子们的成绩受影响,或是让消息传到罗杰那儿去,他就得把这乱子快点收拾起来,和月和平谈判。

       L不觉得他的前保姆会因为他的性生活责难他,毕竟那完全是他的私事,但罗杰至少会问起渡有没有打电话来,那就成问题了。

       渡上次和他询问现状的时候,话题转到了月身上。L宣称——几乎洋洋得意地宣称——一切都尽在掌握。当然他的信心来源于那时他已经和月上了床。他知道渡并不赞同自己留下月的命,所以要是他发现了L不仅没坚守决定和月保持距离,反而让自己陷进了被利用的境地,老人毫无疑问会好好地训他一通。其实多半在渡看来,L隐瞒和月上床的事并没有那么严重,严重的是他竟无力掌控一个用些许自制就能轻易避免的局面。

       从很小的时候起,L就被教导不要让感情冲昏头脑。这一点渡一再强调,L对其原因也有着基本的理解。但直到现在,当他违反了那些忠告,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它们的价值。

       L能感觉到,渡暂时离开他身边不仅是为了去看两个女儿,也是因为他想看看在没人阻止L、惩罚他明知故犯的时候,L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渡留他单独和月在一起,很可能实在敦促他尽快收拾好情绪,之后回去工作的时候才能集中精力。对老人来说L大约就像他的儿子,但也是一项他倾注了大量时间和金钱的投资。他的投资突然多了一个瘫痪式的弱点可是个大问题,他必然要采取措施把L拉回正确的轨道上。

       他的弱点的根源正是月。把他扔到和少年避无可避的位置上,是逼迫他直面障碍,做出改变——变得更好或是更糟。

       显然看现在的进展,他的前景实在不怎么乐观。他几乎能听到渡反对他决定时的语调,他的话里带着隐晦的批评,却不会当面反驳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看到自己的错误。

       但L没心情被这样间接批判(他从月那儿已经收到够多直接的了),他发现自己宁愿把错误掩盖起来,不让人知道。

       可恶的是,月在决定和他上床,煽动他和华米之家间的不和时,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反应。L对眼前的局面只剩下一种看法,也就是耳边喃喃说出的下一句话:“我其实是有想要的东西。”

       (不好的)预期得到了证实让L心情烦躁,他用手肘搡了少年一把,想在两人间保持一点空间。他已经没心情再和月装温柔了,“我得给你找一个新昵称,哪怕撒旦的名字也是有极限的。”

       “呵,撒旦又不用成天和你打交道,”月反唇相讥。所有随手拿出的柔情瞬间蒸发,像他从L背后撤步抽身的动作一样利落,“你以为我喜欢做这种事。我不享受骗人的感觉,但你一个字不肯听我说的时候我还能怎么样。你不可能一味地从我这里索取,还以为我不会想要回报。”

       有意无意地,L僵硬地把头偏向一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希望你说的不是让我把名号给你。我们现在能谈判是因为你保证不再谈这个话题。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但这个位置想都不要想,不要再要求因为它不属于你。别以为你冲我打个响指就能要什么有什么,无意冒犯夜神先生,但我不是你父亲,不会向他一样宠着你。”

       月眼神惊骇地看着他,“别把我父亲扯进这里面,你这个混蛋。”

       “所以我才说‘无意冒犯’,”L强调,“请不要断章取义——”

       “你有种。”

       “我正要这么和你说呢,”L回道,“说到底,谁来继承我的位置由我决定,而不是取决于月,哪怕他在刚刚五分钟的争论里一直误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和邪恶的克星。”

       L听到月在车那一边攥紧了手,他能听到他的手指握紧成拳的声音。L估计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不会想要当面讽刺夜神月是“宇宙的主宰”和“邪恶的克星”了。

       月生气的时候喜欢诉诸暴力——这样复杂的一个人反应却这么简单,但L不能否认,他自己在面对讲道理没用的情况时也爱诉诸暴力。但自己做这种事,应该是出于对讲理不能解决问题的懊恼。换成另一个对手,他早就胜利地结束了这场争吵,回厨房里享受早间蛋糕了。可能此时此刻他就正吃着蛋糕呢。但两个人都很不幸,在语言对决上,他俩的技巧互相抵消了……就像水分子里的氢和氢氧根一样,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寻求别的方式来决定胜出者,而这“别的方式”正逐步定型为一场拳击。

       他知道这种处理方式不对。一个人都永远不该想要打自己心爱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同性,你也不应该对他动粗,永远不该。但他还是这样,清楚地知道一旦月打了第一拳,自己绝对会一脚踢到他肋下,再努力把他塞到罗杰的梅赛德斯奔驰里,好捂住他们互殴时发出的声音。

       也许他之所以从不愧疚自己打月,是因为少年总会打回来,而且打得相当用力。在他看来,把这当成某种形式的虐待或霸凌简直就是笑话:一种行为要被叫做虐待,需要一个受害者和一个施暴者。而他们没有受害者,只有两个施暴者,这显然够不上虐待,只能算睾丸素的大量错误施放。

       这真的还不是最糟的。他们现在完全可以在试图杀死对方,却只是互殴而已。他又没一本指南或是什么过来人的经验,来告诉L把月当心上人应该怎么对待他。他不觉得世界上会有一本恋爱手册考虑到了他想追求的对象曾经每天杀几十个人杀了一年,不仅计划抹杀他还想继续夺取他的地位,然后又勾引了他,蹂躏了他的心志,最后唆使了一群狂热的神父来追杀他。

       他也不觉得会有哪本手册考虑到了他曾经绑架了他的心上人,把他关在俄罗斯机构的地下室里,折磨了他将近半年,然后剥夺了他的记忆好让他再也威胁不了社会/自己。如果有这么一本书能指点他怎么处理他们多灾多难的过去,L一定会自己买下来,还要给月也买一本。他还会把自己的全部财富都送给该书的作者,好勉强可以酬谢他让自己这么幸福,这么不困惑。

       走题了。还好对面愈加恐怖的捏拳声把他唤回了现实,同样还多亏月的嗓音。但那严肃的语调和他选择讨论的问题让L以为自己又恍神了,但也许这只是再一次证明了夜神月能用最正经的表情说出最荒唐的话来。

       “如果我是‘宇宙的主宰’,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说这些话了,”月双手按在车身上,探身道,“如果我是‘邪恶的克星’,你也不会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L把一只胳膊肘搭在车顶,惊奇地看着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威胁你有求于他的人可不是最明智的做法。这并没有让我突然产生把名号给你的冲动,如果你需要知道的话。”

       “那很好啊,”出乎L的意料,月竟爽快地赞同了,“因为我不想要你的名号……”月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一边,“我想创造一个我自己的侦探。”

       L明白过来月的意思,感到嘴里一阵发干。这一瞬间的惊讶像热气充入气球般渗入他的身体,一分分将他充满,却还有一部分未受这消息的影响,依旧干瘪麻木。L用个态度开口,却知道这份平静只能维持片刻,“不,我已经见识过了一个代表你理想的匿名存在能做出什么来,我可不想看见那种事重演。”

       “你真能夸大其词。”

       过了一分钟。“你想要我告诉你你在基拉期间杀死的犯人总数吗?我可以告诉你,然后我们再来决定是谁说了本年度最轻描淡写的话。”

       “L,”月气恼地说,“我现在是你的手下,我做出任何成果得益的都是我的雇主——也就是你。”

       “你为什么就不能安份地当埃拉多·柯伊尔或德纳芙呢?他们都已经是很有建树的人物,名声不输给任何人。”

       “只输给你,”月毫不客气地补充,“他们根本是你假造出来衬托自己的。”

       “也许吧,”L耿直地承认,“但他们不是我编出来的:他们都是实际存在的侦探,被我打败后接收了身份。”

       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比之前还不如!”他深恶痛绝地喊道,“你想让我担任你的手下败将?!”

       L耸耸肩,“不要这么生气。”

       “我怎么能不气!”月吼回去,“天啊,你真是太——”他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猛地对他抬起了头。那副居高临下的怒容换成其他人L一定转身就走,但月这样却让他原地立正,全身戒备。

       L后知后觉得庆幸自己选择了一片缺乏日常物品的区域。他尤其庆幸自己没选择厨房,否则以少年气极时爱朝他扔东西的爱好,L退场时多半头上已经插了一把刀。

       但话又说回来,这儿还有一辆车……

       “更糟糕的是,”月继续说,“如果我答应扮演那两个人,就是在协同犯罪了。我敢肯定你已经趁他们不注意把他们除掉了,”见他没有反应,月嘲笑道,“我知道你常在法律的灰色区域活动,但你比起侦探更多是个罪犯。我作为一个要为你工作的人对此感到不适。我想你应该重新考虑你的很多做法,好好清理一下你的行为。”

       L脸上带着一种让月憎恶的微笑,仿佛他觉得他这番义正词严很好笑,“你并没有伤害我的感情,但我可以作为一个罪犯对另一个罪犯保证,”这话让月皱起了眉,“我对全人类做过的不当行为和你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更别提还从没有人抓住过我,以后也不会有。”

       这不是月第一次想到自己是要给一个腐败的混蛋工作,但却是他第一次有这样清晰的意识,这样强烈地想做出纠正。他毕竟是一位警局局长的儿子,血液中流淌着正义。“不行,”月坚决道,“我不可能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顶替两个被谋杀的人。我宁愿死,”他下了结语,虽然知道面对着眼前的人,这可不是应该轻易做出的保证。

       “你戏真够多的,”L说,“你不如直接承认不想要这两个名号是因为他们头上盯着‘输家光环’,不用假惺惺地主持正义。不过你的确对这个词执着得不轻,所以我也许不该惊讶你时不时就要提起来的。”

       月两眼冒火地瞪着L,后者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

       “我理解你想要创造自己的侦探身份,柯伊尔和德纳芙都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为规律——一个见钱眼开,一个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这两个人格和你都不符,所以我想不用多久,你处理案子的手法和接案子的选择,就会让你的客户发现偏差,”L沉思地把头偏向一边,“你的性格里有一种奇怪的纯洁和无私,这无疑会和这两个人产生冲突。现在想想,你创造出来的侦探多半会是个诚挚又正直的道德家。

       “这让我担忧未来,”若有所思的停顿后,L下了结语。

       “你怕人和你竞争,”月语带挑战。

       L似乎并不喜欢被人质疑他作为侦探的技能,“你可以试试,”他干脆地说。

       “所以这算是答应让我当新侦探了?”

       “这件事上我似乎没有选择,”L粗暴地抓了抓手肘,承认道。

       把L的名号给月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这个位置注定了要给尼亚或梅罗。

       这些年来,那两个孩子都证明了自己学术上的能力。但如果学术是他评判的唯一标准,那月早就成了毫无疑问的最佳人选。L需要的是一个继承他查案风格的人。尼亚和梅罗都还非常年轻,没有作为侦探的经验,他们也因此更容易接受他的方式,而不是想某个过于固执己见的人那样,在对正义的定义上有一套坚定的理念。

       他并不是想找个一板一眼模仿他的机器人,只是他的继承人需要理解,作为新的L他的思维中需要吸收一些前任的观念,然后以此保证客观的基础。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像是出于他的自负(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他理论的重要组成是由于他的方式经过验证,实用有效。从他百分之百的破案率来看,遵从他的办事方法是显而易见的结论。更不用说在新任L应该和不应该做的事上,华米也是另一个决定性因素。渡对L的做法有信心,所以他希望这种风格能被继承下去。而L说的“做法”不是技术上的,而是他解决每个案子所用的心态。

       侦探工作是他的爱好,任何更重要或更无谓的看待都会影响他的客观。L唯一一次偏离了这条道路就是在他追捕月的时候,他陷进了一场定义正义的激烈比拼中。在那之前,他就此事并没有过什么看法,但月却特别到让L想要炫耀、想要证明他是错的,让他想要胜利来满足他的自负。

       当一个侦探对所追捕的罪犯产生过多的道德评判,他就已经输掉了一半的对决。发表对是非标准的强硬看法并不是L应该扮演的角色。L应该是世界范围内犯罪分子和警察组织间的平衡,他要用尽一切手段完成工作,对任何一边都没有感情瓜葛。那才是L应该做的事。月无法和罪犯合作(真是讽刺),因为他的父亲的缘故很容易地站到了执法的一边。他会把L的位置看作一种牺牲,一种神圣形象,一种责任。这与L认为这个位置应该代表的东西截然相反。月不适合成为下一任L,但他并非不适合成为侦探。

       但L不想让月掌握太多权力,而这次的要求正有那个趋向。这会是个不好的先例,但如果这可以保证月碰不到自己的名号,L倒可以容让这一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态度,这无疑是个非常划算的尝试。

       “你可以这么做,”L说,“但一旦你行为过界,我随时会抹杀掉你的新侦探,把你放回柯伊尔或德纳芙的位置上去。我会和你细讲要制定的新规则条件,但现在我得想想怎么和渡说这件事。我需要个既不损我的形象又可信的理由,预测会花一些时间,所以我要回房间了,别来打扰我。”

       L走到门边打开了门锁。然后他转身看向他,“除非你烤了蛋糕。我也建议你赶快去烤一个,因为我还没原谅你,我的理由的可信程度仍然有待确定。”

       ————————————————

       身下传来窗台闷钝的触感。

       月在自己的临时座位上动了动,坐得更舒服些。他的头侧靠在窗户的方片玻璃上,望着外面的花园,视野中的光斑却遮蔽了所有形状,只看到窗沿外模糊的蓝色涂块,在风中来回摇曳,无牵无挂。

       月怏怏地眨掉眼中的光点,转向正对身后的走廊。那里的光正如水波般荡漾,他几乎半透明的身影时隐时现地闪烁其中,随着洒入窗户的阳光被云遮挡悄然淡去。

       月的指尖抚上腕上的手表。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会惹L生气,但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他俩之间有一件事可以保证,那就是只要他们一对话,就注定要有一个被气得拂袖而去。

       而月在过去几周里,发现多数时候担任这个角色的人成了自己——他因此不佳的心情直接表现在了对身边所有人的刻薄挖苦里。

       好艰难。L并不明白他一些时候过得有多艰难……他要使劲浑身解数来求得他的注意,一个说出想法、表达欲求的机会……月不想和L争吵,但他也不愿意从此沉默。月知道自己如果想要,他可以无视L到天荒地老;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想要,他能折磨得L彻底忘掉那些他所谓的感情。

       但那样对月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仇恨能改善他的处境?对一个手握权力、月渴望占有的权力的人横眉冷对——能让月不再难堪到无法面对镜中自己吗?过去几个月里做的事并不光彩,但月却无意停止。

       L拥有的权力和影响力超出月所见过的所有人。他对世界各国政府的支配力强得让人恶心,但同时月也像扑火飞蛾一样被L的这一面吸引。他不能否认他着迷于这种权力,想将它据为己有。曾经的自己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想除掉L、盗取他的身份,为的正是这个缘故。

       权力。

       拥有更多权力虽不能把他从L手中解放出来,但至少能让一切不那么难以忍受。能让他被囚禁的人生有一点意义。

       要取得这种权力,月只能看到一种方法,就是建立自己的知名度。

       过了这么久,L已经可以重新开始侦探工作,月也收到了渡的指示准备接手德纳芙和柯伊尔的身份。但月知道自己不会享受装成两个懦夫,而且还是死人。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代号,一个符合自己理想的人物。他想要这个代号成为正义的象征,不是L那种选择性发放的虚假的正义感,而是一种有益于所有人、或者至少努力不放弃任何人的体系。月想成为一种预防性的力量,而非解决既成事实的正义。他如此渴望的这一切,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实现。

       L的力量。

       L说他爱他。这种感情是否真心,月不在乎。他居然为这个和L吵了起来,现在想想真是愚蠢。

       自称坠入爱河的人不需要目标人物的反驳,更不需被目标人物把他们的爱情称为疯狂的肉欲。这对他们是种侮辱,月早就该遇见到L那尖刻的反应。因此L的感情现在无需讨论。

       月只需要知道L对他有欲望,仅仅是满足这种身体上的冲动就能让L的混蛋程度低于往常。

       他处理L感情的方法听起来是有些无情,但月从未对他表演过什么海誓山盟。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在处理这桩麻烦上一直很清楚直白。他和L说过了自己不爱他,以后也不会。他同样承认了自己想和他保持肉体关系。在感情的真实度上,月对L毫无欺瞒、问心无愧。

       他们那一晚上床后,月本可以把它当一个错误扔到一边,更用不着道歉。那样对他的计划不利,但如果他对L的爱意只有反感而没有接受,他才不会为此委屈自己。那样他还不如去找海砂。他也确实去了。这事抵赖不掉,他开始和L上床后,也开始和海砂鬼混。但他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毒的企图,而是用作比较。

       月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和L上床——一个男人,一个非常讨厌的男人,把他当成他的私人管家,对月说的其它每句话不是侮辱也是蹩脚至极的夸奖。这样一个人究竟怎么会引起自己的冲动,冲动到会欲火难耐地扑倒他……

       这让月在对自身和自己性取向的分析中犹豫不决。

       他是直的……或者他很确定自己是直的。他能和海砂上床,也能享受到那个过程。所以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放不下L。这也许和基拉对L的残余感情有些关系。无论喜不喜欢一个人,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都足够让你在他身边如鱼得水。但月无法忽视这份吸引的另一个原因,那个很可能引发了这一切的原因:

       危险。

       那种真切的、会失败的可能,那随之而来的、战胜一切困难的挑战……

       在L的事上,月也许无法了解基拉的全部思维过程,但L在那两年间带给他的那些危险——他此时给他的危险也不逊色——一定是给了他连L的舌头都比不了的高潮。

       基拉在这份危险中崛起壮大,他渴望着它,渴望着凌驾于它。做不可能、也许还有些不正当的事带来的刺激——也许不是全部动机,但必然是基拉回和L上床的一部分原因。必然是他现在和他上床的,一部分原因。

       月把手表举到窗边,透过迷蒙的阳光和飞舞的灰尘凝视着它。

       基拉的时间已经停止,而“夜神月”的时间重新开始了,仿佛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在沉睡,直到现在才刚刚醒来。而从那一个他的视角来看,也许应该说他不眠不休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睡去了?但谁又知道哪种解读才是正确的呢?无论是做梦还是清醒,他都太累了。说真心话,他不想再想了。他真的没力气去想了。

       所以当他瞥见自己等待的白发男孩时,着实生出了几分庆幸。他一出现,月才被拉回了现实,想起了自己眼下要做的事。

       月举起一只手,冲尼亚摊开手指,顽皮地挥了挥手,满意地看到男孩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尼亚不像L那么会应对戏弄,后者惹月讨厌的本事就和读取犯罪心理的技能一样强。有可能是因为尼亚还小,不喜欢被人挑逗,又或许他本性就比L要严肃一点。不管是哪种情况,摆弄尼亚这事都出乎意料地好玩。

       尼亚投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仿佛遇到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株盆栽,“你好像心情不错。”

       他发现了啊。月也无意否认,“的确,但你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他看着尼亚分外阴沉的气场说,“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尼亚很合时宜地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想干什么?”

       差不多是时候结束游戏了。“我是来告诉你我退出你们的比赛了,就这样。如果你能把这消息传达给梅罗我会很感激,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的,不然我也走不到这一步,”月真是爱死了那双灰眼睛因为憎恶愈加幽黑的样子。

       “所以我的好心情都多亏了你,”月快活地承认。要不是他激怒了L的继承者们,新侦探的事连商量都没得打。他们为他效力不少。

       “你为什么要退出?”

