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风揽月摸鱼

【翻译】18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八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八章•亚当与夏娃

       一周后

       艾伯发来了邮件,告知假遗体已经送抵日本。调查组的每一个成员都通知到了。当时还在卢尔德的夜神局长买了单程机票,花了一天时间回到国内,精神状态还能勉强支撑。

       但见到躺在检查台上、面上覆着手帕的儿子,他的希望彻底粉碎了。

       艾伯雇了一名病理学家扮成NPA的实习验尸官主任,对夜神局长解释了死因——虽然尸体面部的多处枪击已经足够明显。他给他看了血样、表格……一件又一件的证据都在告诉这位悲痛的父亲,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真的死了。

       夜神局长也曾四处寻找,希望法医部门里能有一个提出不同意见的人,来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儿子,这不可能是他儿子,这不应该是他的儿子。

       但唯一能做这种诊断的就是其他验尸官,而艾伯早已经和他们谈妥了条件。所有人一口咬定结果无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扮演着残忍但必要的角色,说着“您现在一定非常悲痛”、“也许该给妻子和女儿打个电话”之类的安慰话,驳回了夜神局长所有的质疑。

       他至少二十次试图联系渡。某些时候艾伯可以确定地说,夜神局只是被职责的绳索拖着向前,才没有坠入等在尽头那冷酷无情的绝望里。

       调查组的其他成员寻来了另一名验尸官,不出所料是通过艾伯找的。艾伯查了查他的背景,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可以用来胁迫他的信息,威胁之后又用封口费再加了一道保险。

       葬礼定在3月28日举行,正好在月生日的一个月后。

       渡泡了和往常一样的茶,升起的雾气在空气中氤氲着,香气四溢。但L没有碰茶杯,双手除了开关屏幕就是在膝盖上凌乱地敲击。他的动作里有种少见的心神不宁,随着大楼各个房间的画面开始关闭、又次第亮起显示出同一个牢房,那种烦乱似乎愈加强烈了。

       “你想换种茶吗?”渡问。他等着L的回答,但后者始终没有出声。他的双眼黏在屏幕上,拇指压着牙龈,把上唇和脸颊都顶得变形。

       “L?”渡又问。他很惊讶自己居然要问第二遍,以往L思考时再专注,渡呼唤时他也总会回应的。渡放下茶盘盯着他。

       他盯着显示器的样子有种奇怪的紧张。的确L看人的时候总会有那种过度的专注,尤其当他看的是感兴趣的人,更尤其一些,是月。但那种眼神总是带着分析和解剖,是为了求证理论,辅助调查,给嫌疑人施压。

       而现在L看月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理性和剖析。他对他的凝视是为了另一个原因,一个与案子全无关系的原因。

       这很危险。

       “L Lawliet,”渡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终于把L的注意力从监视器上拉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你想要点咖啡吗?”渡简单地问,彻底无视了L看他的奇怪眼光。他在L进入青春期之前就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眼神,以及各种其它不成熟的性格。“还有,”渡跳过了客套话,“弥小姐提了很多次要见你。你能找个时间去见她吗?”

       L点点头,比起回答渡的问题,更像是在对自己保证。他犹豫着离开书桌,在门口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渡,老人走过来握住轮椅把手,推着他出了门。

       ————————————————

       “海砂的笔记?”

       “是。”

       “我藏在哪了?”

       “是。”

       “我知道它在哪,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你可以信任我。朋友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你不是我的朋友。”

       “这话真伤人,但你还是要告诉我,你把海砂的笔记藏在哪里了。”

       “我可以给你个线索。”

       “看来你还有心情和我玩游戏。也好,告诉我线索吧。”

       “笔记在智慧之树下——这你总知道在哪里。”

       “我为什么会知道?”

       “亚当应该也知道怎么找。”

       “我都听不出你这话是隐晦还是直白。”

       “蛇也在那里。”

       “你是说硫克?”

       “他大概会想要苹果,所以去的时候给他带一个,可不要自己吃了。”

       “你对这个说法很执着。所以死亡笔记是埋在一棵树下吗?”

       “乐园中最珍贵无上的树啊,你配得一切至高的赞颂。从此我将卸下你枝头的负荷,餐饮你的果实,从你身上得到知识而成长,如同一位无所不知的神……”

       “你开始背弥尔顿的书了,这么说我的方向没错。”

       “亚当将于我同甘共苦,患难与共。我如此爱他,和他在一起时万死堪当。没有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来你是想拖延信息的泄露。你不能放任自己说话,所以干脆背《失乐园》的句子。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抵抗药物,月,你真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

       “你是否看到我,亚当,因你话语和神色中的悲痛而心如死灰?然而我只觉比从前双倍地生机勃勃、清醒睿智。难道说我已超越了人类低下的知觉,升入了另一重境界?”