       “因为无聊,”月骗他。他退出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职位,但他可不会告诉尼亚。和他今天得到的东西比起来,L的名号微不足道。月想要的是创造的力量。

       “你应该更激动一点的,我不会再打扰你和梅洛的竞争了,”月说。但他知道尼亚的不忿主要来自查明真相过程中的那一通折腾。一个除了玩不想在任何事上浪费时间的人,过去的几天对他来说肯定相当可恶。

       “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陪你的——”看到一个孩子走出教室,月竖起了一根小指来代替要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但惹恼尼亚真是好玩极了。几乎可以说和惹恼L一样好玩了。

       只是几乎。尼亚比起他的前辈要易读得多,所以这小子想回敬月一次,可还差了不少火候。既然L要求他在继承人们的成长和学习中担任催化剂,月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月毫无预兆地探身侵入了尼亚的私人空间,肆无忌惮地啄了一下他的脸颊,“别怨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尼亚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带着一脸厌恶抬起手,用手背缓缓拖过脸颊,把那个吻的痕迹彻底抹掉,全程怒视着眼前人的脸。

       “我可不想被一张嘴每天亲两个人的家伙偷走初吻。”

       月很想大笑,但他还在忙着保持表情严肃,“所以……你想让我甩掉他们和你在一起吗?”月一副活灵活现的困惑模样,“我对正太没兴趣。不过再过五年你就十八岁了,”月给了他一个品评的眼神,“而且你和他真是像得吓人,如果长大以后还能更像,我就要变成你接任L的头号支持者了。”

       这一击似乎终于致命了。尼亚给了他一个纠结的眼神,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这个刚十来岁的小男孩终究受不了被一个更年长又巧舌如簧的人长时间戏弄。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一笑。他真不该这样调戏尼亚的,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对月说的那些话,虽然很不可爱又无礼之极,却仍然好笑得过了头。

       ————————————————

       华米之家的音乐教室和其它房间一样——空的时候比有人的时候多。这里离图书馆和厨房并不很远,在老教堂的阴影中占据着孤儿院西侧的一个小角落,但这“隐蔽荒僻”的地脚让它似乎和孤儿院的其它部分格格不入分。贫瘠的光照和位置甚至早早催生出了音乐教室闹鬼的流言,说鬼魂听到有人弹奏就会出现。

       尼亚觉得这种流言简直荒唐头顶,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作为一座以理性和逻辑思维为傲的机构,却能生出这种流言来,看来不管华米之家的居民多聪明,如果一则留言听起来够有趣,大家就还是会到处传播。尼亚很早就意识到了,流言的关键不在于它有多可信,而在于它有多荒唐到家。

       鬼故事也是这个道理。

       所有人都想要乐趣,既然华米之家没有自己的有趣传说,他们就编一个出来。虽然编出的东西在尼亚看来很蠢,但到底是他们的消遣。

       他不觉得在这则流言(不到)一个月的生命周期后,还会有谁把它当真。倒不是说有人把它当真过,这说法在生命周期之内就是个大笑话,当时所有人似乎都很喜欢半夜躲进音乐教室,等他们想来吓人的时候先吓他们一跳。

       像他刚刚说的,荒唐透顶。

       但尼亚有时确实发现音乐教室有些奇怪。不过他更倾向于相信这种感觉源于他自己的观念,而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或者说是他的大脑把这个房间和某些记忆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那些整夜回荡的声音,并非来自鬼怪,而是一个人。那人会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走进教室,拿起一把小提琴,拉到自己心满意足。这种独奏的演奏日期飘忽不定,有时前后相隔一个月,有时只隔几个小时,说明他不是为了练习音乐技能。也许他拉琴只是因为会拉,这不难理解,这座机构里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他们做事不需要理由。

       但有几次他的演奏会在考试后的几天里有规律地出现。尼亚估计这是一种宣泄压力的方式。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因为他发现拉琴的人其实正是梅罗。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的同龄人还会传鬼故事,应该很能说明他们那时的年龄和心态——但过去的这些年并没能阻止尼亚的大脑把遥远的小提琴和音乐教室的奇怪气氛挂钩。

       渗进走廊的琴声无休无止,萦绕不去,让教室显得格外阴森诡异。尼亚听着门后肖邦的《夜曲》在逐渐落下,《圣母颂》颤动着响起。他下意识地搓着脸颊,尤其是清的蛇吻刚刚若无其事地落过的地方。尼亚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皱了一下脸,突然感觉自己被清影响成这样实在愚蠢。那家伙是真的太肆无忌惮了……

       尼亚动作刻意地举手敲门,不小心敲得太响了些。

       来开门的是马特,红发男孩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压低声音说:“你真会挑时候。”

       尼亚没应声,他的目光转向了房间中央凸起的平台,梅罗正坐在上面。他看起来没有马特说的那么生气,正闭着眼睛沉浸在演奏里。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开着,尼亚可以看到对面的教堂和它在孤儿院这一侧投下的影子。两座建筑之间有一片未被阴影触及的光带,化成一股凝聚的光亮透过窗格,斜斜地投向平台和上面坐着的梅罗。他的金发落在午后的阳光中,像金丝一样闪闪发亮。这如火焰般跃动的鲜明色彩让整个房间为之寂静,让一切显得黯然失色,只有光与暗交界处的梅罗夺目非常。

       橡木门打开后,尼亚听到了琴声的完整效果。比起听到,他更多地可以感觉到它从房间中心升起、扩散,如同一件不断增长着速度和力量的实体。随着尼亚迈进门步步走近,他能感到身边的空气在振动,颤抖,仿佛琴弓放松一秒就会轰然垮塌,仿佛只有那些音符才能维系他周围的空间。

       “你来干什么?”梅罗感觉到他的靠近,但动作不停。“算了,”他一口气否决了刚提出的问题,猛地睁开了眼。他放下小提琴,突然降临的安静似乎比他露出的严厉神情更加沉重,“我真搞不懂你。你不准我告诉马特,然后自己一转头就把什么都说出去了。”

       马特和尼亚偷偷互相扫了一眼,谁都不想提起昨天对话的具体情形。

       “然后马特不知怎么又告诉了琳达……”

       被说到的人抬起了头,“嘿,我那是担心你。你的模样太不对劲了……所以琳达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就告诉她了。我说过你昨天有多不对劲吗?”

       “我没有——”梅罗猛地打住了想要拔高的声音,“这不重要,你不该说出去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哇,所以这是我的错了?”马特转向尼亚的方向,虽然白发男孩并不想成为他的焦点,“你看见他当时有多不对劲了吧?你说说,是我看错了吗?”

       尼亚看到了,但支持马特的做法会打开一扇他宁愿关紧的门。他在过去的几天里了解很多他根本不想知道的答案,所以一句话,他绝不会靠近这个话题二十尺以内。他不是来说这个的。他已经送出了够多坏消息,如果马特知道梅罗讨厌清的另一个原因,他也许就不会这么想知道答案了。

       见尼亚一声不吭地表现着对于这件事的热情,马特无力地揉了揉后脑勺,“不知怎么最后总是我落得像个笨蛋。”

       梅罗气恼地哼了一声,“你们两个都没有脑子。现在全班的人都知道了,这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要说没好处的话,”马特劝架道,“你这样对我们嚷嚷也没什么用。”

       “那就操你妈的大嘴巴,”梅罗突然对他吼道。

       “行吧操你妈的没在我因为关心开口之前闭上我的大嘴巴。”

       尼亚很想告诉他们回去操自己去,然而是他自己把梅罗拖来帮忙,然后马特自然地参与了进来。所以说到底,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只能怪自己。梅罗似乎与他有同感,因为下一秒他就瞪了过来。“我不是生你的气,马特,”金发男孩一边平静地说,一边继续用一种意味明显的眼神瞪着尼亚,“我真正气的人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

       “那好啊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吵架,”马特一口气说完,打破了最快既往不咎的记录。马特和梅罗出了名地不生矛盾,他们强大的默契无处不在,在和好方面也不缺,所以尼亚并不惊讶他们对彼此气不过一分钟。说这是“好基友一辈子”综合症也好,尼亚只知道这说明自己有麻烦了。

       “他知道我为了查清真相一定会帮他,但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一开始就隐瞒了一些信息,”梅罗指控道。

       “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尼亚说。这是实话,虽然从没透露过他和清对话的具体内容。那些他就是打死也不会说的,他要把它们带进坟墓。

       “我不信,”梅罗故意刁难道,“但我不是要指责你犯了滔天大罪,我只是说这是你的错。我们不知道L听见这事传开了会怎么反应。”

       “我看他不会在意的,”马特不客气地撂下一句,一边拿出了他的游戏机。现在他和梅罗又是死党了,很乐意把所有事交给梅罗决定。

       “我也认为我们没什么要担心的,”尼亚赞同道。L的冲突来源不是他们,而是某个无所不知的、急需调整态度的褐发少年。尼亚不知道L怎么想,但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情人到处宣扬自己是怎么被他玩弄在手掌心的。那位“白马王子”应该早就遇见到了这一点,聪明地保持安静才对。

       所以为什么清还是告诉了尼亚,指望他回头说给梅罗——这不像他会做的事。他如果想要一个人手握的位置,最不该做的就是惹那人生气。他应该沮丧他的恐吓战术弄巧成拙,但今早清来找尼亚时却一脸愉快。

       怎么想都没道理。炫耀了这么多个月的实力,却把继承L的机会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一边。尼亚得出的唯一能解释这种奇怪行为的结论,就是清能从传播流言和激怒L中得到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还是个问题。

       有什么好处是值得牺牲L的名号的呢?

       “你知道什么事,”梅罗突然狐疑地说——直击要害。“快说,”他站起身来催促道,比尼亚高整整一个头的身高被他用作了恐吓。他的绿眼睛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尼亚,纹丝不动,陶瓷般的脸庞凝固得像个玩具娃娃。直到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重新动了起来。他忽地凑到他眼前,尼亚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下头。

       梅罗嗅了嗅他,“这是……古龙水味?”

       “清不再参加竞争了,”尼亚条件反射地说。他不喜欢自己这么脱口而出的反应,好像是在解释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清的味道一样。

       梅罗背后,马特坐在他刚刚坐过的平台上,对他做了个“L真正的继承人”的口型,还无声地鼓了鼓掌。也许他只是开玩笑,但尼亚还是希望他能吃些苦头。

       “哈?你在说什么?”前景里的梅罗大声问,他这下顾不上尼亚闻着像谁了。

       “清退出了,”而且轻松得像他准备出门兜风,又决定不去了。尼亚想说。

       “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溜号?”梅罗震惊地问,“尤其是他,他怎么可能这样说走就走?他可是给L工作的,能这么简单地一句‘我不想干这个了,让我干别的’?”梅罗的话里带了一丝隐约的绝望。尼亚听到他发出了一个模糊的、介于叹息和抽泣之间的声音,于是明智地走到了一边,躲开梅罗即将到来的怒火。

       “妈的,”他喘着气说,“那个狗娘养的一直在耍我们!”

       “呃……”马特在背景里犹豫着举起一只手,“我们能不能看看好的一面,比如这人现在退场,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见鬼的那不是重点!”梅罗回头吼道,换了不习惯他粗声粗气的人必然要被他的反应吓到,“他根本不参与比赛那我还怎么打败他?敌人都躲起来了我该拿他怎么办?”

       “这个么……”马特从平台上跳下,“……我可以告诉你你能怎么办,就是什么都不干。你应该让答案来找你,不是自己去找它。那样麻烦小多了 。”

       “你当然会这么说,”梅罗说,“但我可不适应懒鬼心态。换个人推销去吧。”

       “所有人只要够努力都能适应懒鬼心态。”

       这矛盾的说法让梅罗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我不行。别烦我,我需要思考。”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坚决的表情,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尼亚心想安抚野兽的工作最好还是交给马特负责,因为孤儿院几乎人人知道梅罗对他格外留情。

       “你思考了一上午了。好啦,你想做的事我们都做完了,”马特用一根手指捅了捅他的肩膀。见他没反应,或者说反应太小,他干脆开始拽梅罗的手腕,“走吧。我买了个新的RPG,而且‘地狱精灵的大召唤者及食人肉者’的位置上写的你的名字。”他又拽了一下,遭遇了些许抵抗,但并不激烈。那副坚决的表情很快开始动摇了。

       显然一句话里同时提起地狱精灵和人肉最能让梅罗开心。

       “一切都会好的,你等着看就是了,”马特边说边把梅罗拉向门口。

       马特当然是在胡说。情况并不妙,尼亚猜他也知道。他只是宁愿把它们扫到地毯下面盖住,因为这种方法更简单。况且,如果这能让梅罗忘掉一会儿L……的名号,像从前一样休闲,那对马特来说大概就是美好的一天了。

       “嘿尼亚,你来吗?”他的思绪被马特打断了。

       尼亚保持着空白的表情,虽然马特的邀请让他很是困惑。梅罗也没有反对,这就更奇怪了,毕竟他一向不吝表达对尼亚的不满。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马特轻松随意地解释道:

       “再来一个人才能解锁额外关卡。”

       第三十二章•年轻人之夜•待续

【翻译】28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八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八章•起跑线

       华米之家的大部分居民都异常地自我中心,原因有二:这个特性适用于所有想成为下一任L的人;以及他们还是孩子,其中一些刚进入青春期,正处在人生某个著名的尴尬阶段。

       但与其他上课学习的同龄人不一样,他们放学后不会回家。把华米之家称作学校是对全体成员的智商侮辱。那就相当于把学习和生活划成了分隔的两份,说学习只发生在教学楼里的黑板周围和教师的监督下,而生活则在教学楼外——在家中,在城里,在没有考试的时候。

       但学习就是他们的生活,孤儿院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变得更聪明。为什么要变聪明是他们自己的事,但他们都比普通少年要用功得多。每个经过了严格挑选进到这座机构人,都必须这样。

       当然他们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学习,其中的好几个人还是临时抱佛脚的专家:马特就是出了名地会睡眼惺忪地来考试。

       每个人的风格不同,罗杰也让他们自己决定合适的学习方式。孤儿院对孩子们进行高度放养,罗杰会监督上午的课程,给他们指导,但他扮演的基本是观察者的角色,在L不在时充当他的眼睛。他给孩子们提供材料,但如何利用这些资源来取得好成绩全看他们自己。

       对他们来说,华米之家远远不止是一所天才学校。这是一个努力不断得到回报的地方,而且不是那种奖个笑脸贴纸的回报,虽然用意不坏,但对有眼界更高眼界的孩子就太轻视了。在这里,如果谁有了显著的进步,或者保持在前三名的位置,通常想要什么就能得到。这也是为什么尼亚的玩具堆成了庞然大物,梅罗的伙食或多或少总是巧克力,而马特每周都能玩上新游戏。

       鼓励他们学习的从不是什么“好孩子要上学”。罗杰要是对他们说这种傻话(他可没这么蠢),他们绝对会对着他哈哈大笑。

       他们这样努力不仅是因为有机会继承像L这样的名号,成为世界第一的侦探(可能是地球上最帅的工作了),也因为每一次考试结束后他们的进步都会得到奖励。

       更何况他们还可以使用钱能买到的最先进的技术。所有人什么都不缺,因为渡和L就像宠溺的父母一样为他们欣然提供了一切。而不幸的结果就是,华米之家的小孩都被惯得无可救药,性格一个比一个恶劣,对不理解他们生活的外人更是毫不留情。

       但那也只是他们成为最强路上的小插曲。如果你在意别人怎么看你,那“L”的名号就不属于你了,孤儿院的其他居民更是不会给你一丝机会。

       扛着这样的日常压力,能在这座孤儿院里行走的都不是正常人。最显自恋的(没错他们很自恋,不用否认)就是他们对细节的高度关注和对学习的疯狂投入。

       然而不管他们有多自恋,在这方面病得最厉害的人却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不是一个刚开始崭露头角的孩子,因为他几乎已经结束了少年时期,在很多事上都早已达到了成熟的标准。吃饭的时候他们一般人都在玩饭菜,他却一板一眼、举止优雅;他们满身草末和汤汁,他却衣着完美,随意却永远没有一丝皱褶;他对他们说话时语气阴森得明目张胆,却小心地不会暴露在罗杰和贝瑟尼小姐面前。

       他和他们习惯应对的所有空降人员都截然不同,不管是他还是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甚至更奇怪,他们都完全不懂她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猜想,很多人相信她是L的女朋友。如果他能信任到把她带回家,那他们一定已经非常认真了。

       但大部分人会反驳这个推测,因为美奈子总是对着清做亲亲脸,跟着清的时间也比和L的多。虽然这些证据应该足够了结她究竟在和谁好的问题,但那些已经把她钉成了L的“那一位”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改变观点。

       她和L的小打小闹(在他们看来正是女朋友会做的事)和L对她微妙的逗弄,也很是鼓励了这些年轻的头脑。更何况在这座孤儿院里,表达好感的方式通常就是当众欺负那人,反复骚扰直到他彻底无视你(这算幸运的情况)或者试图在操场上攻击你。他们好几次见过美奈子试图扇L嘴巴,所以这无疑有力地证明了她是L的女朋友——

       或者对他恨之入骨……

       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L和清究竟谁是她的男友,大家都能认同一件事,就是他们之间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有些大点的孩子会开玩笑说这是“三人行”,而另一些则更老套地称之为“三角恋”。

       就这样孤儿院里成堆的谜团又多了一个。另一些则是早就存在的,“梅罗是不是个拒绝承认性别的平胸女孩?”“尼亚到底学不学习?”还有至今为之最大的难题,“马特到底为什么总是戴着那双蠢爆了的风镜?”

       虽然她身份的细节让人挠头,但所有人大体上都是喜欢美奈子的。她和他们至今遇到的所有成年人都不一样。不像L那么让人费解,不像清那样心狠手辣。实际上,她真的……

       ……很傻。她经常哈哈大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可能使他们见过的最友好的人了。还有她拼了命都记不对他们的名字,于是给每个人都取了昵称。虽然好意值得感谢,但有些昵称实在太扭捏羞人,搞得一些男孩见到她就会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一些女孩很喜欢她的昵称,但另一些就和男孩们一样尴尬,远远看到她就会像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

       没有人知道她的性格是否只是表象,因为真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会像L介绍她时提到的那样,在基拉案中帮到过他。

       用糊涂的假面掩藏聪明是他们通用的技能。所以美奈子真的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笨吗?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有隐藏的一面,无法融入正常社会的一面,更别说光是认识L就让她足够可疑了。

       清和美奈子在孤儿院里都是彻头彻尾的异乡人。不是因为他们来自日本——这里的大部分孩子也不是本地人——而是因为他们仿佛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可能是一个人能见到的最古怪的画面。这么不同的人在同一房间里共处超过几秒钟,都会让人想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了”之类的话。

       美奈子——可爱,活泼,总是穿着黑衣服,仿佛永远在悼念谁一样。哥特萝莉对他们来说还是个新概念,但穿在她身上的确很好看。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清,傲慢又英俊得像个世家公子。他的衣着很简单,却永远是所有人里最精致漂亮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那种“用你的脏手碰我一下就去死”的气场。

       再就是L,同样在外貌方面独树一帜……以一种不同于清和美奈子的风格。他们倾向于把这看作他的优点,因为L隐藏他聪明的唯一方法,就是依靠同等程度的怪异。所以要藏住L的天才,可是需要相当体量的怪异才行。

       这里的环境和把他们带来此地的事件的确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变得古怪,但无论经过多少代,他们都可以自信地、也许还有些欣慰地说,永远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和L相比。

       他真的是只此一家——非常怪异的一家。喜欢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可遇不可求地提供几句指点。那些建议可能非常有益,也可能狗屁不通,更糟糕的,还可能惊得他们魂飞魄散。

       总而言之,大家都能同意L和几年前比没什么变化。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无神,一点也不像他带回来的两位衣冠楚楚的朋友。真的,比较那两个人和L就像比较白天和黑夜。他们就不明白L是怎么和他们交上朋友,或者更关键的,他是怎么遇见他们的。

       当然每个急于解开谜团的人都做出了他们自己的理解,其中领先的两个设想大致如下:

       场景1:清和日本警方有关系,L通过这个关系发现了他。如果美奈子是清的女朋友,就可以解释他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了。

       场景2:L在街上看到了他们,就把他们绑来了。他们这位导师完全能做出这种事。不是对L不敬,但他看上去就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不顾后果拿了就走的人。

       而且见过了L那种凶狠的吃蛋糕风格(好像蛋糕会逃跑一样),居然不难想象他交朋友也是这种强硬粗暴的手法。

       但场景2的唯一问题——除了它疯狂猜想的本质之外——就是他们能理解L会想要绑架美奈子那样的可爱女孩,但他们不是很确定L为什么要召唤那个名叫清的魔鬼。不管他的包装多聪明,多英俊,多迷人,魔鬼就是魔鬼。

       他们只能庆幸梅罗——他们本地的魔鬼,被逼进了休眠状态,现在正没日没夜地学习来对抗那位新魔鬼。因为他们是绝对受不了一边被他欺凌肉体,一边在教室里被清折磨精神的。

       但不管现状多艰难,他们都不能失去信心。黑暗中总有一线光明,虽然只是贫瘠的一线,但他们的光明碰巧正是清用那傲慢态度和出格考卷施加给他们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抓住一切机会纠缠他。

       清的性格冷酷又正经,油盐不进。任何针对他的攻击都只会遇到一副“我是石头你是卵”的态度,结局通常是完全没打扰到清,反落得自讨没趣。

       这种持续骚扰的唯一积极面,就是有时候,如果他们足够烦人(他们可会烦人了),清就会把脸一板,突然起身离开。每次看到他这副好玩的模样,孩子们都能重新燃起斗志。

       清身上有一种慑人的气质,仿佛接近他就是世上最大的不敬。但同时很多孩子又很喜欢看他被打扰的时候,脸上无意识闪过的不同程度的厌恶(那种类相当丰富)。

       他们看得出他完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但这只会更加激励他们纠缠他的热情。每当这时候他脸上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很多孩子看到就忍不住要去招惹他。

       就比如现在,他正跪在大门边,系着运动鞋的鞋带,看起来是准备去晨跑。

       几个孩子趁课间休息跑出来拜访他。他们的想法是:自己吃了他那么多苦头,当然要礼尚往来才对。何况还很好玩。

       “清!”

       少年瞥了他们一眼,视而不见地继续系鞋带。

      他被人吆喝名字时的反应总是这么有趣。说是东方人的敏感作祟吧,罗杰或贝瑟尼小姐喊他时他却不会这样不屑一顾。

       “你要去哪儿?”

       “你们看我要去哪,”他冷冷地说着,站起身在水泥地上敲了敲鞋尖,又向后调整了一下。看到他们还没走,他翻了个白眼,像赶一群不听话的狗一样对他们挥了挥手。

       “但我们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你,”另一个男孩插了进来,咧嘴笑着,“星期五晚上你房间里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啊?”

       “巨响?噢,那个啊。”仿佛他们没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一样,他说,“没想到快要考试了,大家还有时间来问我这种小事?难道是考卷出得太简单了?”

       “哇——好可怕。”

       用这个词形容他的表情可不是夸张。清是那种典型的精分人格:上一秒还笑得温文尔雅,但大人一离开房间,就会用各种词语向他们表达“滚开”。孩子们推测他之所以对他们显露真面目,是因为觉得他们的看法无关紧要。

       “但愿他身上没带什么易碎的东西,说不定会用来砸我们哦。”

       所有人哄堂大笑,但褐发少年竟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他们,而是随着他们微笑了起来。只见他的目光越过他们,对什么人挥了挥手。

       “罗杰,”他喊道,声音可疑地比平常高了一个调,而且不可思议地少女。

       他们都知道这个语调意味着什么。

       “这里有几只跑丢的小家伙,如果哪个跟着我溜出去就不好了,”他笑着说,一边指着面前的孩子。

       “课间休息确实快结束了,”老人扫了眼手表,“是啊……现在大家最好都回来吧,今天外面挺热的呢。”罗杰开始把台阶旁的孩子往一起圈,院子里玩耍的所有人都大声哀嚎了起来。

       该死的,他们明明还有十五分钟。

       罗杰一边把小的们弄回室内,一边抬头问:“你要去跑步吗?”

       “只在这个街区转一圈。不用管我,我只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他打开大门,最后看了眼那群打扰自己的孩子,“根据你们上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我得说把你们早早送回去学习是帮了你们的忙。如果我可以决定的话,你们根本就不会有休息时间,成绩那么可怜还休息什么。”

       大门在他身后关闭,只听他笑着说了声“下一任L个头”,然后开始沿着人行道慢跑,丝毫不在意背后那半打少年的怒目而视。

       ————————————————

       尼亚的生活中让他讨厌、或是在意到产生强烈反应的事不多。他能列出一些他不需要的东西,比如长时间待在室外,或是被其他孩子占掉最喜欢的位置。

       他不喜欢的东西很少,但有一件事让他深恶痛绝。

       尼亚盯着放麦片的柜子里,他想要的、却被放在最顶层,明显够不到的那种麦片。

       他们为什么总要这样?

       最顶上的架子除了成年人谁都够不到,所以为什么那种麦片总被放在最上面一层?

       难道贝瑟尼小姐或罗杰不明白孩子也要吃麦片吗?还是忘记了他们巨大的身高差?

       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现在需要一把椅子。

       尼亚继续盯着最高的架子上,无辜地坐在那里的麦片。

       可它值得这些麻烦吗?

       不等尼亚回答自己的问题,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正看到清和L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L径直走向冰箱,把头整个塞了进去,恨不得爬进冰箱再关上门。很明显他根本没注意到厨房里还有别人。清却第一时间看到了他,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窘境。尼亚能看出来,因为他的一边嘴角正好笑似地翘起来。

       “需要帮忙吗?”他假仁假义地问,尼亚无话可说,指了指想要的麦片。架子上挤满了东西,所以清一只手按住了其他的物品,另一只手把那盒麦片抽了出来。

       尼亚手指卷着头发,恹恹地看着他。他根本不想接受他的帮助,但他也不愿让清觉得自己介意他的存在。这样只会让增加他对自己的优越感,那可不行。

       但如果他现在走开,就能整个避免眼下的困扰。尼亚想了想,认为自己更喜欢这个做法。他转身准备离开,但还没等迈步,就被某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清穿了一件T恤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是夏天,大家都喜欢穿轻快的衣服。虽然他会穿没有扣子的普通T恤有点稀奇,却也还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他把双手伸向橱柜时,身上的T恤被抻起了一点。他的裤腰低挂着(今天没有寄腰带),露出了一截杏仁色的皮肤。尼亚看到在他的胯骨上方,一模一样的位置上,有两道互为镜像般的瘀青。

       “……”

       这种瘀青是怎么弄出来的?

       所幸他很快得到了一条线索——相当大的线索——美奈子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厨房。“救命!”她喊道,原地蹦跳着指着门,好像这样别人就能看懂似的。

       “有个男孩把他玩具上的什么东西吃掉了。他可能不太好,一直在哭,我该怎么办啊?!”

       “还在哭就说明没噎着,”清平静地打断道。他把麦片给了尼亚,朝女孩走去。

       “他会哭多半是因为味道不好,”L补充,“有些玩具看起来很好吃,但我小时候就被乐高积木打击了不少次。”

       美奈子愣了一会儿,接着猛地转向清——大约是因为L的答案太奇怪了——更用力地又问了一次:“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告诉罗杰有孩子吞掉了玩具,他会生气的。”

       “那就别告诉他,”L说,并不在意她问的是清,“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蛋糕,这样更好些。”也许这话里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根本不用思考怎么回答她。

       “我是不担心的,”清坐到吧台旁说,“这里的小孩都很……”他扫了眼L,用这个小时候吃过积木、还活下来轻松承认的形象代替了那个词。“他们都很……有韧性,”他终于找到了更体面的说法,“所以不太可能这么容易被放倒。实际上,”他一如既往地漠然道,“我倒更惊讶他居然这么正常,只吞了一块积木,而没有想办法把一整盒都吞掉。”

       还真是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尼亚想道,庆幸负责自己的是罗杰而不是这三个。

       “我原来也觉得不该告诉别人,”女孩鬼鬼祟祟地说,“但我又有点内疚,因为罗杰说过出事的话要去找他的。”

       “那只是走个形式,”L赐教完,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巴伐利亚杏仁饼,“他其实并不想你去找他,所以才会有贝瑟尼小姐。她才是真的在乎。”

       “噢,”美奈子愣愣地说。然后她双手捧住脑袋,苦恼地叫了一声,“那就是说她会吼我。我不想被吼啊,”她抓住清的手臂,试图把他拖起来。“和我一起去嘛,”她央求道,“有你在就不会有不好的事了。”

       从清脸上的表情看,他似乎不这么觉得。“我不想去,”他冷漠地说,扫了一眼L,“你怎么不带她去?”

       “如果我跟去的话,贝瑟尼小姐一定会以为我和这件事有关。可如果你去,她就会知道只是那孩子自己犯蠢。还是第二种情况更好些。”

       “我还是不想去。”

       等L和清陈述完为什么对方比自己更适合去,那个吞了玩具的小孩多半已经没命了。

       最终还是清的固执更胜一筹,坐在座位上一寸都不肯挪——他明显不想靠近那群五岁小孩的地盘——L妥协地提出自己和美奈子去。她当然一口拒绝了他,抓着清的胳膊又开始拖。但这显然不是对付此人的最佳手法,清吼完她又吼L,转眼就把两个人赶了出去。

       但即使这样,L临走还没忘了把那盘杏仁饼交给他(因为孩子们都喜欢蛋糕,他又坚决不肯分享),告诉清“保护好它”,等他回来取。

       尼亚已经挪到了一边躲开骚乱,思考着有多大的几率,一个人会不仅撞到家具两次,而且还正好撞在两边一模一样的地方。从概率上来说,不太可能。那两道瘀青的形状和位置那么相似,绝不会是巧合;清也不是那么笨手笨脚的人。而且他一看到美奈子,就不难把一切联系起来,想到是他凶猛的女朋友在奇怪的地方留爱痕了。

       很多孩子出于某种原因认为美奈子是L的女朋友,但尼亚更倾向于她和清在一起。她大部分时间都挂在他胳膊上,更别提过去几周里有一次,他还见过她清早偷偷从他房间里溜出来。

       尼亚捧着一碗麦片,爬上了手边的高脚凳开始用餐。而在他旁边,清正优雅安详地享用着L的蛋糕,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保护得真够好的。尼亚想着,再次奇怪L为什么要雇一个这么不听话的手下。这样轻松自如地霸占L的宝贝蛋糕,很可能是一个人能对L造成的第二大侮辱。第一大是侮辱他的智商。

       “你的课业进行得怎么样?”褐发少年将叉子慢慢地从唇间抽出,回味着那块偷来的蛋糕。

       “还好,”他干巴巴地回答,“不过我想这和你没什么关系,毕竟你是敌人。”

       “敌人?”他给了他一个受伤似的眼神,“没错我是说过些严厉的话,但那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尼亚从第一次见到清以来,就始终困扰于他对胜利的信心。即使他的确更有资格,这种程度的自信似乎也并不合理。L还没有宣布他的继承人,这必然说明了什么。可这个人却还在这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难道尼亚漏掉了什么?

       他一个劲盯着清看,好像盯得够久就能看出什么一样。

       他的自信究竟是哪来的?

       尼亚看到清把衬衣掖进了裤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那两道痕迹大约就是在那儿”的念头。他感到自己思绪里出现了一个罕见的不和谐音符,想要躲避似的抬起了眼。

       可惜一双琥珀色眼睛正在那里等着他,目光冷飕飕地刺来,把他冻在了原地。

       “呵,”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够了吗?”

       “看什么?”尼亚僵硬地问。

       “我正想问你呢,别告诉我你是青春期到了。”

       尼亚可以无视针对自己的任何评价,但有时他就是奇怪地受不了这个人那样轻松自在俯视他。就算回应清的小打小闹要花上些功夫,尼亚也不会为这个家伙破例。

       “这我不清楚,”他平静地说,“但也许你和你腰上的‘瘀青’可以告诉我。”

       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你的档案里可没提过你有多爱自作聪明,”他轻笑道,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被尼亚看到,相反似乎还很开心,“我要是哪怕有一秒想到过你居然懂爱痕是什么,就一定不会这么不小心的。”

       “我并不想知道,毕竟你和你的女朋友做什么,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清投向他的笑容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顽劣,“说的没错,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做什么与你无关,我想美奈子也不会喜欢我和别人讲这些事。但话又说回来,这些痕迹和她又没有关系。至少这两道没有,”他斜睨着他说。

       尼亚感到自己胃里打起了结,很想直接站起来走开。这会是他遇见清以来的第一个明智举动。

       “你想知道这是谁留下的吗?你和梅罗绝对有必要了解——毕竟你们是他的继承人么。”

       这家伙不会是在暗示……他是在戏弄他吧?看起来是,但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以为我说你们两个完全没有胜算时是在虚张声势吗?我指的可不仅是我们的智力差距。”

       不管是不是玩笑,尼亚想,这都完全不好笑,“你的幽默感很差劲。”

       “幽默?我再认真不过了。我是喜欢逗弄你,但若不是为了讲道理,我可不会随便泄露自己的隐私。

       “你看,”他一手支颌道,“L和我……”他用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敲着台面,“我要怎么说才能让一个十三岁的人理解呢?”

       尼亚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震惊了。他从没想到这人会说出这种话。即使经历了清每次出现都要施加给他的无情言论,这也还是太不可以想象了……

       “到现在也该有人告诉过你那种事情了,如果还没有,我相信你也能自己搞明白,毕竟你一直在玩娃娃之类的东西……”

       仿佛刚才那样还不够糟,现在他开始把他放在脚下踩了。尼亚继续盯着他,被听到到的话侮辱得动弹不得。

       “我不会说细节,但我们……已经交往了两年了。光是这一点就该足够你明白我和他之间有多认真,这又给了我怎样一种不同于你的位置。”

       他的身体向手臂倚过去,优雅的手指在脸颊上伸展着,中指和无名指支在褐色的眼睛边,小拇指指向嘴角,强调着那抹得意的笑容。

       “当然了,你也看见了他有多不情愿交出他的名号,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让我参与,就说明他并不是彻底反对这件事的。无论在工作上有多不近人情,他也还远远做不到铁面无私。他也会像其他意志不坚的人一样,做出认为对自己更有利的决定。我比你们这群小鬼里的任何人都更能给他快乐,所以想都不用想,他一定会选我。说实话,我想他坚持不了一个月了,所以准备好在短期内收到通知吧。”

       尼亚盯着清,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对着一个明目张胆地宣布自己在和他导师上床的人,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回应的这种挑战吗?

       有史以来第一次,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的安静被清充分利用了起来。

       “噢,不要误会,”他说,用威胁的语气说着客套话,“我不是坏人。只是……L对我的标准和对你们两个的完全不同——这种标准和我比你们聪明多少无关。这就把我放在了一种很艰难的处境里,如果我不能在所有方面做到最好,”他强调“所有”的语调明显地暗示着某件事,“我就远远不能算称职。

       “要不是L把我放在这样的劣势里,我也想公平竞争,”他解释道,“可惜这只能是我的奢望,不像你和梅罗。”

       仿佛划出伤口还不够,他还要搓它几把。清又随意地说:“但让你用这种方式发现真是遗憾。可若不是这样,他也许永远不会告诉你们。他这人真是太自私了,连想也不想他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继承者。

       “如果我是你,”他煽动道,“我现在一定非常生气。我是说,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让一个和他上床的人参与‘你们的’比拼——你是在这样想吧?”

       这个人……尼亚看着他的脸,却找不到一丝可以怀疑的痕迹。他一定是在说谎,可为什么他的表情却毫无破绽?

       “能眼睁睁地任由这种事发生,看来他也没怎么把你们放在心上,才会这样破坏你们竞赛的‘完整’。”他站起身,再次整了整T恤的衣摆,“虽然我是完全不在意咯,”他刻薄地说着走到了门边。

       把手轻轻扶上门框,褐发少年停住脚步,对他回眸一笑。“噢,虽然现在这么说晚了些,”他说,“但在双方条件允许的范围里,我们尽量公平竞争,好吧?”

       第二十九章•宿命之敌•待续 

【翻译】24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四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四章•争端日增

       “所以我现在成了你的继承者了?你当时解释我的职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L正弯着腰,像狗找骨头一样翻着地上的袋子。他的大部分衣服(可以叫作制服了)都摊在了地上,被他踩来踩去。

       月啧了一声。到现在了,这人居然还没拆行李,还在从包里掏东西。

       什么叫懒。

       “只管配合演出就好,”L转了个方向开始翻床底下,毫不在乎月正坐在床边。突然掀起的床单打在了少年腿上,他有些不安地挪到了床的另一头。

       “这也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之一,”L一边找一边含混地说,“所有人的成绩都已经非常平稳了,这当然很好,但我不想看到他们在既成秩序下变得自满。“突然什么东西当啷落一声敲在了地上,月看到一把网球拍滑过地板,撞上了衣橱。

       然后停了下来。

       “所以,”L像没听到似地继续说,“如果我引进一个,所谓新的食物链高层,大家就会被迫更加努力来保住自己的位置,”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手里握着另一只网球拍。

       “尤其是领头的那三个,”L把球拍递给月。

       “尼亚尤其会感到很大的压力,他在一些科目上已经轻松了几年。他的天赋非常高,比梅罗高很多。但梅罗能不断挑战自己,通过努力一再克服困难。在去年的成绩报告里,他的进步比尼亚稳定保持的‘第一名’更让我瞩目。”

       L直起身走向衣橱,捡起了地上的球拍。

       “但尼亚很幸运,我好心地给他找来了一个天赋上和他相似、但又有经验支持的人。我看他和你处得非常不错,我昨天和梅罗说的话你想必也听到了。我希望你今后可以佐证一下我的说法。”

       月点点头。他本有些奇怪L为什么要自相矛盾,他已经很明确地说过不想自己的名号和月有任何关系,所以当他一转头说出“是呀,清有一定几率成为我的继承者”,月多少有些意外。

       他当即想到L可能是在睁眼说瞎话,保险起见,他就也跟着那么说,反正支持一下这说法也没有坏处。更重要的,他也能趁机把某件L该知道的事和他理论理论。

       “所以你在拿我当假想敌?”

       L厚颜无耻地点头,“你总能激发出人们最好的一面,”他顿了顿,又说,“你也会激发出他们最糟的一面,所以这应该会很有趣。”

       “有趣?”月质问道,“我看更像麻烦。我是说,我们都知道让我对上这里的任何一个小孩,结果都不会有悬念,”他继续试探着水深,“还不如跳过中转步骤,直接让我当你的继承者好了。”

       L一直在慢慢转着手里的球拍,好像在仔细观察。听到月的最后一句话,L直直盯住了他,“这个问题我和你讨论过,我想我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月回以一模一样的严峻表情,“噢,我完全明白你的道理。你当然不想让‘基拉’和‘L’的名字扯上关系,”月一只手抚上胸口,“但这对我已经不适用了,不是吗?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你自己说的。”

       L对月走近几步,探身把脸向他压来,“你说‘不是’,但你现在的反应和从前的你没有任何不同。我说过了‘不行’,别再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月一向不甘示弱,朝他探得更近,“而我只是在指出,明明最好的就站在你眼前,为什么还要满足于第二第三呢?”他面带微笑,洋洋得意地说。L后退了几步直起身,努力不露出烦躁的神色。

       “你很迷人,”他仿佛很难承认似的说,“但你同样傲慢、固执又娇纵。我今天不想和你争论这个,所以把球拍拿起来,我们去锻炼一下。”

       月恼火地吐了口气,扭开头,“需要发泄过剩体力就自己去绕着主屋跑圈。”

       L浑不介意地打开门,“我先走一步,月快去换衣服吧。”

       月把头扭向另一边,不怎么认真地思考了下,然后站起身跟了出去,手里拿着球拍,“我不用换衣服,”他说。

       L锁上门,“你确定吗?我可以等你。我好不容易才能看一次月穿着网球短裤跑来跑去的富家少爷样。”

       月对此嗤之以鼻。L想羞辱他,但比这些话更重要的是他的语气。

       自从昨天开始,月就发现L对他的态度变大胆了。当然,这是他们谈话的结果,既然达成了无言的停战,他们就该至少试着对彼此友好一点。这也许有利于缓解他们之间的紧张,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适得其反——他们同样可能因为太不拘束而冒犯到对方。而在这方面他永远比不上L。

       月无法不气恼L对他说话时那过分随意的态度。但他知道L不是那种对人小心翼翼的人,只会横冲直撞,一路把人得罪个光,丝毫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月可以警告他不要这么轻忽地和自己说话,但他知道L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而且他虽然不悦,却也不是受到了致命侮辱,他还能忍得了,毕竟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双重标准。

       他对L也很直接,转弯抹角太累人了。L见过了他最光鲜的姿态,但更重要的是,他也见过了他最不成人形的模样。再多礼貌的语言和谨慎的行为都掩盖不了那些历史,只会显得他像个懦夫。他在过去两年里经历了那么多,绝不会让自己被打上这种标签。

       然而无论他现在有多想放弃计较,却仍然另有什么让他心神难安。而且L现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言行总带有状似调情的歧义,还是在紧接着他们谈心的第二天,这要让月怎么想……?