       “所以笔记是埋在一棵树下?既然你把它比作智慧之树,那一定是棵很大的树了。你打算在我的总部告诉海砂笔记的位置,所以应该不会把路线定得太复杂。必须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我就赌这棵树是在你家附近某处,但是在哪个方向呢?如果我记得没错,东方和南方都有大片的树林。你想在这两个位置里选一个吗?”

       “……”

       “你不说话说明我猜测对方向了。我要怎么说你才会配合我呢?啊,想到了:以不变的仇恨和不屈的骄傲,他忍着痛楚向狼狈的同伴嘶哑地宣告……”

       “……无论是眼前,还是他的雷霆之怒能加诸于我的一切,都不能使我忏悔或改变!即使扭曲了我的外表,却扭转不了我的坚决、我的鄙夷,和我对不公的憎恨,让我与至高无上者为敌。”

       “我一直觉得全书里路西法的台词是最精彩的,你说是吗?”

       “在这个段落里,他的名号是撒旦。”

       “怎么说?”

       “撒旦意为‘流浪者’或‘敌对者’,所以神在他反叛后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但路西法意为光明使者。他在天堂时是神最珍爱的天使,所以造物主自然给了他一个显示偏爱的名字。要表现自己的爱重,还有什么比将他比作光更好呢。他又叫作黎明引者,晨星……”

       “没错,但他的其它绰号呢?像东方之王和南方之王?”

       “你为什么要引用那本书?”

       “因为你没有把全部内容考虑进去。虽然路西法和撒旦在那本书里被分作了不同的个体,但他们的称号仍然说得通。撒旦堕入的地狱是在天堂下方,而路西法的名字晨星,也就是金星,出现在日出时的东方。所以他又是东方之王和南方之王。东方还是南方?路西法还是撒旦。说起来,你更喜欢他俩中的哪一个?”

       “路西法。”

       “是啊,你肯定会选他的。当然了,你的选择和他对应的方向可能根本没有关系,但我已经有了两条线索,所以我尽可以让薇蒂把东面和南面的树林都搜查一遍。我只需要决定先让她搜那一片——就像扔硬币一样,但这次更有趣,因为有月的参与。”

       “……”

       “不过看你这么紧张,我猜测笔记在你家东面、最大最显眼的树下的应该是没错了。我自然会好好深入调查的。”

       ————————————————

       一切始于亨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电话。L刚与海砂谈过,离开了她的房间。他坐上电梯,在五分钟之后到达了负二层。

       他停下轮椅时亨德正站在房门前。他在抽烟。

       “你好,亨德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亨德泛黄的手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L皱起了鼻子,他看得出来亨德已经在走廊里抽了有一阵,刺鼻的烟味浓得他几乎能尝到空气里的味道。

       “可以把烟掐了吗,医生?”

       亨德把烟从嘴边拿开,掸了掸。烟灰落在颜色相近的地板上,融进了一片浅色的污迹。亨德把烟叼回嘴里,L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间里就传出了一阵巨响。

       L转向那扇掉了漆的门,棕红的铁锈在剥落的黑色下窥视着他。一般大楼里关上门后就不会有噪音问题,但这层楼的这个部分比其它地方老旧得多。这里的房间根本没有隔音功能,墙壁也急需补刷。

       L已经很久没用过这里的设施,年久失修也就是自然的了,事实上他恨不得忘掉这栋大楼的存在和它建立的目的。他之前来过俄罗斯很多次,但一直都选择住在城市高级区的豪华酒店里。

       圣彼得堡是冰原中的一百多座小岛,如同嵌在褪色银盘中的细小珍珠,所以很容易找到一个地方既远离商业和历史中心,又近得让L可以隔着灰色的水湾遥望那些过去的纪念碑——阴沉的天际线上巨大的穹顶大教堂,或是深绿的岸线边绵延的宫殿。

       桥的那头仿佛另一个世界。城市中的人群拥挤在红砖铺就的人行道上,举着五颜六色的雨伞,那里的雨无论下得多大,都永远不会像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小岛上这样恶劣——这里天气的颜色和湿度仿佛能渗进人的骨骼,把身边的景物变成了一片更加潮湿和阴沉的灰色。

       L扫了一眼亨德。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烟气,还有门后又一声响动带来的紧张气氛。L的血液凉了下去,他突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缓慢但强劲地撞击着胸腔,如同一扇门意外却及时地轰然关闭。

       L发现亨德正看着自己,大概是注意到了他愈加紧绷的态度。医生毫不客气地又掸了下烟灰,似乎正观察着L。

       但紧接着所有思索这目光的想法就瞬间蒸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撕开了他周身的空气,让他的胸腔中猛地一震,脉搏越来越快。

       “他为什么叫成这样?”

       亨德一晃手腕扔掉香烟,用脚踩灭,同时继续用那种临床诊断般的眼神盯着L。

       “在你叫我让开之前,我要先提醒你泰勒就要拿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别忘了你是雇我们来是拷问那小子,不是来宠着他的。”

       门后的惨叫声突然中断了,留下一片更加恐怖的寂静。门上传来几下冷静的敲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现在却诡异得可怕。亨德转身打开了门,L紧跟着他进去,他黑色的眼睛紧盯着月的牢房那片矩形的玻璃。

       在双面镜的右下角,几乎微不可见,但在镜面上浅灰色的反光中无比显眼的,是血……

       泰勒拿着一把手术刀走出了房间。

       “你要的地点,我写下来了。”他抛给L一张涂抹着血指印的纸,“我不知道你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他是基拉,需要正经处理。这种危险的人根本不该活这么久,所以你也该安排他的死刑了——快点安排。”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术刀,前士兵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的工作完成了,所以等亨德弄完我们就走。”

       L弯腰捡起那张飘落在地的纸。他坐回轮椅中,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是的,我想这样最好。”

       …………

       他坐在敞开式的浴室外。亨德倚在远离喷头的墙上,一言不发地守着月。少年坐在水流正下方,双腿屈起抱在胸前。

       从L坐的位置看去,能看到月的背部正对着他。他的脊柱两侧分别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切口,精确地对称着倾斜向上,伸离脊椎划出的轴线。血水被冲下其余完好的皮肤,暴露出切口里粉中泛灰的肉色。

       L久久地盯着。那切口的形状让他腹中翻搅,脑中重放起过去那些对话,那些在牢房中对月一时兴起的评价,那些不假思索说出的、没有考虑任何人会听到的愚蠢昵称。

       如果L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他一定不会时常地当着那两个刑讯人叫月“天使”,让泰勒有攻击他精神的手段。

       他也绝不会瞒下自己两天前已经派人去找笔记的事。他一星期前就得到了线索,也对自己据此所做的推理有足够的信心,却拖了这么久。“先让薇蒂去看看又没有坏处,”他这么想道,“何必惊动那两个人呢?”

       “不,”他想,“完全没必要惊动他们……”

       L盯着月背上的两道伤口,只觉得无比讽刺。它们在讽刺月。

       它们在讽刺他。

       在讽刺他的正义。

       医生的黑皮鞋轻敲瓷砖地面。L的目光转向他,看着他走出浴室门,在自己身边站定。

       “一个囚犯能为所欲为还不受惩罚,这种情况我不会掉以轻心。如你所见,我的搭档对此也没什么耐性,”亨德的眼睛牢牢锁定着L,“我也认为现在是时候结束我们的合同了。我从前一直以为L能达到他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个真正的专业人士——但我今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可不是我能托付前途的人的模样。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你自称的那人。”

       “渡很快就会下来,”L对亨德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情感,但从他说话的内容不难听出,他已经不需要、或者说不想要医生在场了。

       “当然,”亨德点头。他迈开一步,却又转回眼看着L,“不是想冒犯你,但……你的脸色糟透了。我作为一个医生,建议你尽快解决这边的事务,回去好好地养伤。”

       L没有目送他离开,他的全部注意力早已集中在了房间另一头的月身上。淋浴仍开着,发出沙沙的水声。L过去关上了喷头,但月没有移动半寸。他的头垂在膝盖上,手臂紧紧抱着双腿。

       L抓过金属架上挂着的毛巾。

       “站起来。”

       月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其它某些让他揪心的情绪,从他藏起的面孔上并不能看到。他上背部的两道伤口又开始流血,鲜血混入肌肤上挂着的水珠,淌出了一道道粉色的痕迹。

       L把毛巾递过去,“拿着。”

       “你去死……”