       L这个人实在是糟乱到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的自私让人难以置信,对月口无遮拦后继续轻蔑地对待他;一通“真情告白”后指望月丢开一堆需要思考的事来处理他的感情问题,仿佛他的心情就是天下第一大事,其它一切都要靠边站。

       月才不打算同情他,因为说到底,这本就和他无关。这是L的问题,就该他自己解决。月更关心的是他继承者的事。

       对L直说自己更有能力接替他也许大胆了些,但这明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比其他所有竞选者都更合适,而L也一度决定要选择他,所以何不放下骄傲,承认这个位置交给他最好呢?

       L已经那么信任他了——当然,这只是因为他知道月不会蠢到在这种脆弱的形势下对他不利——但至少月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月想都不用想。现在背叛L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同样杀了月对L也没有意义。

       但月这个人,在有利可图时是绝不会乖乖坐着听话的。他想要L的名号。虽然他已经在为L工作,这个头衔对他既奢侈又无用,但这并不妨碍少年把它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谁都别想拒绝他。

       ……

       孤儿院和教堂之间有个院子,男孩子们占了前院踢足球时,一些孩子就会游荡到这里来。

       几个孩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四角游戏,却忍不住看向院子里的那吵闹的一对。L和清正活力四射地交谈着。

       “我说了不行,这就是我的最终答案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难为人?”

       “你有资格说这话?”

       “我正想放松一下,别在这时候和我找麻烦。我本来以为这对你应该不难,现在看来是我评估错误了。”

       “少来这套,”少年说,“你只是以为我会对你唯命是从,这对我不公平。”

       “可以借我用一下吗?”L问一个刚刚画完跳房子方格的小女孩,欧菲利亚。她低头看看自己一手掌的粉色粉末,然后把粉笔递给了L。

       “你总想为所欲为那才叫不公平,”L一边说,一边把粉笔掰成了两截,一半还给了女孩。他走到院子的另一边,弯腰开始在地上画线。

       “饱与蛋糕不可兼得,”他教训道。

       “而你就可以兼得一整个蛋糕店是吗,”少年跟着他说,“我所求的只是一点信任而已。你连听我说话都不肯,那你昨天那一通高谈大论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让你重新开始和我说话,而不用是你的观点骚扰我。脚挪开,我要在这画基线。”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着这奇怪的一幕。

       在他们每个人看来,L和人争执都实在是非常奇怪的画面。通常他只是一脸呆滞地站在那儿,手里咬着指头随罗杰唠叨。但即使是罗杰也总会轻易地败下阵来,因为L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L这个人向来不倾听反方的争论,甚至根本不在乎。在这里长大的一些大孩子对此都颇有经历,所以他们都知道在孤儿院里,要做成一件事就只有自己动手,因为去向L求助就像去请一堵墙跳探戈。

       压根没戏。

       “L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也许是他今天起床的姿势不对吧,”然而他们见过他心情暴躁的时候,最坏也不过是对惹烦他的人发牢骚。而他此刻和清做的事,是他们第一次看到L公然发怒。

       “我听说梅罗昨天和清在楼梯上吵起来了,可能和这事有关。”

       “不止是这样噢,”琳达听到他们的闲话,丢下跳绳跑了过来,“我当时在场,梅罗去挑衅清——你们知道他性子有多急的,哎呀总之,”她急切地说回重点,“他们吵的那架和现在这个没关系。梅罗告诉我L没有责难他……”她弯身对那群孩子诡秘地小声说,“我听说L反而鼓励他了。”

       “鼓励他?但那人不是给L工作的吗?”

       “他是啊,”她点头,“但梅罗和我说这不是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看样子清也在竞争L的名号。我可能不该说出来的,但这么重要的事让大家知道又没坏处,是吧?”

       “他在……什么?”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院子那头的两个人——L已经画好了界线,两人站到充当球网的线条两侧,准备开始打球。

       神奇的是,他们仍然在吵。

       “他来指导我们上课时我就知道有问题!”

       “那L介绍清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都没有公开宣布——他告诉了梅罗,要不是有琳达纠缠他,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事?”

       “我很生气。”

       “我不是想搞精英主义,但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上一次有同龄人加入已经是六年以前了。这时候带进来一个外人,说他可以参与我们已经奋斗了好多年的比赛,好像不太公平。”

       “适者生存。如果这人够资格那就轮不到我们说什么,但如果他尽不了职责那他就不配在这里,这和‘公平’没关系。”

       “你当然能这么说,你基本已经是垫底的了。我们这些关心结果的人怎么办?”

       “够了各位,”琳达打断道,“你们这样简直像一群熊孩子。”

       “嘿琳达,梅罗还说什么了吗?”

       “呃……我记得没有。”

       “这事尼亚知道吗?”

       “当然啦,”女孩大笑,“我从二楼都听到他骂尼亚了。他说了好些我都没学过的词,【死小鬼】之类的。”

       “随便吧,我要去问问梅罗,就算被他弄死也比这样听你拐着弯骂我们好。”

       “等等我!”

       好奇心重的人走了,无意深究的则留下来继续玩耍,但三十尺开外发生的事却让他们越来越难以专心。

       并不是两人刚来时引人注目的争执,他们已经停止了口头争吵(虽然从他们吵架的方式看,他们也只是拌了几句嘴,可能有点惊人却不算吓人)。真正残暴的是这场充斥着疯狂的挥拍和跑动的、本该无害的网球赛。

       在界线外的一群人看来,这实在不怎么无害。

       清用全力冲刺的速度扑向那只可怜网球的落地点,把朝他弹来的球狠狠打过两人的分界线,L用同样的架势堪堪接住。他奋力把球挥向少年头顶,但清一跃而起借势猛扣,网球擦过L身边飞进了他身后的草地。

       “15比0,”他像命令狗捡飞盘一样,指着球喊。

       他们又继续打了六轮,饱受摧残的网球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时而迅疾、时而疲惫地下落,直到其中一人抢得一分。

       终于分数走到了5比6,最后一分会决定胜利者。领先者是清,他踱到准备发球的角落,开始在混凝土地上拍动起来。

       “你的速度变慢了,你是喘不上气了吗?如果你感觉想昏倒,我可以等你休息过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少年射向L的眼刀也清晰可辨。

       他利落地把球抛上高空,侧迈一步举手挥出,击打的力度让网球微微旋转了起来。

       L把球打回,他的力道被球的旋转削减了一半。清抓住机会,双手握住球拍,用双倍的冲击力把球朝L打去。围观人员不禁怀疑起网球其实是种接触运动——因为那只橡胶球狠狠打在了L的肚子上。

       “哎呀,”少年冷漠地叫道,声音里没有丁点同情。他扛着球拍走到分界线边,探身用蜜糖般的嗓音问:“你想昏倒吗?需不需要喘口气?”

       L弓着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分钟后他僵硬地直起腰,大步朝球走去——然后猝不及防地把球发给了清。

       少年的胳膊被“嘭”地一声砸得结结实实。

       “你干什么?”清大喊,紧握着胳膊上网球接触的地方,一步踏过了分界线。

       “你是故意打我的,”L说。

       “我不是说‘哎呀’了吗?”

       “你说了‘哎呀’然后又对我坏笑,我没有把球拍也砸过去你就应该感恩了。”

       清做了个“算了”的手势手势,转头走回另一边,“好吧,那我们继续?”

       “不,你无缘无故地走到了我这边,你被取消资格了——现在去把球捡回来。”

       清盯着L,好像非常想用手里紧握的球拍给他一下。但让一些人失望的是,他利落地一转身,开始往房子那边走,“你太不可理喻了。这根本不是打网球,只是为了任你的性。好吧,噘你的嘴去,看我这次还管不管。”

       L跟在他后面,“也是为了照顾我的腿,我的腿开始疼了,”他咬着拇指说,“你是要去厨房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甜点?”

       “你到底以为‘撅你的嘴去’是什么意思?”少年加快了步伐。

       “我没生气所以我不需要噘嘴,”L拉长了步子追上他,“去厨房的话你走错方向了。”

       两个人在孩子们的目光中原路返回。他们没有在吵架,但也不是很和睦。

       ……

       梅罗蹬蹬地跑过通向前门的走廊,金发前后甩动着,脸上写满了坚定。

       “你居然真的要付诸行动啊,”马特在他身后问,眼睛还黏在游戏机上。

       “当然了,不然我站在这儿干嘛,你应该最了解我的决心了,”金发男孩卷起袖子,分开双脚,气势汹汹地扎在了过道中央,“你不好奇的话可以不用跟来。”

       马特摇了摇头,“我会很愧疚的,如果你一败涂地的时候我却没在你身边——你懂的,拉你一把……大概,”红发男孩用没什么说服力的语气说。

       “马特,”梅罗突然大声说,“我不管我们在一块多久,如果你再对我说一次这种屁话,我绝对打得你比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惨!”

       “嘿,我现在只比你矮不到一寸了,我应该对付得了你——”马特停下了话头,因为L和清正走上楼来,“别转头,清来了。”

       “混蛋……”梅罗小声说,注意力转回了前方。他双手叉腰以占据更多空间,好像一只蓬起毛发好显得更危险的动物,某种程度上成功了……一点……“喂!”

       看到堵在走廊里的人,清直接翻了个白眼。

       L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捅了捅身边的人,一脸好笑地说:“看,梅罗来了。”

       褐发少年以他那种过度精致的姿态,用手背抹了下额头,夸张地叹气,“烦人的事一个接一个,”他凌厉地看了梅罗一眼,“你想干什么?”

       金发男孩忍住了尖刻的话,放松了手里捏着的纸页,朝清挥了挥,“你一直吹嘘自己多聪明,那就来证明一下。”他把揉成一团的试卷往前一递,仿佛清想接过去似的,但少年只是朝他仰起了下巴。

       “我该走了,”L宣布道。他可不想被搅进这事里,况且他还想吃蛋糕。“现在跑还来得及,”L一边逃跑一边对在旁观望的马特草草忠告。

       “听着,我不介意做做你的这个什么疯子测试,”那张脸上一副迁就的表情,“但至少找我的时候,用个除‘喂’之外的称呼吧?”

       “你接了卷子我就不用‘喂’。”

       清对他嗤之以鼻,甩开眼前的发丝,一把将卷子抢了过去。他快步走进旁边一间教室——里面挤满了男孩女孩,似乎都提前知晓了这场挑战。

       梅罗没有假装掩饰他的意图。今早几个好奇的同学来找他,问现在清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他打算怎么办。梅罗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们自己的计划,甚至邀请他们观战。

       清在窗边坐下来,把卷子铺在桌子上,调整了下姿势。“至少给我拿支笔来,”他吩咐道,梅罗气恼地咬着下唇,丢了支铅笔给他。

       “时限一小时。”

       “一小时?”褐发少年闲闲地翻动着卷子,“我半个小时就能做完。”

       这个狂妄的混蛋!

       这是他们上一次混合测试的卷子,上面的二十道题要在一个小时内答出都基本不可能。梅罗连第十五题都没做完。连尼亚都没能全部完成,但他还是得了最高分——70,和他平时的100分大相径庭。

       清在桌面上敲了敲铅笔唤回他的注意力,用那种可恶的慢悠悠的语调说:“我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梅罗说着坐到桌子对面,以便严密监视他。

       半个小时后,经过了一通潦草的涂写和几次毫不掩饰的哈欠——没错清居然敢对着他打哈欠,这个混蛋!——褐发少年从椅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他说:“做完了。”他说着就要走开,但梅罗跳出座位拦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我还没看分数呢,”他早就背下了这次考试的答案用来复习,所以不难打分。

       “答案都是对的,”清说,“但如果你需要亲眼确认,就尽请批阅吧,但我是不会站在这里等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结果的。”说完这个高傲的恶棍就离开了教室,仿佛同他们多待一秒地球就会爆炸。

       梅罗冲他的背影冷笑着,抓起试卷开始检查。然而卷子上的内容很快让他脸上的讥笑消退成了惊讶。

       “所以他得了多少分?”马特问。

       孩子们也开始围向他身边,想要知道考试结果。

       他们看到梅罗的眉毛开始痛苦地纠结起来,眼睛越瞪越大,双手愤怒地颤抖着捏紧了试卷。突然他毫无预警地把卷子一扔,在纷飞的白纸里冲出了教室,嘴里念叨着:【天杀的!】

       “他怎么了?”一个孩子奇怪地问,弯下腰捡起散了一地的试卷。他同样检视了一遍,接着一脸煞白地把卷子塞给了身边的人——碰巧是马特。

       “他得了满分……”

       “什么?”

       “让我看看!”

       马特把卷子递给他们,闷声不吭地让到了旁边。梅罗看起来那么难过,马特知道自己跟着他也没有用。在这么大口径的炮火打击下,任何鼓励的话都其不了作用了。

       操,L到底带回了个什么东西……?

       “他说的没错……”

       “可连尼亚都没得满分!他怎么……”

       “他比尼亚和梅罗都聪明。”

       “所以他当继承者的事是真的了?”

       “这种分数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真的,看来我们遇到一个超级天才了。”

       “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样,但我要去学习了。”

       “我也是!”

       “学习?除非你打算一夜之间长出100点的智商来,不然能有什么用。”

       “我才不在乎这个破测试,L还没宣布他的继承者,在我看来这只能对我们有利。谁要是以为尼亚和梅罗会对这消息心平气和、接下来几天不发疯,那他就太高估人性了。”

       “你们简直像群秃鹫一样。”

       “是啊怎样,据我所知,华米之家里住的可不是一群小天使。”

       ……

       那群小孩真是太不自量力了,月边想边走上二楼。言行上把他当成他们中的一员已经很无礼,但以为他的学术水平也和他们相当就太过分了。

       他年纪更长,经验丰富得多,他还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要成熟十倍。他们毕竟只是小孩,尤其那个金发小鬼……

       但愿他这次领受到教训了。居然以为拿他们的一张考卷就能难倒他,简直可笑。那些考题的确有些挑战性,但也还完全在他能力范围内。他们以为自己在对付谁——一群弱鸡。

       这只能证明他才是更有资格的那个,月真是百思不得其解,L怎么能不把头衔传给明显最合适的那个人。好吧,他也得考虑到L还不是那么成熟,年纪虽然大些,却和那群小孩一样熊。

       高傲、固执、又娇纵吗?他倒有脸说。

       月打开了房间门,下一秒就很想关上——只见海砂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女孩咯咯笑着,发出的吵闹声和她娇小体型不相配地响亮。

       “啊噢,你看起来好生气啊,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她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进了屋。

       房间里到处散落着既不属于海砂也不属于他的衣服,他的衣橱和抽屉则通通大开着。他还发现L正坐在他的床上吃着蛋糕。他正对着月最近得到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起来像在看新闻。

       哇……这两个人还真是悠然自得……地占了他的房间。

       “看,这些都是我用龙崎的卡给你买的!”海砂欢快地叫着,她的手臂依然缠着月的腰不放,“太好玩了,我还从没一口气花过这么多钱呢。”

       月又看了眼铺在他床上、挂在家具上的衣服。

       海砂……你……

       “我不需要这些,”月对她说,海砂却像只蝴蝶般无忧无虑地飞舞着,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天,这座屋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人肯听他说话。

       “可龙崎说你需要新衣服,冬天快来了。”

       快来了?现在才五月。

       “给,”海砂无知无觉地从他身边跑过,朝L递出他的信用卡。

       “你留着,”他对她说,继续像僵尸似的盯着电脑屏幕。他把一片蛋糕切成两半,叉起大的那块整个塞进了嘴里,“我拿着也没有用,所以还是你保管吧,”他边解释边从嘴里掉点心渣到枕头上,看得月直皱眉。

       拜托,他还要睡在上面呢。

       “我发现海砂没有给自己买东西,我说‘买你需要的东西’可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她有点尴尬地笑道,“我只顾着给月买衣服了。我以前从没给男生买过衣服,”她像和小闺蜜倾诉似的对眼前的成年男人说,“但我找到了很多很好看的东西。镇子上没有大型购物中心,但有好多可爱的小商店。”

       L点着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虽然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电脑屏幕。而月自己也说不了什么,因为从她提到买衣服开始他就没在听了。

       “龙崎告诉我你的尺码了,“海砂突然脱口道,“不过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所以你得把所有的都穿一遍试试,”她从床上抓起一条牛仔递给他,“啊,我想看你穿这个,试一试吧。”

       月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海砂,我比较想洗个澡,”那场网球打得他有些出汗,“所以你和龙崎能不能……”月看了眼门示意他们。

       海砂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得要领。

       L仍在盯着电脑屏幕,根本没听他说话。

       月眼角抽搐着,努力压下了把他们吼出去的冲动。

       “噢,”海砂突然说,月庆幸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我会等你洗完的,不过要快点哦?”她没头没脑地笑着拍拍他的肩。

       月眨了眨眼,再次无奈地发现她什么都没听懂。

       L正啜着茶,还从他床头桌上拿了本书当杯托。

       承受着这场对修养的严酷考验,月紧紧闭上了嘴,从海砂身边走过去,摔上了浴室门。

       ……

       月走出淋浴间,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外面的吵闹声仍在,显然那两位贵客还没放过他。他听到海砂说了什么,而L用他低闷却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回答,月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

       他对只围一条浴巾出去倒是没什么障碍,虽然知道海砂对他有感情,但他能轻而易举地无视她的关于“深爱”的说法,毕竟她的做法实在荒唐透顶。哪怕过去的她为了赢得他的爱做了那么多,他也很难严肃看待她。说到底,他想,海砂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担心的是另一个。

       L虽然没有那么张扬惹眼,但要无视他做的事却需要相当大的抵御能力。他看月的眼神和说话的措辞,一直在低调地压迫着他。

       “也许我不该说起这个,但如果不说,我们以后只会继续误解对方。至少我说出来,你以后就会更慎重地考虑你在我身边时的行——”

       哼,慎重。慎重?!

       敢这样对他表白还想不被一拳揍在脸上,真是本事不小。整个过程里L一直冷静地吓人,看他对待他的方式,月不禁怀疑这个混蛋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好受点;为了解除他们之间最后的压力,让他一身轻松。

       对他口无遮拦,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这个自私的混帐……

       月打开浴室门,湿淋淋地走了出去。他大步迈向衣柜,让海砂大叫了一声,转身尴尬地盯住了墙。她仅剩的那一点女性矜持终于回来了。

       他再次告诉她自己要换衣服,这次她的回应是打开门尖叫着跑了出去。海砂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对任何人大喊想和月上床,但从她现在的模样看,她多半还是处女。月觉得她还能逃离这样情形倒是有点可爱。比起海砂这样独占欲爆炸的女孩,他的确更喜欢胆小内敛些的。也许如果她表现得正常点,他还能给她个机会,但她实在过于招摇外向了。

       月转头看向他的另一个麻烦,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回望着他,之前在看的新闻还在背景里播放。

       他挑起了眉,L的回复是:“你的裸体我见过很多次了……所以我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这话说得犹犹豫豫,并不自在。

       他要么是在扮可爱,要么是当真不在意。但仔细看去,那过于严肃规矩的面容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就算是个玩笑,这种开法也太不合适了。

       月没让恼火流露出来,举步向L走去。如果L可以拿他寻开心,那他凭什么不能折腾回去。

       “你说得没错,”少年朝他假笑道,L直起身,似乎警惕了起来,“我们毕竟都是男人,我当然可以在你面前换衣服,”月停在L面前低头看着他,双眼在光线中如同棕褐色的蜂蜜,水滴沿着他的腰腹流淌而下,在毛巾边缘聚集。

       他弯下身,把一只手按到L的大腿右边,又把另一手伸向左侧。水珠一滴滴落在床上和L的裤子上,L整个人都凝固了。

       “你坐在我的裤子上了,”月简单地说,一把将牛仔裤从L腿下面扯了出来。L挪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满的闷哼。

       月自然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毫无预警地穿上了牛仔裤。他从眼角的余光看到L站了起来,僵硬地朝门口走去,脸上混合着愕然的尴尬和气愤。

       他摔门而去。

       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月转身去锁上了门。他不禁回忆起L离开时脸上的神色,那个画面卡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胸中的什么东西一秒一秒地颤抖得愈加强烈。

       月发现自己正无助地跌靠在门上,腹部在忍耐中战栗得发痛。但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徒劳,于是把一只手捂在嘴上,竟突然大笑起来。

       天,一个人究竟能有意思到什么地步啊。

       第二十四章•表面上•待续

【翻译】22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二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二章•他的身影

       孤儿院的另一头有个阳台。

       月走进门廊,终于看到他找了一上午的人正蹲在一张椅子上,弓着身子盯着小桌子上的一张棋盘。

       “噢,你好啊,”L招呼道。

       “你在干什么?”月问,声音里丝毫没有愉快。

       L低头看看棋盘,又把目光转回他身上,“我想试试下赢我自己,”他神色万分严肃地说,“和我一起下吗?”