       L能出他发音的艰涩,过度使用的声带嘶哑了月平日里柔和的声线,“你还想要什么……?”艰涩而颤抖,如同风中翻卷的树叶一样,让人难以忍受地颤抖。

       “我想要你拿着这个。”

       月抬起眼,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一丝悲伤的神色,更没有任何落泪的迹象。那双眼中只有最直白、最纯粹的怒火。月比L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怨恨、更尖刻、更愤怒,他的瞳仁烧成了耀目地琥珀色,更接近金黄而非平日里的古铜,使他的肌肤和头发愈发突出。在这空荡荡没有光影、仿佛一切都被放大的房间里,他几乎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它在哪了,你终于得到你那么想要的东西了。”月已经忘记了他们上周的对话。这并不奇怪,那种药物的设计可以清除一切遗留的麻烦,而说到麻烦,记忆正是重中之重。

       “拿着,”L把毛巾撂在月腿上,“把你的——”

       “我他妈的不想要,你个白痴!”月骂道,他抬手把毛巾甩到了一边。突然的动作拉扯了伤口,更多的鲜血渗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我背上刻了什么……!”月因剧痛瑟缩着,终于放弃了争执,重新垂下头去,手指挫败地攥紧了头发。

       L被他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捡起那条被丢弃的毛巾,稍稍甩了甩。他弄出的声音让月缓缓抬起眼来。他的神情困倦而脆弱,仿佛对L大喊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你要杀我了。”这不是一个问句,但说出它的声音太过虚弱,也不能叫做一句坚决的肯定。

       L弯下身把毛巾披在他肩上,并没顾忌他背上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白色的布料,勾勒出了一只飞鸟的剪影,“渡很快就会下来,他会帮你清理伤口。”L坐回轮椅中,转向朝出口行去。

       “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些吗?”月不可置信地问。他的问话里带着一种微小的、没有快意的笑声。

       “我还能说什么?”L反驳道,有些控制不住脾气,“这是你亲手造的荆棘床,现在你必须负责躺上去。”虽然言语针锋相对,L却没有迎上月的目光。一种微热的阻力让他无法回望——那是软弱。他感到软弱,胆怯,是他所有的力量正在离开他,还是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枯竭?无论是哪一种原因,L很确定、也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现在无法面对月。

       L推着轮椅的轮圈,缓缓驶进了走廊。他看到渡正迎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黑包。“出什么事了吗?”渡停在他面前问,额头上的皱纹担忧地加深了。

       “我要休息一会儿,你能帮我照看他吗?”L用手背揉搓着眼睛上方,试图缓解眉骨后聚集起的压力。

       “你需要我推你去电梯吗?”

       “不,我自己就好。只管去,”L断然说完,继续前行。他脑中的搏动扩张着,一收一放地爬上他的太阳穴,在他进入和离开电梯的过程中愈演愈烈。到L回到自己房间时,他已经眩晕欲呕。

       他今天上午什么都没吃,为了休息放弃了进食,又为了看月放弃了休息,之后又去了海砂那里。他嘴里产生了那种难受的、让人知道自己快要吐出来的感觉。

       L没有明智地冲进洗手间,而是靠近桌边,把头放在发凉的木头桌面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他能感觉到热度正从它显示着屏保的屏幕上,随着白光散发出来。

       L抬手想要合上电脑,关掉那突然恼人的光和热。但他的手指在屏幕前停住了。一声叮咚让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屏保已经消失,一个邮件符号在角落里闪烁着。他的手伸向键盘点开了邮件,接着重新垂下了头。

       他很疲倦,却又躁动不安,这混合的感觉让他浑身无力。他本以为按时吃药和休息可以缓解这种疲惫,毕竟睡眠是养伤时对身体最重要的东西,他也的确睡了。睡眠时间也足够,他想。但话说回来,L也知道自己再怎么睡觉吃药,对心理上的问题都不会有何帮助。

       L又抬眼看向屏幕,发现邮件打开着。是来自薇蒂的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了。

       L坐起身盯着屏幕,头痛得更厉害了。

       ————————————————

       3月11日星期五 15:36

       他的门口站着一个死神。

       L捏着海砂那本笔记的两角,静静地注视着他。

       “苹果,你有苹果吗?”死神问道,眼睛饥渴地打量着房间,想找个红色的心形东西。一无所获后,又期盼地看向L。

       “苹果?”L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轻笑了一声。

       “嘿哥们,一般人发现死神站在自家门口可不会笑。”

       “的确,”L赞同道,小心地靠近眼前这佝偻着的身影,“但我突然发现他原来还是有幽默感的——虽然是很扭曲的幽默感。”L伸出手对死神微笑。

       “幸会,硫克。”

       …………

       “谢啦,”硫克激动地接过L手里的苹果。

       L看着他三口两口把苹果吞了下去,巨大的白色牙齿在灯光下闪动。“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这个,”死神说,眼珠在渡买来的那箱苹果上流连着,“死神界的苹果根本没法比。”

       “你想再来一个吗?”L好奇地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的巨大眼睛。

       “好哇,你看样也不想吃,我就都帮你吃了吧。”

       L拿起一个苹果递出,看着他一把抓了过去,“所以,你是月的死神?”

       硫克把苹果整个儿塞进了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果汁和果肉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哈?哦是,我不是他的,不过你懂的……我给了他一本笔记。”

       “你亲手交给他的?”

       硫克咧开嘴笑起来,笑声怪得让L都不禁侧目,“啊不是……我只是把它往下一扔,等人捡起来。”

       L又给了他一个苹果,好保证对话继续进行。他已经读过了死亡笔记的所有规则,死神把笔记遗落在人类手中似乎并没有好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张裂开的大嘴中又发出了那种怪异的“嗬嗬”声。

       “我太无聊了。”

       L盯着死神,震惊于这个他曾数次从月那里听到过的答案。他重整了一下思绪,伸手去小木箱里又取了一个苹果。

       “看来无聊真的是我们宇宙中最恐怖的驱动力了,”L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红色的果实摆在桌上,“但我很难相信这本笔记被月捡到只是个巧合。”这未免太完美了,某种意义上。

       “别看我,”硫克说着飘到L桌边,“这玩意儿从天上一个洞里扔下来,我可猜不到它会掉哪去。它掉到哪就是哪儿了,你懂的……”

       天啊,L想。谁会想到,一个无心之举竟能带来这样巨大的灾难。一个无聊的死神就可以这样支配人类的世界,他们的生命是多么微不足道。

       “不过还好他拿到了,”硫克咯咯笑着从L的桌上拿起苹果,“以前的人发现笔记的用处后都吓跑了,只有他,嚯,上来就开杀。一天就干掉那么多,真够厉害……”

       “是啊……月是特别的,”L念道,“非常特别……”他不禁想到,如果没有这一系列事,没有这种事,他也许永远都不会遇见月。他们活在那样不同的世界里,一生都不可能有交集。

       月毫无疑会在NPA平步青云,或是在任何有幸得他青睐的机构直登绝顶。但在日常那些倦怠的智计之下,他真正的天才会被尘封。他不会有机会赌上所有捍卫自己的信念,不会拼尽全力争取认为自己应得的一切,不会渴望被一再挑战,来知道自己还活着。

       没错,月是一个反社会者,但说到完美,再没有人比他更接近。

       “我可能要感谢你,死神先生——”

       “哈?”硫克的眼睛瞪大了些。

       “还要永远诅咒你,”L微笑着说完。

       “哦,行啊,”死神对他说,“我对这个不懂多少……但你俩真是太会玩了。月特别会玩儿……给我苹果吃,让我看有意思的东西,陪我玩马里奥赛车,”他如数家珍,“人类太棒了。”他低哑地笑着,开始朝房间的另一端飘去,“不过我也不打算在这儿待太久,月被抓住了,我的乐子也马上要结束了,所以你懂的……”

       “我不认为你的乐子会有结束的时候,”L说。

       “别提了,我回死神界的时候无聊得要死。”硫克突然停下了,瞥着脚下的地板,“所以我现在就走了——拿到了东西就走。”

       “嗯?”L警惕了起来,“那又是什么?”

       “月喽,”硫克看到L脸上悚然的神情,嗬嗬地笑了几声,降到地板上开始往下沉。

       “等等!!”L大喊,突然上前试图抓住死神长长的胳膊。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但这个动作乎吸引了死神的注意。硫克的一半身体伸在地板外,回过头看他,“怎么啦?”

       “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硫克一副不解的模样,“噢,我和月有个协议。等他的时候到了,要由我把他的名字写在我的笔记里。差不多就这样……所以拜咯——”

       “等等!”L叫道,但硫克已经消失在了地板下,朝月的牢房去了。L来不及多想一秒,几乎是飞扑出了房间。他差点撞在电梯门上,疯狂地拍着按键,“快,快啊。”L伸手进裤兜里——

       电梯门滑开,L急忙挤了进去,按下渡手机的快捷号。“快接电话,”他低声念着,祈盼一切能再快些。

       “什么事?”