       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坐在了对面的椅子里,看着L把黑子整理去他那边。

       “我想你会想要白子吧,”他说。

       月看了眼剩下的棋子。他是来继续昨天的对话的,但如果L更想下棋,那他也不会反对。月摆好了自己的棋子,把一枚士兵向前走了两格。

       “你把玩具还给他了吗?”L也走了一个士兵。

       看来他还是想谈的。“还了……但我给他的时候,他把玩具撂在地上,说他不需要了。”今早的尼亚事件居然没有惹怒他,连月自己都惊讶,也许是因为那小孩说话时一片空白的表情吧。

       “他对待自己的东西从没有特别喜欢的,一旦厌倦了现在的玩具就会很快转向下一个。”L吃掉了月用来当诱饵的无助士兵,“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月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主教,“他问我住在哪个房间。”

       L正要移动棋子的手摇晃了一下,“你的房间?”

       月嗯了一声。尼亚知道他住在那个房间,多半第二层楼的全部布局他都清楚,没道理他会漏掉正对他房门的那间。然而古怪得很,尼亚今早的所有问题都是这样:明知故问。“他真奇怪……”就像你一样,月差点要这么说,但还是压回了心里。

       “他只是好奇我带回了什么,”L答道,说得好像月是一件新玩具,“暂时忍耐一下吧。如果这次和七年前一样,那他要经历一段短暂的活跃期才能平静下来。”

       月有些迷惑地抬起头,“七年前?”

       “梅罗刚到的时候,”L回答,然后便不再多说。

       月也没有追问,重新专注于棋盘。

       开局和中局一晃而过,他们很快到达了残局阶段。

       月开始分析局势,用了好一会儿考虑下一步。直到刚才他们都下得相当快,两三分钟一个回合,所以现在不妨慢下来,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他一扬下巴,在桌子下翘起腿,将身体的重量更舒服地放到椅子的一边。

       聚焦在棋局上的黑眼睛改变了路线,越过棋盘望向他。月对L的注视就和对他本人一样司空见惯,所以并未在意,自顾自移动了自己的王后。

       但过了几分钟,L的视线仍然在他身上,让月莫名地开始烦躁起来。东张西望不算什么,但如果他这样闷声不吭地一盯就是几分钟,就必然有原因了。

       月动了动身体,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L又怎么了,截至到他们的上一步交锋,一切都还安然无恙。但那种几乎舒适的沉默忽然倒转,压抑的气氛比面前的棋局还让月费心劳力。

       他应该无视它。他可以无视它。

       但他不会的。“你想说什么吗?”月从棋盘上抬起视线,迎上了L的目光。

       L垂下眼睛,“不,没什么。”

       “你确定?”他逼问道,同时移动一下王后,吃走了L的骑士。

       “不……”L答。

       这回答让月惊讶,却没让他却步。他问:“你不确定?”

       “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说这个话题合不合适。”

       月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我们之间讨论任何话题都不会百分之百合适的,”他是基拉,而对面坐着的是抓住他的人,“但即使是这样,你一般也会稍微直白一点。”

       L终于迎上了他的目光,移动自己的王后进行拦截。

       “你的记忆有缺损。”

       还用你说。月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但如果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我只怕很难得到答案。”

       月移动一步城堡,吃掉了L的王后,“是,我不记得任何和死亡笔记有关的心理活动。也不记得画面里有笔记、或是我在做相关事情的情景。但是过去两年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我还是记得的,加上那本手札,那些录像,还有你——一旦我克服了最开始的震惊,一切就很容易拼凑了。”

       “容易?我知道看到自己的亲笔信一定起了不小的作用,但在你对局面的‘理解’上你恐怕过于自信了些。我本以为你会难以接受自己的身份,但现实似乎恰恰相反。你从不是个容易预测的人,所以我不该惊讶的。”

       月咬了咬嘴唇内侧,“你说得好像我样做不对似的。你难道不想我安于事实?还是你宁愿我一边拒绝相信一边和你自然相处,嗯?”

       “我们不要说这个了,”L垂眼看着棋盘,“我不想和你为这种小事打起来。我还以为我们都成熟点了。”

       蠢货,月想道,微微弓起了肩。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但如果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我只怕很难得到答案。”

       这么含糊其辞,他能了解才怪。至少给他点线索吧,他又不会读心术。没错,死亡笔记让他失去了一小部分记忆,但他现在已经了解了所有信息,他和过去的自己之间即使还有什么不符,也都无足轻重,足以让他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有某些想法。

       如果他还不了解什么事,那一定是没必要了解、不值得写进手札的细枝末节。为了完整保留自己的人格,过去的他写下了所有认为重要的事,尽量排除了不必要的东西,在字里行间为他定下了未言明的规则。

       所以任何对他“了解”的问题都只是口舌之争。

       那个蠢货L居然质疑他对局势的把握。他又不在他的处境,怎么可能明白他的感受和遭遇。

       月抛开这些思绪,专心于棋局。L的语焉不详让他心生恼怒,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给L一拳,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选了仅次于揍他的做法。

       “将军。”

       L扫了他一眼,又扫了眼棋盘。他双眼间的部分微微皱起,好像正觉得不悦。

       让你胡说。月向后倚到椅子里看向L,脸色放晴了几分。他看着他指点着棋盘上的几个方格,仿佛正在脑中重下棋局。

       “我想重赛一局。”

       月没有立刻回答,手指玩弄着L的国王。他没有羞辱手下败将的爱好,面对那些不配当他对手的人,他没必要炫耀已经到手的胜利。

       但今天是个例外。

       “你想再输一次的话,好啊,”他答道,推倒了那枚棋子,看着它在自己指尖下转了半圈。

       L伸手过来收回了他被打翻的国王,“是吗?”

       “我下棋从没输过,现在也不打算开始输,”月微笑道,对自己很是满意。L瞪着他,张口想要说话,一旁的纱门却突然打开了。

       “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呢,”海砂欢叫一声向他们走来。

       月转头看向她,表情空白得像崭新的画布。L也分秒不差地切回了他的扑克脸,和月一样藏住方才的神情,换上了他往日里的呆滞模样。

       月看到海砂手里正端着一盘巧克力蛋糕,不假思索地伸手拿了一个。他早上只吃了几口早餐,这样的甜点补给可不能错过。

       “希望你喜欢,”女孩坐到他们之间的椅子上,“海砂烤蛋糕的时候,用的原料只有爱哦。”

       明明还有一整袋的糖。月心里刻薄地说,努力咽下一口。

       L全程专注地盯着盘子,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海砂?”他的声音也用上了两人独处时少见的那种轻松语气。

       “龙崎呢?”海砂重复道。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表情后马上警觉了起来,“不行,”她努力做出严厉的模样,“这是我专门给月做的蛋糕。你不可以吃,因为里面都是爱。”

       “可我以为海砂也在乎我呢。”L试图用愧疚感让她让步。

       “友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她一脸严肃地解释着,“爱情的蛋糕不能随便给人吃。”

       “这样啊,太可惜了,”L边说边吃了一个蛋糕。

       “啊!”她指着他喊道,“吐出来!”

       L的回答是又塞了一个进嘴里,“那就对蛋糕太不敬了,海砂。而且蛋糕很好吃,”L又抓过一个塞进嘴,碎屑簌簌地落了一身。

       对比一下现在,和两分钟前L貌似想对他说什么恶言恶语的时候,月没法不发现L和他在一起时有多紧绷。当然,月不能否认自己也有同感,但他自认为拿捏得比L好得多。但话又说回来,L毕竟很是显眼地对调戏海砂情有独钟。他似乎很喜欢逗弄她,月只能把这种行径理解为小学生版本的“我喜欢你”。

       “给月留一些呀,”海砂放弃了阻止L的偷窃行为,无奈地抱怨道。她看向只吃了一个就再没有碰过盘子的少年,“你不喜欢吗?”

       月冷漠地看着那些蛋糕。他对待女孩一向有绅士风度,但以他对海砂的了解,他并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想法,反正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无需为了讨好她而彬彬有礼,也用不着说什么善意的谎言。

       “你放太多糖了,”月毫不客气地说,“下次学学怎么用量杯。”

       一秒钟的沉默后——大概是愤慨的沉默——海砂在她耳边大叫:“你太残忍了!”她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没等落下去就被月轻易地抓住了。

       “不要欺负海砂。她个子这么小,还给我们做了巧克力蛋糕,”L已经把盘子拖到了自己那边,吃得腮帮鼓鼓。

       他才没在欺负她,只是她太弱了而已。倒是L,如果这么想指点他怎么对海砂的话,就最好做好替她被欺负的准备。

       “我没有残忍,”月说。任由海砂继续给人喂这种东西才是残忍,他这是在给人类做贡献。“不好吃的东西我就不会吃。如果你认真些看看食谱,就能做出些可食用的东西了。”月看着L吞下了最后一个蛋糕。

       好吧,正常人可食用的东西。

       海砂抽了下鼻子,似乎是受伤了,“我下次会努力的。”

       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第二基拉,却始终无法理解她对自己的这种深情。报父母之仇的恩情也该是有限度的——除非她是那种一旦被别人“温柔”以待,就终生不忘的人,哪怕那份温柔纯属偶然。

       他知道她的记忆被抹了个干净,L也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过去的事,但她从前的感情多半遗留到了现在。他的确发现,即使有死亡笔记力量的影响,极端情绪也总是很难消退。

       真够麻烦的……

       不过这也不成问题。她很可爱,而且多半能有助于缓解他的生理压力。不过月是不会走这条路的,他最讨厌感情承诺,对她做那种事必然会引起误会。

       “海砂和孩子们玩得开心吗?”L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把空盘子推向海砂。

       一提到孩子,海砂似乎就立刻精神了起来,难过的表情一扫而空,“他们有时会扯我的头发,”她好像在说好事一般,“我现在得扎高马尾了,你看!”

       她转向月,笑着指着自己,“好看吗?”

       她还真是不记仇。“好看……”月随声附和道,但他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允许那些小孩扯她头发?他听漏了什么吗?

       “他们都可喜欢海砂了,”女孩炫耀道。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噢,我还没说过呢!”

       这应该是在和我说话吧,月想。

       “但我昨天一直没找到你,你去哪了?”海砂问道,而月只是耸了耸肩。万幸她太急于告诉他错过的新闻,没有要求更多解释,“昨天,我和这么小的孩子一起玩了,”她的手在离地三尺的高度比了比,“他们好可爱啊!”

       “海砂说的是孤儿院另一头那些三四岁的孩子,”L看到他迷惑的模样,解释道,“总共有五个,一般是罗杰照看他们,贝瑟尼小姐——另一位老师带大一点的孩子。不过他们经常会倒过来,因为罗杰撑不了一个小时就要把他们放到一边,打盹去了。”

       “他们好小啊,”海砂的话题仍然不离他们的个头。她可能以前从没和幼儿在一起过,又或许是惊奇于比她还矮小的东西,“他们说我的假名时发音也很好玩,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会叫‘美奈子’了。我也在学他们的名字,英语名字真奇怪。”

       “为了保密这所机构的存在,渡一般不希望引进其他的教师,”趁着海砂话音落下,L对月说,“这对两个人来说是很大的工作量,不过他们都很能干,而且大些的孩子也完全能够照顾自己。”

       L扫了眼似乎在沉思的女孩,“不过多一个帮手也无妨,尤其海砂还这么热心地帮罗杰照顾小孩子们,”他挠了挠头,“但我不懂你为什么想照看他们,你只要像我们一样休息就好了。你没感到有压力吧?罗杰有时候很喜欢勉强人。”

       海砂一下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不要这样说罗杰,”她说,“他对我非常非常好,我和他要月房间的钥匙他也给我了,”她脱口而出。

       月眨眨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海砂露出一个扭捏的微笑,咯咯笑着站起身,“海砂才不会告诉你藏在哪里了,想找到的话就来搜我的身吧,”说完提起空盘子,哼着歌蹦蹦跳桃地走到门边。

       她嗖地一转身对着他们,双手狡黠地背在身后,“我要去和大家一起玩了,”她说的“大家”指的是孤儿院另一头的那群小兔崽子,“月如果想来的话,欢迎加入哦。我可以当妈妈,你当爸爸。”

       月面无表情。

       他有时候很怀疑海砂说这些是不是在故意激怒他。

       “抱歉海砂,”L插嘴道,“我有工作需要月做,不过等他结束后,我会很乐意把他送给你的。”

       天,他们当他是什么,公用玩具吗?没人关心他的想法?

       “龙崎真是个奴隶主,总是让月这么辛苦,”她边说边点头,觉得自己说得特别有道理,“不过海砂理解,海砂很有耐心。侦探训练听起来就很辛苦,”女孩攥起拳头,脸上的表情默念着“加油”,“好运哦月。海砂支持你,别输给他。”月看着她消失在门里,心想她对他要为L工作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

       他们站在靠近门口的一间教室外。月看了眼里面,见一群孩子坐在桌旁,有的在玩益智玩具,有的在看书,还有的正在纸上乱涂乱画。

       那位叫罗杰的老人正坐在一个小女孩旁边,看着她扭一个甾体魔方。

       L在这时走了进去,坐到老人对面,月自然地跟随。

       “你去哪了?”罗杰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佳,“我原来还想你能来晨课上帮帮忙。”

       “我在忙着给清打下手呢。”

       罗杰并不像信了的样子,显然很熟悉L的技俩,“那好吧……不过也许你可以指导一下孩子们的学习,偶尔一次对他们也有好处。”

       L做了个鬼脸,“我还有其它事要做。但不要误认为我要抛弃你们,因为我带来了一个远比我适合这种工作的人。”

       于是月就这样耗光了剩下的半上午。

       L坐在他对面,翻看着刚才从罗杰那要来的文件,嘴里塞满了夹心千层糕。而月则成了“监督”——这是L之前说服罗杰离开,把这群小兔崽子留给他们(他)时用的词。

       “清,你的名字用的汉字该怎么翻译?”

       月试图无视身边的小男孩,这家伙十分钟前忽然对他的名字产生了兴趣,把原本求月帮忙的折叠玩具扔到了脑后。

       “‘两个’和‘壶盖’和简单,但第三个字土——你会翻成哪个意思呢:土壤,泥土,土地……?”

       “我会选泥土,”月努力保持着文明。他把解开的玩具递给小男孩,期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汁’呢?”然而男孩完全没理会他的暗示,继续问道。

       月叹气,“翻成汁液。”

       “但‘汁’不是也有脓水的意思吗?”

       这种意思还真是只有小孩会第一个想到。

       “那‘月’呢?”

       “‘月’是月亮,‘青’是蓝色,”月不等他问下一个就一口气答道。

       男孩像听到好笑的东西似的,哈哈笑起来,“蓝色泥土上的两个月亮就像装满汁液的壶盖,听着好像歌词哦。”

       不如你再顺便写首诗贴在我头上吧,月想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困在这里看小孩。随便L怎么管这叫“监督”,事实就是L坐在那里吃蛋糕,留月在这里回答一些和原目标完全无关的问题。

       “托马斯,我还以为你有严肃的问题要问,”整整两个小时的忽视后,L终于从文件里抬起了头,“如果你只是在玩乐,就请离开座位,把地方让给我吧。”

       “哈?可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完了,”L边说边走到男孩背后,手捧住他腋下把他从长凳上提出来,放到地上,“现在是休息时间了,去告诉其他人吧。我相信你们没有大人监管,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死弄残的。”

       男孩一点不生气地跑开了,房间里的大部分孩子都一哄而散。

       月看着他们离开,被一群小孩问了两个小时毫不相关的问题让他有点情绪不稳。他帮那些诚心求助的孩子解决了问题,但绝大部分只是想看看“清”到底有多聪明。

       大家都默认为L工作的人必定智慧超群,但如果可以的话,月宁愿不要宣传自己的智商。那并不像是明智的行为。

       L在他身边坐下,比意料中的稍近了点。“给,”他说着在他腿上撂了一个文件夹。月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向L。

       “尼亚的心理侧写,如果可以的话请快点看完。“

       “原来你刚才一直在弄这个,”月点了点桌子另一端的一小堆文稿。

       “我要做出正确选择,就得了解最新情况才行。罗杰会收集所有孩子的信息,我则要检阅这些记录,指出有益于或不利于成为下一任L的表现。”

       月打开尼亚的文件,让纸页快速从拇指下一张张翻出。考试分数,还是考试分数;聊聊几句关于他玩耍习惯的评语;他通常出现的地点……月向前跳了几页。他与所有人的接触都少之又少;被问问题时,通常回答得非常直接;然而好几次有人看到他和梅罗长在时间谈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后者在大喊大叫、试图激起前者的反应。月得说他很擅长解决与那个金发男孩的冲突。接下来是更多他与梅罗接触的潦草记录,显然罗杰对此格外留心。文件上还写着他明显不喜欢户外活动;他在冬天容易生病,有轻微的哮喘症。

       “记录不多。”

       “尼亚总是躲着人,所以观察他的机会很少。”

       月扫了一眼L拿着的另一份文件,“那一份应该就是梅罗的了?”看上去有尼亚这本的两倍厚。

       “他经常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所以很容易观察到。而且他也不掩藏自己的天性,”L拿起了另一份和尼亚的一般薄的文件,“这份是马特的。如你所见,他也不容易研究。他比尼亚还深居简出,只有梅罗在旁边的时候才愿意开口说话。”

       正如L所说,他的行为描述很是稀疏,好在文件里有他和梅罗接触的大量记录,远远多出尼亚的材料。罗杰似乎也极为留心梅罗对这孩子的影响。

       月再次翻开尼亚的文件,浏览每次考试的问题类型。大多数题目尼亚都答得完美,但偶尔会出现一两道空白。

       L注意到月正盯着其中一道题。

       “A对S和P说:我选了两个整数,x和y。1小于x,x小于y,x加y小于或等于100。过一会儿,我会只告诉S它们相加等于s;只告诉P它们相乘等于p。你们要想办法确定x和y分别是多少。

       “A这样做了,于是开始了以下对话。P说:‘我不知道答案。’S说:‘我知道你不知道。’P说:‘现在我知道了。’S说:‘现在我也知道了。’求x和y分别是多少。”

       L读完题目,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回答。而月在这方面从不让人失望。

       “P和S分别代表商与和。看起来完全无用的说法其实包含很多信息。举例来说,x和y不可能是14和16,因为那样它们的和会等于30,而这同时也是7与23的和。如果x和y是这两个数字,它们的商就是161——只有7与23相乘才能得出的质数,那样P就会立刻知道x和y就是7和23。而S——如果和是30的话——就会认为P是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但S说自己确定P不知道,所以答案不是14和16。通过这样的排除法,S和P就能得出最后结论,x和y分别是4和13——”

       门边的响动让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梅罗正站在门口,脸上交织着警惕和敌意。

       “看来你今天在自己房间里学习了,”L和他打招呼。梅罗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对他们、具体说是对月摆出的臭脸色,马上调整了表情。

       “……啊,是吧,”男孩语气随意地回答,看着他们的眼睛却专注得多。

       “那就当心别错过外面的足球赛了。”

       他点点头,继续盯着他们。

       月希望他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虽说听到了也不会有坏处,但他并不想任何人像这群孩子现在这样,格外关注他们。这让他很不舒服。说到这个,他和L现在的位置也有些小于舒适距离了。月直起身子,装作伸手取文件的样子,悄悄挪了挪。

       梅罗又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走廊里,留给月一阵挥之不去的不适。

       ————————————————

       他和L几乎一起待了一整天,后者并没有如约放他去见海砂。但以他对那女孩的了解,等他回房间的时候她必然会等在里面的。

       月在走廊里信步漫游,停在一扇窗前,眼中映入了孤儿院隔壁建筑的轮廓。

       “那里是教堂,”L告诉他,“是在孤儿院之前建成的。不过很多孩子并不把它看作宗教场所,因为它与主楼隔离,他们倒是经常把它用作学习地点,把自己锁在后殿的更衣室里就行。里面还有很多玩捉迷藏的好地方,”L惆怅地说。

       “所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月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双眼注视着周围树木投下的参差影子。他已经猜到这是L长大的地方,但听他亲口这么说还是第一次。若他不想提,月也不会逼他聊其它话题。

       “是啊……我是孤儿,你觉得意外吗?”

       “不,”月直白地说。这的确毫无惊奇之处,他其实不太能想象L有和他一样的家和亲人。这座孤儿院很适合他,适合月给他贴上的标签,适合那些始终栖居在他心底深处的想法:

       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月看着云层后渐渐露出的月亮,铁门栏杆顶端的十字架在院子的地面上拉长,像老树上的枝杈一样朝着房屋生长。

       “我想也是的,”L向他挪近一步,苍白的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盯着地面。

       “你出生在英格兰?“这里的很多孩子都没有英国口音,所以要么他们极善掩饰,要么渡是在世界范围内搜集苗子。L说英语是带口音的,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融入环境,毕竟他总是一个个国家地跑,已经很习惯这样。

       “没错,但不是在温切斯特。我想我是生在伦敦市中心……在国王十字。”

       国王十字……名字虽然漂亮,却并不属于伦敦的高档地域,而是以红灯区和毒品远近闻名。月觉得自己该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但他的茫然状态逐渐让步给了好奇,“……你不确定?”

       L耸了下肩,“这个么,我只是被丢在那里的。不过我很确定是那个地点,毕竟那里卖淫盛行,有人生下了不想要的婴儿,自然会趁冬天丢在外面。”

       月眨眨眼,思考了一下听到的话……

       我的天。

       “看来这又是一条我们‘不适合讨论的话题’。”

       月努力不盯着他看,“不……是我先问的……”他之前一直想多知道些关于L的事。这个人对自己知之甚祥,自己却对他的很多方面几乎一无所知,未免太不公平。也许L现在这样是想平衡一下他们之间的不对等,但他说得那么单调而不带情绪,仿佛在陈述别人的身世。

       “所以渡是把你从……”你被抛弃的地方捡回来的。月想大约自己还有点贫乏的礼貌,才没把这句说出口——哪怕是对L,这话听起来也太粗鲁了。

       “并不是,”L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回答说,“我是先被别人送到附近的孤儿院,直到四岁才来这里的。”

       月剩余的问题都像天上的云层一样飘散开了。他能感觉到L正看着他,也许是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L正隔着牛仔裤挠着腿侧,发出让人分神的声响。“我不是故意让你不自在的,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L又挠了挠腿,“我做错了吗?”

       月耸肩,将视线从窗户上挪开了一秒。窗外的月亮重新躲进了云里,暗下的背景让面前的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了L的脸。他盯着那一格玻璃,和上面L的面容。他盯着地板的样子莫名地奇怪,简直像在盯着他的……

       月眨眨眼,琢磨了一下这个想法,努力不皱起眉来。若真是那样他一定是见了鬼了。他将额头贴上玻璃,眼睛紧紧锁定着L,“我该回房间了。”

       L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月放慢动作从玻璃上直起身来,看到L的视线正随着他缓缓移动。

       你他——“妈的在看什么?”月来不及过滤自己的用词就脱口问道。他也许是在小题大作,但眼下的情形就是莫名地让他烦躁。可能是因为他一心想忘记的旧事被重提,又或是它紧跟在方才的对话后出现实在太不合时宜。

       L警惕地回盯着他,面无愧色,“没看什么值得被你这样骂的东西。不过你很让我分神,所以别再这样了。”

       月眨眼,“你要我别再……让你分神?”L这种颠倒黑白的习惯让他很不爽,“是你先轻薄地盯着我看的。”

       “我不觉得看你有什么不对,你忘了我们已经上过床了吗?”

       他当然没忘,但他们上床除了鬼混,哪还有其它原因,“别胡闹了,这不好笑。”

       L想只猫头鹰一样冲着地毯眨眼,“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和你‘胡闹’?我为什么要胡闹?”

       月回看着他,“听着——我……其实不太确定这部分事,”他承认道。他的手札不厌其详地记录了他的计划和准备杀死L的每个细节,但对“性接触”是怎么发展的却相当避讳。上面甚至没提到他原本的计划生效了没有,只是说“L极有可能知道自己和他上床的目的,但没有抗拒”。月可以从这句话推出L有在迎合自己,记录中的很多段落都暗示了这一点。

       “我的手札没有具体描述这些事……”

       “所以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发生了什么?”

       从L的问题听来,他似乎根本没有读过他的手札。太奇怪了,他怎么会不读呢?

       “我当然知道。大部分事情我都记得……只是思维有点断续而已。”有好几个瞬间,他脑海中本在想着什么,却突然消失不见。他得以靠手札填补了其它记忆里的空缺,但只有那一晚……

       月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一点能给他提示的东西,却只得到一片空白。他记得他们上了床,但在那之前和之后的思绪都只有混沌。

       他看向L,诚心询问道,“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L像他突然长出了翅膀似的盯着他,然而那惊呆的表情迅速变成了一种,月以为永远不会在他脸上看到的神色。

       挫败。

       随着月继续茫然地盯着他,那表情又变了。L的双手烦躁地插进裤兜。

       “月真是死都不让我安生。”

       “这话又是哪来的?”

       L抬眼看他,面色如常,眼神却带着悲哀,“我知道这样更好,会让我们未来的合作简单很多,我也真心不想让我们之间太过复杂……但说真的,我现在完全看不到希望。我知道你不是有心残忍,但显然过去的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恶劣。也许你这么做是为了简化形势,但我很确定‘他’依然在折腾我……即使已经消失了这么久……”L转身走进走廊,把月留在了原地。

       月恼怒又沮丧地盯着他的背影。

       “搞什么?”

       第二十三章•微小让步•待续 

【翻译】21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一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一章•安顿

       “一位贤明的君主在和平时期绝不能够无所事事,相反,应该努力地利用这些时间,以便在命运逆转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马基亚维利《君主论》

       ……

       从这个角度,可以在面前的镜子里看到一道伤口的末端。月转身背对着瓷砖台面,扭头仔细查看背上受损的组织。

       伤口已经在愈合,但进度并不理想。要想拆线还要过相当一段时间,往后几个月他都不能仰卧着睡。直到伤口完全愈合,身上都要一直缠着绷带。

       但这些还不是最糟的——两道弧形的疤痕正在他的肩胛上蔓延。那个王八蛋用手术刀干净地切走了一部分皮肉和神经,现在旁边的皮肤正扭曲伸展着,试图补全失去的部分。

       既模糊又细致的记忆闪过眼前:紊乱的呼吸声,鲜血淌下脊背的湿濡触感,脉搏般跃动的痛楚——正如失去一部分自己时那剧烈的心痛。

       死亡笔记没有让他忘记一分一秒被折磨的痛苦和恐惧。就像一张举在打火机上的相片,一些记忆成了被烧毁的边缘,但他对整体情况的理解得以保存,虽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些错误的观念。一个月前刚刚醒来时,他还笃定自己被羁押是因为他有基拉的“嫌疑”。

       但后来L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一本书。

       月看了一眼第一页就认出那是一本手札。但不是什么陌生人的日记,是他亲笔书写的、许多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最私人的思想和情感。

       接着L又让他阅读整个调查过程中累积的案件卷宗,看了一盘又一盘他们在那三个月中“谈话”的录像带。最后L又进行了口头解释,虽然已经没有必要了。

       月了解自己。他对自己能做出什么事,于某些东西有多大的热情心知肚明。从客观的角度分析起来:基拉连连攻击的风格和其背后明显的嘲弄;那激发了每一步策略、又被每一步影响着的道德理念;还有更重要的,就是他在L的调查中不早不晚地出现,变得与L亲密至极,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要积极地追求他。

       他记得自己强烈地想要参与进基拉案,他把这解释为想要抓住那个破坏了自己名声的人。但事实上,他突然加入调查组是因为他需要接近L。他需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确认他的做法符合自己的计划。

       袭而杀之——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是他过去两年所做所为的最终目的。

       天啊,那么多条人命……

       月被一阵剧烈的晕眩击中。

       阅读那一系列证据后,他的震动、他的惊骇不言而喻。他要怎么相信……

       ……但随着他长久地坐在牢房里,以基拉的目标——以他自己的目标为前提考量一系列事件,那些作为似乎就愈来愈正当了。

       他是杀了人……但被杀者本身就是凶手,所以真的有那么糟糕吗?他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救更多人。一定是这样。就连牺牲那些FBI探员也是……

       他身体内部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转变。而他越整理思绪,看到自己是基拉的证据越多,这种转变就越合理了。

       他的记忆中有大量关于L的强烈情绪,但在这些记忆里,他脑中的画面和他心中的感受却不相匹配。而在那段时期感到的所有情绪中,最突出的就是挫败和怨恨。

       这世上看似已经没有值得他信任的东西,但月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这那些情感,那些直觉,和手札里的最后那几个字:

       “活下去。”

       ……

       “君主需要考虑的不仅是当前的患难,还有未来的患难。他们必须竭其全力,对那些患难作好准备,因为患难在预见的时候是容易除去的,但是如果等到患难临头,病入膏肓时就无可救药了。关于这一点,正如医生们就消耗热病患者所说的情况一样,在患病初期,是治疗容易而诊断困难;但是日月荏苒,在初期没有检查出来也没有治疗,这就变成诊断容易而治疗困难了。”

       ……

       月左右转头一望,悄无声息地踏进走廊里。

       他的手摸了摸腹部。

       昨天为了独处的时间放弃了晚饭,也难怪现在饿得发慌。这大概也是他的胃口开始恢复的效果。

       月走下楼梯,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条通往前门的过道上。旁边还有一条同样正对楼梯的走廊,两边墙壁上是一扇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

       闻起来厨房应该就在这个方向。

       他很有可能会撞上L。他应该哪怕试着和他说几句话,至少搞清楚他有什么打算。月不喜欢被蒙在鼓里,通过第三者传话得到的信息终归有限,如今和正主交流已经势在必行了。这让他头疼,但现在他必须把感情放到一边,努力和L“好好相处”。这个问题如果再拖延下去,绝对会变成一个量级可观的大麻烦,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绷——虽然这听起来倒是有趣。

       月沉浸在思绪里,差点走过了厨房区。他停住,转身,却没有进去,而是等在了门外。不出他所料,L正在厨房里,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那个金发男孩和他在一起,还有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

       月倚在墙上,决定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进去。好在L的音量和作风一样不低调,所以他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找到适宜的插话时机。

       “大家都看到你和基拉的关东广播了,我们过了好几个星期还一直在议论。你那招引蛇出洞太厉害了。”

       “你们喜欢就好,”L大声咀嚼着回答道。

       “我们可喜欢了!尤其是你宣布要把他的身份揭露给全世界那里,”话音停顿了片刻,似乎鼓起了勇气问,“我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从没有公布他是谁。我猜大概是被公众知道了会引起一些问题,但你可以告诉我们吧?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马特也不会说出去,对吧?”

       “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好捂住耳朵。”房间里充满了哔哔声和只能来自手持游戏机的各种音效。

       “我知道你们会保守秘密,但这件事现在还是机密。”

       “可你从来都会对我们开放你的案件卷宗的。”

       “的确,但现在,我更想听听你和马特的课业进度,而不是说我这两年的活动。这对我已经是旧闻了。”

       “但对我们不是啊,”金发男孩加大了音量。

       “你是进入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普遍经历的叛逆期了吗?”

       “没有,”男孩明显嘟着嘴回答。

       “那就换个话题。罗杰和我说你最近很喜欢沃尔夫冈·博尔谢特和理查德·法尼亚——一个阴郁,一个略带幽默的阴郁。”

       “我没有。他只是在图书馆里偷窥我,他就是这么爱管闲事。”

       “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他还告诉我你喜欢在晚上溜出房间,像只跑丢的猫一样在镇子里乱走,还带着一个不想听我说话只想玩游戏的小伙伴。”

       哔哔声停下了。

       “你只是关了音效而已,”L拆穿了他,“除了踹你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吸引你的注意吗?”

       “你还可以把我介绍给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另一个男孩突然答道,“我今天上午在走廊里看到她和罗杰了,她可爱得要命。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长久的停顿。“美奈子就不要想了,请把你的荷尔蒙脑用到和你同龄的女孩身上吧。”

       “所以她真是你女朋友,”那个男孩不可思议地说,“妈呀,如果连你都能把到这样的女生,那看来我们都还有——嗷。”

       “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哔哔声又响了起来,“学到了最好不要和个子有我两个大的人说话,或者应该把他们引到梅罗那儿,让他用他的怪力揍他们。”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懂得如何自卫是很好,但我更希望梅罗学会理性处理事情,而不是把身边的人用作移动沙袋。”

       “可是呃……他刚刚还打了我。”

       “不该记住的东西不要记,”L说。月听得只想翻白眼。“为了奖励梅罗我要拍拍他的头。你想让我拍拍头吗,梅罗?”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金发男孩说,“……不过偶尔拍一下也还好。”他接着哈哈笑了几声,大约是因为L拍了他的头。

       “罗杰老是为这个唠叨我,却总是对尼亚比对我好。所以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并不觉得他会这么做,不过你有权坚持你的观点,更别说还是对我这么有好感的观点。再拍拍头吧。”

       又是几声大笑和一阵东拉西扯的闲聊,很快月就听到了银器的撞击声,房间里的人似乎已经结束了谈话。但那个叫梅罗的男孩清了请嗓子,表示他还远没有说完。

       “你回来是为了……选继承者吗?”

       “有一部分是,”L答道,像头牛一样嚼个不停,“但那要等到我准备好的时候。而我目前还没有准备好,所以你要耐心等待。在你们两个中挑一个是很艰难的选择。”因为他这边吃边说话的坏习惯,月几乎没听懂他最后几句说了什么。

       男孩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显然对陷阱里的一点甜头有很强的洞察力,“如果你要根据考试分数选的话,那应该很容易才对。”他的声调里写满了怒气,月不禁感叹他实在易读得很。

       “分数是分数,”L道,“这个领域里的成功并不总会遵循一张纸上的一串数字。我希望你们两个以后都能记住这一点,尤其是你,梅罗。现在快去参加你的晨课吧,我和清有事要讨论。”

       月低声骂了一句。L早就知道他站在这里了,可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他平复了一下表情,从墙后走出来进了厨房。“我有这么明显吗?”他说着,努力在两个小的面前表现得轻松自然。

       “没有,但我闻到你的古龙水了,”L点了点鼻子。

       怎么可能……?他自己都几乎闻不到什么,香水还是喷在他身上的呢。

       “走吧马特,”金发男孩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月迅速注意到男孩正瞪着自己,而他的朋友则忙着玩游戏,头也不抬。

       “就来,”另一个男孩回道,眼睛仍然黏在游戏上。他滑下椅子跟在梅罗身后,经过月身边时才终于注意到了门廊里另一个人的影子,抬起头看向他。

       “嚯啊大美人……”

       算这个叫马特的走运,月没理会他的说法。

       金发男孩和他那奇装异服的朋友离开后,两人间的气氛迅速恢复成了几个月来让人不适的紧张。L啜着茶——这次居然很安静——没有任何填补沉默的动作。

       面对他们之间的问题,弃之不理显然比试图解决要容易得多。月对此气恼不已,毕竟他是来这里谈话,不是来站着当点缀的。但如果这是L想要的效果,月也可以同样轻易地无视他——他需要吃东西,没有兴致忍饥挨饿。

       月翻找了一圈,带着他的收获坐到了L旁边的高脚凳上。他得承认这间厨房的食物储备实在充分,比如他面前的托盘里这一叠抹着葡萄蜜饯、一口没动过的火腿片。

       台桌对面是一个装满了烤面包的藤编篮,月拽住篮子边,把它拖到自己面前。他接着张望了一下,在L那边的桌子上找到了黄油刀,就毫不迟疑地伸手取了过来。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月指着一罐芥子酱问。

       L盯着他,把罐子推到他那边,“你会让我帮你拿芥子酱,但除此之外我一个字都争取不到。”

       月把面包切成两半,“原来你有在争取啊。”他用刀背刮过一块面包的边缘,沿着划痕切开。他又依样处理了另一半,把切出的四块面包干净地排在盘子里,“那好吧,要说什么?”

       L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现在也不是很好交流的状态。”

       月拧开罐子,开始挨片面包涂芥末,“那我就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了。说我现在没有觉得不舒服那是说谎,但不舒服是正常的——鉴于我的身份,和你的身份,”他直视着L的眼睛,L也回应着他的目光,“想停止这种局面的话,你只需命令我——”

       “像对机器人一样,”L打断他,视线一刻不离他的双眼,“不好意思,但我正非常努力地想和你好好说话,而不是指挥你。不过等我受够了你这种委婉的恶毒,大概就会叫你闭嘴。”

       “你是想和我在这里吵一架吗?”月被他说得皱紧了眉,脱口而出。

       “不,那只会适得其反,”L抓了抓胳膊,”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很破坏心情,而且我还有其它事要和你讨论,私下讨论。”

       一群孩子跑过门口,有的直接经过,另一些则溜达进了厨房。

       “不用急,我会等你,”L对他说,接着转向了那些对他问好的少年,房间中的尴尬消融在了他们闹哄哄的早安声里。

       月放弃了这没有结果的对话,继续吃他的早餐。

       ……

       “因为人们出于恐惧或者出于仇恨都会损害你。如果任何人相信给以新的恩惠就会使一个大人物忘却旧日的损害,他就是欺骗自己。”

       ……

       图书馆占了整栋建筑的一个侧翼,但规模还是远不如他在东京去过的那些。虽然这里的空间利用得更充分——也许有点太充分了,书架之间的距离已经小于应有的标准。

       L轻快地走在他前方,双手插在兜里,弓着的背让他的步态显得慢了不少。他爬上通往二层的旋转楼梯,细铁扶手和双螺旋状的栏杆围起了一片阳台状的区域;盘绕了半圈后又连上了一道更结实坚固的栅栏,围住另一半放置着书架的上甲板。

       月扶着栏杆望向下方的图书馆。他闻到了每间藏书室都会有的灰尘和旧纸张味,但这里的气味格外浓烈熏人。这间图书馆显然很有些年头了,所以当L走向墙上的键盘上开始输入数字时,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协调。

       一分钟过去了,L还在输入,月的耐心快坚持不住了。

       老天,他的密码是有多长。

       月没心思弄清这个问题,他四下扫视着,注意到墙边立着一座齐胸高的书柜和一架地球仪。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书脊,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些是什么。

       L还在输入密码,看这长度大概要输入一本小说。月随他去摆弄,自己走近书柜仔细打量。

       书柜外罩着一层密封玻璃,这也着实必要,因为玻璃罩里的每一本书都价值不菲。

       “那些是罗杰的收藏,”L说。月突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咔哒声,嵌在墙中的沉重螺栓终于轰然撞进了钥匙孔中,打开了门锁。“但请别迷恋它们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L为他扶着门,月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推在墙边、失去了使用价值的书桌。本该立在它后面的椅子孤零零地呆在房间里,一副被弃置的模样。一台电脑连接着各种设备——相机、音箱、计时器等等,被放置在地板中央。

       房间很大,实木地板除了清漆再没有其它气味,显然L从不带人来这里。

       L朝电脑做了个手势,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L坐到地板上。

       “这里保存着我在各种网络中的联系信息,以及我案件卷宗的另一套备份系统。我在很多国家里都建有这样的系统,所以这套也和其它那些一样——不怕消费。”

       “既然你以后要为我工作,还要瞒着你我的做事方法只会徒增困扰。你多半可以黑进我的系统,所以就请自便吧。”

       月低头注视着L。

       他说想让他干什么?