       “把月移走,”L命令道,眼睛扫着电梯到达的楼层。

       “我要把他带去——”

       “只管把他移走!”L大喊着狠按地下二层的按钮,“我没时间解释,只管把他移得离现在的牢房越远越好!”电梯门打开时他失手摔了手机,但他没有多看一眼,就抓一头冲进了地下二层的迷宫里。

       万幸当他到达房间时,渡正带着蒙着眼、铐着双手的月走出房门。老人看向L等他解释,但L只做了个手势让他快走。

       L解锁牢房门时,硫克已经站在了门内,挠着头一脸疑惑,“你明明就是把他放在这儿的,”他说这话的样子十分滑稽,但L没有笑。硫克转向他,“你下来得真快。”

       “的确,”L气喘吁吁地说,比起方才轮椅上的跋涉更多却是因为此时的紧张。硫克古怪地盯着他,枯枝般的手臂像死气沉沉地垂在身侧。他开始向L走来,但L知道他只是想穿过门离开。

       “等等,”L说,努力保持着冷静。

       “你怎么老是这句话,”硫克问。

       “那是因为我想和你谈谈。”L知道和这个死神谈判有多危险,他唯一关心的显然只有自己的无聊。他可以轻易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L的名字,而与面对雷姆不同,那时将毫无回旋的余地。这次面对的是他,这才是死神该有的样子。一个真正的死亡之神。

       而L正愚蠢地挡在他面前,“我必须说实话。你下到这里来取月的性命,但我千辛万苦地解决了这个案子,却得不到想要的猎物,这对我似乎并不公平。”

       “不公平?这倒有意思,”硫克嗬嗬笑了几声,“但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死神先生,你是在窃取我的胜利果实,”L简单地解释道,“也许你并不这么看——毕竟你大概不屑于理解人类的自负——”

       “丁点也不,”硫克答道,抽出了他的笔记,看向L的头顶。死神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嘿,别告诉我你真信了他了,月对每个能用到的人都玩‘我爱你’那招。”

       L浑身一颤。

       “别太在意了,哥们,这不是针对你。他还特别喜欢用那个‘命运’的说法,在每个女朋友身上都过了好几遍。我还以为你应该更聪明点呢?看来人类还真是对那个爱字没有抵抗力。”死神发出了更多低沉回响的怪笑,“瞧他把你治得服服贴贴的。我还以为他做不到呢,这下可不敢再随便质疑他了。”

       L突然感到一阵恼怒,这个死神的恶劣和他的前主人还真是如出一辙。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眼下还有重要的事要讨论。

       “的确,但无论我和月之间发生了什么,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我作为侦探、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我的尊严和理智都取决于我如何解决这个案子,所以我不喜欢别人无视我的意见——就像你现在想用那本笔记做的事。”

       硫克低头看看笔记,又看向L。

       “我为这个案子付出一年半的时间、精力,更做出了许多其它牺牲,现在我有资格得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结果,而不是满足他人,包括你,”L大胆地说。硫克嘎嘎笑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被人训斥,但看着一个人类明知自己在对谁说话还能这样出言不逊,总是这么逗他发笑。

       “我想要的是使月接受人类的审判和惩罚。虽然把他写进死亡笔记很有讽刺效果,但我不认为这是正确、公正、人性的做法。如果月要死,他只需死于电椅和注射,而不是一个无聊的死神手中一本超自然的笔记。月是我追踪、是我抓住的,我以此坚信他的生命现在属于我——同样还有他的死亡。”

       “一个人类的命属于另一个人类,”硫克怪笑,“你们只是我们的饲料而已……”

       “是的,我很清楚我的命在你们看来有多微不足道,但我只要求你听我把话说完。”

       “把话说完?你还有话要说?”硫克飘到他身边,弯下身把脸凑近L,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有好玩的吗……?”他一边问,一边靠得更近了。

       “如果你愿意听……”

       第十九章•一人三面•待续 

【翻译】17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七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七章•仇与情

  • 耳边有人对我说:“仔细你的脚步

  • 小心不要把脚踩在

  • 可怜悲惨的弟兄们的头顶。”

  • 于是我转过身来,看我的面前……

  • ……埋在冰中的受苦幽魂

       一天后

       “别再把你的观点强加给我了。”

       “我没有强加观点给你,只是在表明我有多反对你而已。”

       “而你似乎不明白一个新系统要生效,就必须有人死去,必须有所牺牲,否则不会有人听从。我必须杀一儆百才能平衡形势。我是说,你当时有FBI和NPA的全力支持,我还能怎么办?打不还手吗?我只是在自卫而已。”

       “你把杀死十二位可敬的FBI探员叫做自卫?那南空直美呢,她做了什么?她想找到杀害未婚夫的凶手难道不对吗?她为自己和爱人寻求正义又有什么错?”

       “那只是个不幸的巧合。我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只能让少数人痛苦来保证绝大多数人的安宁。”

       “这就是你的主题了,”L说,“让少数人痛苦。但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承担痛苦,反而避之不及呢?”

       “然后早点被你抓住?”月不可思议地问,“有能力做大事的人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你最好别反驳我,你自己也不会为了救人就跑到镜头前。”

       “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用自己的才智来逃脱惩罚。单是有这种想法你就该再该死两次,因为你本该更懂是非的,比任何人都更懂……”

       “更懂是非?我的确比任何人都懂,其他人谁也不会像我这样使用死亡笔记。你也看到了火口——他就代表了至少大部分人唯一的念想:钱。”

       “别自大了,”L说,声音里满是反感,“火口代表的只是一小部分极富有又极贪婪的人。你一生衣食丰足,从不知道穷困的滋味,不要因为别人优先考虑生计就恶语中伤他们。钱很重要,也许对你不是,但对没有钱的人们来说它就是第一要务。”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听起来就是这样。”

       “好吧,那你呢,”月反问,“你自己也不是穷人。”

       “我的确不是。但人并非生下来就是亿万富翁的,”他冷冷地说,“我们都需要从某处开始,无论出身多低,要爬多远。”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月一直认真地观察着他,“我能问个关于你背景的问题吗?”

       “不能,”L利落地回答。

       月皱起眉,抗议道:“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我的事你都清楚,我却几乎不知道——”

       “的确很不公平所以不用说了,”L道。这迅速的否决让月有些吃惊。

       跟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L突然有些恼恨自己。“我们不是在说我的背景,”他强调,“我们说的是你。”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件事问你,你觉得你的父亲知道了你是什么人后,会有什么反应?”

       “你说得好像我是这世上最忘恩负义的儿子。”月不出所料地对这问题没有好脸色,但L不会就此作罢。

       “如果这说法不对,那我还应该怎么看?”

       “我从未辜负父亲对我的任何一份期许,”月回忆着,身上看不到一丝他平日里的傲慢,“他尽心尽力地抚养了我,而我也不会让他的任何一分心血落空。我的成绩,我的举止,我对他的责任……你可以质疑我的一切,唯独不能质疑我对我父亲和家人的爱。其他人死不足惜,”月强调道,“但在自始至终,我从没有一刻停止过爱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妆裕。”

       L并不怀疑月是爱他的家人的,他仅存的纯洁全部给了他们。但月已经在日复一日地使用笔记中步步堕落。L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份爱也会像他人生中其它的美好一样,被彻底腐化。终有一天,月会选择自保而杀死他的家人。

       L很确定即使是现在,月为了避免被捕也下得了手。

       “你的家人爱你胜过一切,”L压下之前的念头,说道,“但你难道想不到,如果他们发现你做过的事会有多受伤吗?你已经给你的父亲造成了多少伤害,他听着自己的儿子被指控有多痛苦。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他们,在发现笔记能杀人的瞬间你就会停手,会把它扔掉。”

       “没有那么简单,”月不以为然,“如果我那么做了,一切就还会和从前一样,在迟钝的法律和麻木的公众下发臭腐烂。你还看不出在这破旧的司法系统下,我父亲这样的人,正直的、肯自我牺牲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吗?”

       “没错,但你一直在绕开真正的问题:为了你的那些计划,你就可以这样背叛和伤害你的家人了吗?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让渡告诉你父亲和调差组的人你死了。”

       L感到千言万语涌上心来——这种面对月时总会击中他的冲动,让他无力驾驭,却能轻而易举地左右他。

       “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感觉?你的母亲和妹妹又会是什么感觉——让她突然失去了儿子,你的妹妹失去了他唯一的兄长。我不觉得那会是什么好滋味,”L说,“你父亲还没有告诉他们。他仍然拒绝接受这个结果,直到这一刻都还在法国寻找。但我不想再让夜神先生受这种折磨,所以我很快会送去他儿子的遗体。”