       L站起身,指着空出来的地板,“我把它给你了,随便你把它怎么样。”

       月继续盯着他。

       L居然会让他获取他的卷宗,不仅如此,甚至还可以利用这些资料。电脑里必然还有一套他无法轻易进入的监视系统。有可能L是在试探他,但这样的试探也太明显了。不过他也不能排除L没说谎的可能性,毕竟有另一半时间里他其实是个相当直率的人。

       “那么回见了,”L声音低沉地慢吞吞道,双手随意地插回了兜里。他在门口停下,似乎在脑子里琢磨着什么,“如果你想的话……我应该可以从罗杰那要到他藏书的钥匙。”

       “你不必这样,”月不假思索地说,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滑动着。看样子要黑进这个系统一个小时可不够,可能会花上一整天。这倒也不是坏事,毕竟这样巧妙的防护方式破解起来很有意思。L的入侵监测系统是基于异常行为的,但不同于一些根据单一原理运行的应用程序——使用数学方程式同步“正常行为”,却无法精确定义构成攻击的“偏离”现象——L看来是黑进了一个基础防护程序,在已生效的启发元件之外又设定了多套复杂计算法,覆盖了大批程序错误、电脑病毒和潜在漏洞。

       里面甚至还有一种病毒,会在侦查到外敌入侵时立即攻击电脑自——

       月感觉到了L的目光,终于抬起了头。也许他该再专心一点。“我说过了,你不必这样,”他重复道。

       L的话多少让他感到困扰,自己是盯着书柜看了,但他不需要主动给自己钥匙。虽然月也不是很介意看看那些书——这依然不是重点。他已经给了他很多,月不喜欢他再给自己更多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做法甚至有点冒犯到他,就算L是出于好意,月也不想因这古怪的体贴再欠他人情。

       ……

       “毫无疑问,当君主克服种种困难和对他的反抗时,他就变成伟大人物。特别是当幸运之神要使一位新君主成为伟大人物的时候,他比一位世袭君主更加需要获得盛名,幸运之神就给他树立敌人,并且使他们从事反对他的战争,以便使他可以有理由战胜他们,并且凭借他的敌人给他的梯子步步高升。因此许多人认为,一个英明的君主一有机会,就应该诡谲地树立某些仇敌,以便把它制服,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加伟大。”

       ……

       月离开图书馆时瞥了眼手表。十点零五分。

       黑进L电脑的过程中,他一度自信自己可以在一两个小时内结束战斗。然而估计错误,因为他是在正午时得出了这个结论,现在却已经晚上十点了。

       也许是他的时间安排不太合理。他在三点时曾经休息了一下,挪了挪L的家具,只因为他的屁股实在受不了坐在地板上了。他真不明白L是怎么坐在这里无视桌椅的。

       月也在侵入的数据库里做了些自己的布置,重置了大部分指令,更重要的是修改了密码,保证除他之外没有人能进入这个终端。

       这倒不是想和L过不去,只是他说了让月“随便把它怎么样”,而月又一向习惯按自己的喜好调整和安排一切。这只是很实际的做法,但这样打破L的布置、建立他自己的规则的感觉有些美妙。他试图不要深入思考这个念头——轻易做到了,他的胃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他在回房间的路上绕道去了厨房,补上漏掉的两顿饭。毕竟他还在努力增重。

       十七时岁的他体重大约120,按他这样身高的男孩子的标准是个健康的数值,但今时不同往日。外表的消瘦能靠衣物遮挡,但身体的虚弱却无法消除。现在才十点,他就已经筋疲力竭了。

       月恨透了这种感觉。

       他对此无无能为力,但只要持续进食和定时运动,他就可以恢复原本的体重。想来这个所谓的假期不仅对L,对他也同样有必要。他的意识也许强悍到能承受任何遭遇,但他的身体是有极限的,而现在,它需要休息和营养来重塑状态。

       月踏上第一级台阶,却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教室有灯光。华米之家的孩子们必然是有宵禁的,但多半只是倡议而不是强制的规则。月不在乎这些,继续上楼准备回房休息,但一阵轰塌的巨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教室。

       月知道自己的好奇心一旦被激起,就很难再压制下去,所以他不奇怪自己还是走到了那扇门前。

       教室的白色地板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积木,多半就是那声巨响的罪魁祸首。那个名叫“尼亚”的男孩正坐在这一片混乱中央,手里拿着一架飞机。

       这是在做什么呢?

       月挂上一副“关心”的表情朝他走去。如果只是随便一个小孩弄翻了东西,他是没兴趣留在这里的。但现在发现了是尼亚,他的想法就迅速改变了。

       听了L今早和那个金发小孩的对话,月才知道这一个孩子才是小的里最厉害的。L一直没有明确指出他的继承者到底是谁。他将他俩都称为“领先者”,但月想要的是确切的排名,不是一个范围。

       没错,考试分数有时并不能准确判断一个人的能力,但对他来说这是决定成就的最好方式。他全心全意地不认同L关于数字不重要的说法,因为第二和第一名根本就是不同的世界。

       “你还好吧?”月假作担忧的问,“我听到这里哗啦一声,所以……”

       “我没事,”他说了这几个字,拿着那架飞机在积木的废墟上方“嗖嗖”地比划着。

       “没事就好,刚才那声吓了我一跳。”

       “嗯,”他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飞机。

       老天,这家伙居然比L还不会说话。说真的,他从没想过会遇到一个能在这方面挑战L的人。但此人现在就在这里,坐在他面前模仿着飞机声。

       月很想放声大笑,但有很大的可能他一笑就会停不下来,这可绝不利于他从这个沉默的小孩嘴里套出话来。他要掌握至少他一部分的性格。尼亚是L的继承者——虽然可能在才智能力上远不及他,但这并不意味着月没有兴趣弄清他的潜力。

       月蹲下身与他齐平,环视了一圈周围散落的玩具。

       地上躺着好几架战斗机,都是廉价的塑料仿品,大部分甚至没有试图模仿真正飞机的颜色。

       然而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一架组装模型,有着灰蓝和银色的涂装,精准微缩了波音鹞式机二代,驾驶舱里甚至还坐着两个飞行员。不同于被丢在一边的其它玩具,这架飞机轮子着地,稳稳地摆放着,仿佛随时可以起飞。

       “……这是GR-7A——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连装备都是齐全的:有Aden机炮,有重力弹,‘幼畜’导弹,火箭发射器……”月停止了报武器名,仔细看了看这个玩具,”……不过我没找到联合侦查舱。”

       尼亚抬起了头。

       月对他微微一笑,“不过这应该不要紧,如果你是想复制旧版本的话,更是有没有都可以。”

       在他六岁时,他的父亲也经常给他买玩具模型,但和之前的每次一样,他很快渡过了那个阶段,兴趣转向了那年圣诞节收到的望远镜。月的生命中经历了很多阶段,所以他自认为对所有东西都略知一二。

       尼亚似乎忘记了手里的飞机。他的手一松,对玩具落地的声音毫无反应,注意力投向了月所说的那架战斗机。他伸手拿起它举到眼前,直直盯着驾驶舱外用来模拟玻璃的塑料。

       他偷偷扫了眼月,打着卷的头发遮挡了他空洞的眼睛。他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掌上托着那只战斗机。

       “给你。”

       月感到了一阵模糊的即视感。“不用的,”他抬起手谢绝了他。

       尼亚似乎不懂他的意思,松手把飞机扔到了腿上。月低头盯着它,有些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有可能他是生气被别人指出了错误,因此不想要这个玩具了。但他为什么突然又给了他一个……

       好吧,L确实说过“带他一起玩”,但他没想到那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用,你留着吧,”月把第二架飞机轻轻放回了玩具堆里。他严重不解自己做了什么引来了这种反应,不过这番招待至少要比冷眼相对好。“你叫尼亚,对吧?”他仿佛迟疑地问,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男孩点了点头,开始古怪地玩弄起自己的头发,白色的发丝被食指和拇指揉成了卷。月见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老落地钟,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张开手臂尽量搂了一堆玩具,颤巍巍地站起来,开始蹒跚着往前走。

       地上还落了不少玩具没捡起来,月不知道他是打算再捡一趟,还是留着等别人来打扫。看他慢得像乌龟、一路走一路掉的模样,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剩下的玩具。虽然经常被人指望救场,但他并没有给别人收拾残局的习惯。尽管如此,他仍时不时地发现自己在给L处理善后,还莫名其妙地对着他大惊小怪,虽然自己明明想置之不理。果然L惹毛他的能力太过全方位、高水准了。

       尼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白发男孩走进门,把玩具扔在地上,仍然毫不在乎那一串巨响,也不管会不会吵到隔壁房间的人。看到他房间的内部,月明白他为什么对待东西这么不小心了。

       各种玩具铺了一地,连床都变成了玩偶的展示架。月敢肯定自己把手里的东西随便扔到哪里,都不会让房间更乱了。

       “所以你是为L工作的人?”尼亚出其不意地问。

       眼前的一片狼藉太过震撼,以至于月没能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玩具放到门边,因为他是打死也不会走进这个房间的。“没错。”

       尼亚神奇地在玩偶迷宫里走出了一条路,爬到床上,挤得玩具哗啦啦掉落。“你有多少岁?”他问道,手指又卷起了头发。

       月闻言一笑,显然想要打探对方虚实的人不止他一个。“你看呢?”他问。

       “十八。”

       猜得挺准。“十九,”他纠正道。既然年龄都写在了脸上,也就没有遮掩的意义了,“那你又多少岁呢?”这个孤儿院里的人虽然姓名和身份不详,但月不认为他们连年龄都会保密。

       “十三,”尼亚手指一松,缠在手上的发丝弹成了一个螺旋。“你这么年轻就给L做事,”他从发卷上抬起眼来,看向月。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月很想这么说,却只是继续微笑。

       问题的关键不是他的年龄,而是L突然雇用了、或者说收留了一个根本不属于这所机构的人。自然所有人都会对此好奇,尤其是最优秀的那些孩子。怀疑大概已经成了这些小孩的第二天性,毕竟这座小鬼屋的资助人是L。比起被人盘问,月反而更惊讶到现在还没人试图接近他。

       “你帮他调查了基拉案吗?”

       然而有这一个就绰绰有余了,月居然还以为他很害羞。他真是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彻底没了拘束。

       “很明显不是吗,”他回答,毕竟L一直在对海砂说日语。但这个小子已经知道了,他只是在为更深入的问题做铺垫。

       “这件案子很不容易,”他说起谎来,“L需要尽可能多的帮手。但抱歉,我恐怕不该和你说这些事。这是机密,L会生气的,”他带了几分可爱地说。

       这应该可以让他闭嘴了。

       尼亚没有作声,换了只手开始揪另一边的头发。

       如果月让这番对话继续下去,尼亚难免会问他是在什么情形下遇到L的。一个大一新生,刚从高中毕业,遇到了世界顶级侦探L?这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你吸引了世界顶级侦探的注意,不是因为优异出众,而是因为极度可疑。L绝不会允许一个外人插手他的调查,唯一的可能就是L需要亲眼盯着他。任何人只要稍加思考,都能得出这个结论。就是这么简单。

       但即使这个结论很易得出,这些小孩也没有理由怀疑他就是基拉。这个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很有可能连这个比例都不到,只因他是L亲自带来的。从外部(以及内部)看去基拉是L的死敌,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把这样可憎的对手带到一个本应保密的地方来。不管谁怎么看,基拉都是最不可能留在这里的人。

       月再安全不过,或者更准确些,“清”再安全不过。至于夜神月,他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的一切痕迹都已被抹去,唯一有人记得他的地方,就是东京的一间三居室的两层小楼。

       “我很抱歉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和你说话很开心,如果这能给你点安慰的话。”眼前这张沉闷的脸明确表示了,他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安慰。

       月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到了一阵嘎吱声。尼亚爬下了床,正慢悠悠地朝他走来。他弯下身,从月抱来的一堆玩具里拿出了之前要给他的战斗机模型。

       “你忘拿这个了,”他拖拉地说着,把飞机抛向月,后者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

       “你可以明天再还给我,”尼亚说完往床边走去。

       噢,所以他才非要给他这个玩具。他在制造理由和月再次交谈,好能继续刺探情报。

       这个小鬼头……

       看来激起对方兴趣的不止他一人。月考虑了一下把玩具扔在走廊里,粉碎掉再次接触的希望,但一上来就表现出这样的敌意可不明智。

       他已经不是真正的自己,任何破坏现有脆弱处境的行为都很愚蠢。他必须小心应付这些孩子,但他尤其要小心的还有L。

       说到这个……月离开尼亚的托儿所,刚回到自己房间,就见L正垂头驼背地杵他门前。看到月走近,也只是稍微得直了直腰。

       “看来你已经解决了。”

       “一个小时前解决的,”月简短地说。L似乎想知道他在这一小时里做了什么,而他手里的战斗机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和尼亚交上朋友了?”

       可以这么说?月觉得那更像是互相摸底,“大概吧……”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吗。”

       月瞥了眼L。他不明白L为什么会站在他房门前。有可能是他想知道他入侵系统的结果,但L应该很清楚月不管需要花多久,最终肯定会成功的。

       “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还确定不了什么。”

       “你手里的玩具可不是这么说的,”L道。

       月无视L的说法,掏出钥匙开门。这里的房间虽然墙薄如纸,但至少还能提供些许清净。

       一阵叮当声让他停下了开门的动作。L将一把钥匙举在他眼前,像摇铃一样来回晃动着,“我本打算把这个免费给你,但现在我慢慢改主意了。”

       月看了看那把钥匙,“这是什么?”

       “用这个可以打开罗杰的书柜。简短描述一下你对尼亚的印象,我就把它给你。”

       月又看了看那把钥匙。“原来继承者的人选让你这么难以抉择,”他一刀直插问题的核心,“他们的水平就那么相近吗?”

       L停下了摇晃钥匙环的动作,“他们各自精于不同的领域,但可惜这座机构不足以测试这些能力的级别。这样的环境有很多限制,无论我如何努力弥补,也得不到多少有利于决定的结果。”

       “那我的看法应该也没多大意义。”

       “我想听的不是这话,”L对他说,又开始摇晃钥匙。月有种把它夺过来砸到L脸上的冲动。“你非常擅于速写身边人的性格,所以我想要你协助我做选择。这也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之一。你看,和大家想的不同,让我感到棘手的不是梅罗。他很有礼貌,而且非常刻苦。”

       月想莫非L对礼貌的定义就是拿眼睛瞪人。

       “他是有点脾气,但在没人招惹他、或者没有尼亚在附近时其实很随和。我应付得了梅罗,但尼亚对我没有那么放得开。要激起他的谈兴很难,所以我没法像对梅罗那样精准地判断他的品性。当然他的沉默只是出于冷淡,而不是有意的敌对。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尊敬,但尊敬并不不是‘亲近’的同义词。”

       你开玩笑呢吧,月这么想着,感觉有些搞笑,但没让心思表现在脸上。“所以你是想让我告诉你我和你的小门徒说了什么?”

       “是的,有细节的话会更好。”他又摇了摇那把钥匙,月只希望L可以别再晃这个见鬼的玩意儿了。

       “他一直在问关于我的事。然后给了我这个,”月举起模型,“好让我明天还给他。看来他还想再聊一次,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坏处,但我认为你这样告诉他们我是你的手下,会导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的确会,”L满不在乎地说,“不过你刚才说……”

       月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我有些累了,所以还是明天告诉你吧。”他打开门,又回头看向他,“除非你真的特别想知道,那我就请你进屋。”

       “啊……不,”L近乎迅速地退了一步。月感觉到了他突变的态度。“不用了。我该走了,”他含混不清地说着,转身离开。

       这倒是新鲜。通常L说到一个话题中间时九牛二虎都拉不走,这个固执鬼居然这么轻易地放弃,让月很是惊讶。

       不过也可能是他话说早了,月想,因为L又转过了身,这次动作有些别扭。“钥匙,”他说着抬起了手臂,“我忘了给你。”

       月的嘴角难以控制地向下,但他还是摊开了手。“谢谢,”他已经没力气在一天里回绝L第二次了。

       “我该走了,”L左顾右盼地说,似乎突然不安了起来,“晚安。”

       月没用平日里的温和有礼的面具回应他,只是沉默着,不闪不避地看着L。大概正是他的注视让L这么不自在,但月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了体贴他而移开目光。

       其实想一想,他已经不用在L面前刻意表现了。在基拉案的调查过程中,他有很多时候都被迫用礼仪规束自己的行为,只能说有利于自己形象的话,而不能畅所欲言。

       但如今,他无需再这样了。

       第二十二章•他的身影•待续 

【翻译】20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章•温切斯特的孤儿院

       透过计程车的车窗看去,这座建筑似乎只是一所教堂,还是其貌不扬的那种。但在一道道十字尖的铁门后,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景象。

       月看着一群小孩在院子里疯跑,流窜着追逐一只足球,喊声笑声把马路和人行道上传来的杂音统统盖了过去。

       “华米之家?”海砂打破了沉默,试着念出了门柱上的镶字。她挠了下头,“这个孤儿院是一个叫……华米的人的?”

       “你已经见过他了海砂,”L告诉她,但没有说得太清楚。他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对靠近大门的那群男孩挥动起来。虽然比赛正激烈,一半的孩子还是立刻停下了动作。另一半最后也停了下来,周围的吵闹声渐渐退去,就像有人按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

       一个棕发邋遢、一身蓝衣的男孩突然离队,往房屋的方向跑去,双手像对进港的船打信号一样举过头顶。留在院子里的孩子则似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全部直愣愣地盯着L。

       “大家都在看你,他们好像不认识你啊,”海砂小声说,“你确定你来对地方了吗?如果你迷路了我们不会笑你的。海砂有时候也搞不清方向。”

       “不,就是这里,”L微笑着说,只见一个穿斑点灰夹克和卡其色裤子的老人匆匆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大门,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月也能看到他脸上的惊讶惊讶。

       出乎意料地,L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几秒钟后,月听到了电话铃声,站在房屋台阶上的老人把手伸进衣袋。

       “罗杰,可以打开门吗?”L对着电话说,妥帖却又很怪异地带着英式口音,“不然我进不去。”

       老人似乎刚刚反应过来,急忙穿过院子走来。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罗杰,就是这位老人,再次伸手进夹克里,这次掏出了一串颇有年份的钥匙,串钥匙的铁环更是旧得像个古董。

       “我在‘停工休假’,所以比起溺在豪华酒店的客房服务和薄荷枕头里,也许还是来这里更好。我可以进来吗?”

       罗杰打开了门,仍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这里当然永远欢迎你,我只是有点吃惊。我还以为——”话头突然停住,他看到了月和海砂。

       “噢,”L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该给你介绍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说法对老人的惊吓似乎比突然冒出来的L还要多。

       “这位是美奈子,”L向女孩伸出手示意道,“她身边那一位是清。他们两个都在基拉案的调查中给了我极大的协助。”

       “你好,”海砂用有限的英语打招呼。

       “幸会,”月礼貌地问好。

       “……啊,幸会,”罗杰回答,虽然仍是一头雾水。他对两人依次伸出手。“这是说……”他转头对L说,“……你抓住基拉了吗?”

       “某种意义上,”L说,但看到老人再次投来迷惑的目光,他又改口说,“是,我抓住基拉了。罪犯们又可以放心地犯罪了。”

       罗杰似乎不太确定该被L糟糕的笑话逗笑,还是该直接抽他一顿。

       “说起来,”L换了个话题,“梅罗和尼亚现在在哪呢?”他环顾院子,对几个盯着他的孩子微笑。

       “梅罗应该是在马特的房间里——现在考试结束了,所以他大概正在睡觉。你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能紧张成什么样子——尼亚的话,应该在我办公室边上的哪间教室里玩玩具吧。我这就叫个孩子去找他们。

       “不过眼下还是先请进吧,”罗杰转向完全不明情况的月和海砂。

       他们进到了建筑里,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到处三三两两的小孩。罗杰从聚在门口的男孩里揪了一个,让他去找L要见的那两人。

       此刻他们正穿过一条白瓷砖铺地的宽敞走廊,两侧墙壁上是内嵌的廊柱和房门。月想看看那一个个大房间里有些什么,但要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没能找到机会。

       他沿着过道望过去,看到走廊尽头处连接着楼梯井。一群孩子坐在楼梯上,月能感觉到他们正看着自己。

       月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重新听起L和罗杰的谈话。他们没说到什么重要的内容,他的注意力很快又飘散开去。他其实很想被带去自己要住的房间,让他可以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更别提飞机上只小睡了那片刻,让他到现在还浑身无力,真的好想……

       思绪像沙粒一样流了个干净,月把视线往左移了几寸——一抹白色忽然触动了他的神经末梢。

       一个穿着超大白色睡衣的男孩正蜗牛一样缀在他们身后。他胳膊下夹着一盒拼图,低头盯着脚,仿佛脑袋有千斤重。

       好奇怪的小孩。

       虽然这样想着,月却并没将目光转回L身上。他谨慎地看着这孩子慢吞吞的移动,近在咫尺地走过他身边。错身的一瞬间,这奇怪的孩子透过那从浓密的白发,抬眼向他看来。

       这个小孩……!

       那双煤黑色的眼睛……

       就像L一样。

       月眼睛轻瞥,这种程度的酷似让他有些不安。但他还没来得及探究这孩子的身份,就看到反方向窜来了一道黑色闪电。

       一个金发——月眯起眼睛——男孩(?)正沿着走廊跑来。

       他停在几人、不其实是L面前,张嘴好像要大喊什么,但发现有外人在场时又迅速闭上了嘴。他很奇怪地也有双类似L的幽暗眼睛。

       “好久不见,”月听到L说。他用某种近似于满意的目光看着两个男孩,“看到你们这边一切顺利我很高兴。罗杰一直有对我汇报,但我更想听你们亲口说,毕竟这事关你们的未来。”L搔了搔头,眼睛离开了这对奇怪的小孩,又绕回月和海砂身上。“但这个之后再说,我先给各位介绍一下。”他指着他们,为了让海砂听懂,用日语说道:“这是尼亚,这是梅罗。”他先指向白发男孩,又指指金发的,“他们是我的继承人候选中的两个领先者。”

       L的继承者……!

       月努力控制着不瞪他们。

       “这两位,”L换回英语说,“是美奈子和清。美奈子是我的朋友,清是我的部下。”

       这个说法似乎相当引人侧目,两双眼睛瞬间像磁铁一样紧锁在了他身上。月礼貌地微笑着,来抵消一点紧张气氛。

       被一双这样的眼睛盯着已经够糟了,现在又加上一双,让月真的想出声叫他们别看了——尤其那个金发小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瞪视。何况还有L那种似乎在故意煽动他们的说法。他轻轻巧巧地介绍月为他的部下,这虽说是实情……但根本没必要让这两个小孩知道。

       “清和美奈子都是很好的人,所以要带他们一起玩哦。”

      ————————————————

       一个月前

       “渡,请下来一会儿,我需要你帮忙。”电话对面突兀的挂断声比老人能说的任何话都更让人安心。L坐在月的牢房外,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恢复了正常。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头脑出奇地麻木。

       还好,渡没用多久就赶到了,站在他面前等待指示。L犹豫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要提的要求有一点过分——其实远不止过分。“听来会很奇怪,”他一开口就不满了自己的语气,“是……听来会很不妥,但我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渡的眼睛睁开了。

       “是这样,”L重新开始道,仍带着些许犹疑,“我做了某件我也许不该做的事,有很大可能会在未来给我带来麻烦。到了那个时候我会为此负起全部责任,但现在我不会考虑更多,只看以后会发展到哪里。”

       看到渡那难得的困惑神色,L知道现在自己要么做得极好,要么犯了大错。

       “我决定不处死月。”

       L仔细观察着渡,想赶在他开口前捕捉到他的态度。

       ”我打算雇用他。“

       ”……“

       渡清了清嗓子,“这由你自己决定。”

       “然而是个糟糕的决定,”L说。这是渡第一次听到他开口指责自己批准的行为。并不是说L认为自己是完美无瑕的,但通常在他的战略上,L几乎不会对自己有负面评价。

       “我如果是个正派的人,月现在应该已经被注射了致死量的氯化钾了。”L痛恨自己的出尔反尔,痛恨自己打破了承诺,违背了抓住并处死基拉的宣告,那对世界,对调查组,对他自己公开而无声的誓言……

       他发过誓,但他不会——他无法狠下心来再伤月更多。这份软弱会比他已经任月受到的伤害,更沉重地压在他心上。

       “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我可以让一切得出最好的结果,我相信我可以掌控住我的原则、我的事业,还有月。但这种相信99%都来自强行的乐观和用以自我开脱的防御机制。诚实地想想,成功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L的拇指焦虑地搓着下唇,抬眼看向渡,“我知道一遇到和月有关的事,我根本没有客观可言。比起高尚、合理的选择,我更偏爱他。可我……”他低头看着膝盖,似乎正挣扎于自己的语言和思绪。

       “我已经没力气在乎了。我只想回家,带他一起走。”

       渡站在那里,几乎被L的声音惊呆了。

       他知道L近日来的痛苦。两周前,他走进房间时已经看到了那一片狼藉。摔烂的电脑,餐具的碎片,地板上难看的刮痕,大概来自那把被踢到墙边的木椅子。

       除非有肢体上的冲突,L是不会因为生气就诉诸暴力的。他会变得乖戾,会叫人“闭嘴”或者“别烦他”,但绝不会歇斯底里地摔东西。

       渡知道他不可能用这个案件之前的L来衡量之后的他,知道面前的青年已经不是一切刚开始时的那个人。他的生活中有了太多变化,就算他想变回从前的样子,也不可能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几乎让人悲伤。

       “但我不能这样回去,”L说。他现实的一面还没有被跑回华米之家的强烈渴望压倒。

       “你想要我预定带有私人诊所的酒店吗?距离你受伤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接下来可以进行一两个月的物理治疗。但我还是建议你花满六个月让伤处彻底愈合,然后再开始康复训练。”

       “休息三个月听来不错,但我还是想加快些进度,回家里完成复健。一个月就够了。”

       “你确定吗?”

       “是的,我想尽快正常步行,所以请安排吧。”L轻触腿上被子弹穿透的部位,即使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收缩的皮肤。“我不能指望自己保持头脑清醒,”他继续摩挲着伤口,“这就是我大意的证明。”L拿开手,轻轻搭在轮椅的轮圈上。“在月的事上我无法信任自己,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不偏不倚。”

       渡乐意为L接下任何担子,但在眼前这情形下,老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大的忙。对任何人保持纯粹的中立都是不可能的任务,更何况面对月那样擅长瓦解感情防线的人。在变故发生前,渡对这个年轻人其实很有好感,L喜欢和他在一起更是让渡欣慰,连两人间时不时爆发的斗殴和指控都不足为虑。

       这样多好啊。L几乎从不——也许是根本不听任何人的话。即使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渡也没能例外,反倒是月在说服L这方面做得相当成功。

       但话又说回来,那大概也正是这一切混乱的起因。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请给他清理安置一下吧。”

       渡微微鞠躬,虽然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这样的礼仪。

       “当然。”

       ……

       他进门的时候,雷姆和硫克正站在房间中央。

       往小里说也是颇吓人的阵势。

       “这是什么意思?”雷姆声音浸了毒液一般危险地问。

       “你这一出我可真没想到,”硫克的身子弓在他的书桌上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L知道他们两个都能感觉到月还活着。火口死后月就是雷姆的宿主,而硫克又是最开始纠缠少年的死神。

       “他必须死。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L抬起手打断了他,“情况不是由他决定的,雷姆。请不要在这一点上误解我。”

       雷姆金黄的眼仁亮起了怒火,但L无所畏惧地来到书桌边,打开他藏着那三本死亡笔记的抽屉。他取出属于月的海砂的那两本,把神父的那本留在了抽屉里。他就是用这本笔记和硫克做了眼睛的交易,现在已经是它的所有者了。

       L示意雷姆随他来,硫克饶有兴趣抬起了头,想看他有什么计划。

       “你要做什么?”并不为雷姆声音里的敌意所动,L来到了海砂卧室门口,没怎么敲门就径直进了屋。

       金发女孩已经起床,正倚坐在沙发上。L一进门,她茶褐色的大眼睛就睁得更大了——她看了到L手中的死亡笔记,或者说是她数月前在四叶和雷姆的对话中听说的,基拉的武器。

       “从你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出,你很清楚这是什么。”

       雷姆冰冷地盯着她,但没有出声抗议。

       “你在说什么啊?”

       “海砂,我知道你是第二基拉,你不需要再瞒我了。”L向前推着轮椅,正停在少女面前。他把死亡笔记递给她,“拿着。这本是你的死亡笔记,所以我现在把它还给你。”

       理所当然地,海砂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不是我的。我不是基拉,”她倔强地补充道。

       L叹了口气,“海砂,我知道你没这么傻。所以拜托不要惹我,接着你的笔记,别让我把它扔到地上。”

       “月在哪里?”她问道,把心中的所有慌乱都掩饰在了演员的面具下。

       “我会告诉你月在哪里的,但条件是你接着这本笔记,并且按我说的做。”

       L感到雷姆的视线正灼烧着自己的后颈。

       “你说谎。你之前来看我的时候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现在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因为现在这样对我有利了,”他淡淡地说,“今天情况已经不同,我要求海砂老实合作。”

       海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像他突然长出了两个头。“我……老实合作?”她的脸庞在困惑和愤怒中皱紧,“我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是个疯子,我要见月。”

       “我正要给你这个机会,但你首先要接受这本笔记。”

       “但你在说谎!”海砂尖锐地说,“你不会让我见他的。我知道。”

       “那你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了。我感觉自己还是比月更可信的,”L信口评价道,“虽然你或许不这么认为。”他对她微微一笑,又把笔记向她递了递,“快拿着,我的手都要麻了。”

       海砂发出了一个可爱的懊丧声音,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笔记。随着这个动作,她的神情瞬间从烦躁变成了震惊,眼神呆滞着,发出了一声痛苦般的轻哼。他看着她的身子晃了晃,视线越过他投向了出现在他身后的雷姆。

       “现在你的记忆已经回来了,”L打断她,对她伸出手,“我要你再把它归还掉。”

       海砂猛地转向他,“什么?!”

       L指了指白色的死神,“把笔记交给雷姆,放弃它的所有权。”这样就可以抹去她有关死亡笔记的所有记忆,完成了和雷姆交易的一半。但他知道死神不会满足于这样的记忆清理,她想要海砂从此和月、和L没有任何瓜葛。这是情理之中的愿望,毕竟他俩一个一心利用海砂达成自己的目的,另一个只想在解决第一基拉后处死第二个。

       L也想像死神想要那样,让他们从此远离海砂的生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莱姆的愿望终究并不实际。老实说,他当初保证把月从海砂的记忆里抹去,其实是给死神“提供了错误信息”。当时他不顾一切地想在雷姆面前压过月,所以说的话不够准确也怪不得他。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雷姆改变主意,或是至少把海砂拉到自己这边,好让她替自己去说服雷姆。“海砂,只有这样我才能允许你见月,所以请放弃笔记的所有权吧,我保证你们两个都不会有事。”

       “这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条件,”雷姆对他嘶声说。从对话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三句话不离月,还是活着的月,终于让她忍无可忍了。

       L努力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模样,“雷姆,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好吗。”

       “如果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法,我当初就应该让月得偿所愿。”

       “也许你确实应该,”L赞同道,大眼睛注视着海砂和她困惑的表情,“那样一定会让海砂非常幸福,连月准备毁尸灭迹时她会遭遇的结局都不算什么了。我们可以就此尽情推测,但到头来一切还是应该取决于海砂。你说是吗?”

       雷姆没有回答。

       “所以我唯一该问的问题就是,”L的声音轻松自在,“什么才能带给海砂终极的幸福?”

       少女一挥手臂,“这还用说,海砂需要月。”

       L微笑。“你听到了吗,雷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海砂和我们不一样,她在自己的感情上从不含糊。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给她她想要的。”

       “你好像被他耍了一把嘛,”旁边看戏的硫克对雷姆嗬嗬笑道。

       “你还是闭嘴吧,”雷姆道,“给他死亡笔记的你也没干什么好事。”

       硫克耸耸肩,“我只是个旁观者,太投入可就不好玩了。你得学着放轻松点。”

       向往常一样,白色死神没再搭理硫克,她的注意力自然地投向了仰望着她的娇小少女。

       “雷姆,我想要这样,我想和月在一起。”

       不知不觉地,死神那坚定的神情似乎开始动摇了。一抹悲伤划过她的面孔,那是一个活过亿万年、见过世间百态的生物很难表现出的感情。让她悲伤的,显然正是海砂的选择。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雷姆沉郁地问,但已经准备让步了,“我愿意为你而死,海砂。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可以杀了他和月。”

       “不要杀月!”她尖叫道。

       L的头歪到一边,“我很感激海砂的关心。”

       “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大概也不想龙崎死——除非他妨碍了海砂和月的爱情。”她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种颇有些刻薄的笑容。

       L不禁想在事关她的幸福时,海砂的冷血可以比月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这还不够糟,她对表演的热衷也毫不逊色。

       “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他对她说,每个字都是真心实意。他和月之间已经今非昔比,他不会再试图寻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个时候,只要月能活着就够了。只要月活着他就满足了。

       “那么海砂,我们说好了吗?”

       海砂像做人生中其它所有的选择时一般,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来,微笑着同意道:“我不要这本笔记了。”她说着,把笔记递给雷姆。L看着她再次失去记忆,随即也失去了意识。

       还好雷姆及时接住了她。

       “我不会阻止她和他在一起,”雷姆打横捧起海砂,将她放到床上,“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如果你们两个中任何一人,以任何方式伤害了她,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把你们两个都杀掉。”

       “我理解,”L点头,往门口行去。他回头扫了海砂一眼,白色的死神正垂头看着她。

       雷姆对海砂的忠诚与深情让人惊叹。

       如果月和他能有她一半的体面,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的结果。

       L关上门,突然意识到身后还跟了一个。“这倒提醒我了,”他脱口而出,“我们也还有事要讨论呢。是吧,硫克?”

       “什么事?”死神问,“你还要给我苹果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月的事?”

       “是的,或者说他还活着的事。”

       “你赢了——我是真没想到,”硫克宣布。

       “啊……”L怀疑月的死神是不是有点弱智,“是,但是……我还以为我不杀他,你一定会动手。”

       “哈。噢对了,说到这个……”硫克挠了挠头顶,“我有几个问题。”

       L努力不也挠挠自己的头,“你有……几个问题。”       “比如你打算把月怎么办?就先从这个开始吧。”

       L盯着死神,“这个啊……我打算收编他。你已经知道了,月非常聪明。所以我想这样应该会利大于弊,让他去纠正自己的错误,而不是由别人——也就是我——替他去做。”

       “这样吗?”硫克问,“你就不担心他再从背后捅你一刀。”死神笑得呲牙咧嘴,好像觉得这种可能非常好玩。

       “如果他再背叛我,我就杀了他。”L对月有很多犹豫不决的事,但这件绝不是其中之一。

       “那如果他先干掉你……?”硫克的嘴咧得不能再咧。

       “那我就输了,月赢了,你就有机会看到一个新世界拔地而起了。无论哪种结局,在我看来都是你的胜利啊,死神先生。”

       “你们两个……”硫克咯咯怪笑,“……太有意思了。那我就放你们自己折腾一阵,看看会发生什么吧。不过十有八九月一有机会就会杀了你,到那个时候我就给他一本死亡笔记。”

       L一笑,“十有八九,我会把他拴得够紧,让他连这个念头都不会有。死神先生,请不要低估一个人类在把敌人留在身边时疑心能有多重。”

       “这我应该得好好记住了。不过你知道,你抹掉他的记忆就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了。”

       “你是在和我说笑吗,硫克?”L脸色严肃地问,“如果是的话,这个笑话可不怎么好笑。”L的态度一转,硫克知道自己踩到每次被月教训时总会碰到的地雷了。“我宁愿杀了月也不会让他忘记自己做过的那些恶行,我也知道如果他忘记了你也不会让他活着,所以请不要再对我做这种无谓的测试。”

       “说得没错——他要不是往常那种扎人的性子,留着也没用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当然,”L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死亡笔记,原本属于月的那一本。“我会让他放弃死神之眼。虽然我自己很想保留我的交易——毕竟在以后的案件里会很方便,但我不能保留这双眼睛。这种力量不该属于人类。我已经看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寿命,我不觉得自己能受得了更多了。”

       “所以你也要放弃所有权。”

       “是的,但我没用这本做交易用的笔记杀过人,所以大体上不会丢多少记忆。反倒是月,他会需要充足的证据来相信自己基拉的身份。所幸我已经录下了我们所有的对话,但以防万一,我还是会让他亲笔写下他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所有与死亡笔记有关的事。这也许要花上好几天,所以还请你留到他完成。”

       ————————————————

       纯白的床单上铺着一床乳白色的被子。

       月坐到这张从此将要栖身的床上,身体的重量陷进床垫,发现弹簧松了一根。他的面前是一扇大型落地窗,阳光在窗台上漾开涟漪,透过在风中摇曳不休的白色窗帘泼洒进来。他的房间在二楼,正面对着前院。

       他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月双手捧着头,深深吸了口气。从他被释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极其难熬的一个月。L和他……没怎么说话,也不是特别喜欢共处一室——他对此倒没有意见,比起被L挑起正面冲突,他宁愿远远躲开。

       L似乎也在躲着他。他可以对别人说月的事,却无法直接对月说话。这种情形在月看来并不好笑,但如果能让油盐不进的L感到不舒服,倒也算是一项成就。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在感激海砂的存在。他和L互相不交谈,就需要别人来传递消息,而海砂似乎很乐于在他们之间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从两人那里听来的话。这种交流方式目前还算理想,但他们不可能永远无视对方——不管月有多想。总有一天等这个破假期结束,L想重新开始工作时就会来找月。然后他就会开始命令他……

       光是想想自己要被L使唤,月就恨不得举起一把椅子扔出窗去。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做好心理准备,但即使如此,这样的未来还是让他生气,让他愤怒,更让他沮丧。

       好痛。他的骄傲已然碎落一地,但他却无可奈何。从他屈身在L面前,乞求他救自己逃离死亡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无可奈何。

       月感到火烫针刺般的懊悔,为那天说出的每一个字,为自己面对L的卑微。他当时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他应该任硫克杀了他。他应该咬断自己的舌头,在那冰冷的地面上流干最后一滴血,以此成就他的尊严。

       他本该这么做……

       但他没有——他不会。到最后,惊惶和恐惧终究比骄傲和荣耀强大得多。他太想活下去,其它什么都战胜不了他生存的本能。他可以答应任何条件,承受任何痛苦、任何耻辱,只为获得那一线生机。

       这让他无地自容。此生第一次,怨恨、失望、悲哀,这些情绪的对象不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在这失控情绪的喧哗中,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自始至终笼罩着他,将他的失败总结成一个残酷的真相:

       他失去了一切。

       L夺走了他的一切,无论他怎样努力,都再也拿不回来了。

       “打扰了,”门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月呼地坐起身,只见房门打开,那个叫罗杰的老人走了进来。

       “真抱歉这样闯进来。”

       “哪里,”他违心道,一边尽量微笑着,演技却有些力不从心,“我能帮您什么吗?”

       “这话应该我问才是,”罗杰和蔼地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拆行李,或者熟悉一下周边,我都很乐意——”一声小孩生气的尖叫打断了老人的话,罗杰无奈地摇摇头,快步走过去关上了窗,“这些孩子有些时候太能吵了。”他拉好窗帘转向月,“抱歉让你住在这么不方便的房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重新安排一间,也好和你的朋友挨得近点。我把她安排在走廊的另一头了,免得男孩们打扰她,他们晚上可能会比较吓人。”罗杰清了清嗓子,“不过她应该没事的。她似乎很喜欢孩子。”

       “哦……是啊,”月敷衍说,他实在没心情和人寒暄。

       罗杰走到门口,临出门时犹豫了一下,“我忘了说,晚餐准备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下楼和我们一起用。”

       “不……不用了。我很累了,所以……”他扫了一眼床铺。

       “啊,当然。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第二十一章•安顿•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