       月的眼睛睁大了。

       “只可惜,我还没有解决你的事,所以我要送的是一具替身。要找到一具和你体型肤色相近的尸体不容易,但所幸你身上没有什么胎记或伤疤。更何况替身的面部会被彻底毁坏,即使一位母亲也认不出自己孩子的那副模样。你父亲会想要给尸体做细致检测,所以我会让人伪造尸检和验血的结果,以及能增加可信度的任何细节。”

       随着L详尽的解释,月的脸色愈加苍白,呼吸越来越滞涩。

       “你的家人现在举行葬礼最好,这样他们才能尽早地度过悲痛,继续他们的生活。”

       月已经不再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垂向地面,用假作专注的目光掩饰着脸上的茫然,“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他说。

       L张嘴想驳回他,但是停住了。他看得出月是下定了决心无视自己:从他目不转睛盯着地面的视线,到紧紧互握的僵硬双手。无论L说什么,月都不会再理睬他。

       他缓缓将手放上轮椅的边沿,手指散漫地触摸这冰冷的金属。

       “是……我想我们是得以后再谈。”

       ————————————————

       “雷姆,月的死神是什么样子?”L问,他等了一会儿,见死神一直在看显示器上的海砂,“雷姆?”

       “有什么关系?”她回答,“就算我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你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即使你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雷姆飘到另一个监控台边,盯着另一个屏幕上另一个角度的海砂。

       “他和你相似吗?他会违反笔记的规则来帮助他自己的人类吗?”L看着从火口手里缴获、但实际上属于月的笔记本。

       他已经要求雷姆在这本笔记上写下了所有的规则,她也照做了。但要激起她的谈兴就又是另一回事,她除了探视海砂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看到了女孩过得很好,就会无视试图和她说话的L,飘回盖着雪的屋顶上一待几个小时,也许是去思考她的处境去了。

       “他是个男性吗?”L的叉子在蛋糕上的糖衣上打着转,“今天消失之前能提供任何一点信息的话,都会很有帮助。”他说着抬头,看到雷姆的一半身子已经没进了墙里。

       L双眼放空地看着前方,心想自己真不能怪她。如果他也能在同屋人开始聒噪时穿墙走人,那谁也别想让他在那房间里多留一秒。

       “他和月很像,”雷姆突然回答。她的一半身体依然埋在墙里,但她似乎没什么感觉。

       “他支持月的做法?”

       “如果袖手旁观算的话,”雷姆说。

       “那么他会来这里杀死我,救出月吗?”

       雷姆的表情没变,但她周身的气氛似乎没那么严肃了,“我说硫克和月很像,是说他只在乎自己,不会为任何人出头。等你见到他,你就明白了,”她一边说,一边无视科学规律,像沉进水中一样没进了石膏板的墙壁。

       “硫克?”L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着蛋糕,心中希望能早日见到这个名字的主人。

       ————————————————

       亨德提着一个医药箱走进来,在月紧紧跟随的目光中,打开箱子开始做准备。泰勒跟在亨德身后进来,对月咧嘴一笑,指了指搭档。

       “今天给你弄了点特别的东西,”他说道。亨德从小匣子里拿出一支皮下注射器,扎进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缓缓抽出了里面的液体。

       他完全可以在外面就处理好针管,但让受刑者眼睁睁看着拷问的准备工作更能使他们紧张。

       肉体的疼痛能撬开一部分人的嘴,但更多人是屈服于即将到来的折磨——那种等待,对那小巧瓶子里成分的未知、和心脏狂跳的每一秒钟。

       月在心理上比一般的青少年复杂得多,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两个刑讯人已经发现他对高压环境的耐受力高得惊人,他们至今为止用的所有手段在他面前都无能为力。

       当然,他们知道了月对水刑怕得要死,但即使是这样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问题的关键是他们想通过攻击他的身体来控制他的意识,这种方法虽然屡试不爽,但L定下的各种限制只会抵消他们可对月造成的影响。

       不行,他们若想要结果,还不如跳过身体直接攻击意识。更好的方法就是用吐真剂。世上有很多种吐真剂,很多只是乙醇基制品,用过后效果就和大醉一场差不多——能降低自制力,却并无法保证引发自白一类的行为。

       他们正要使用的药剂也是这样。硫喷妥钠能够扰乱高级的认知功能,因为说谎比说实话要复杂得多,所以一般认为迷惑了大脑负责高阶思考那部分,被注射的人就会给出诚实的答案。

       这是一些精神病专家想出来的好用法子,但在真实情况中往往没那么有效。因为目标会变得极度啰嗦,且如果他们脑中已经编造好了故事,那么即使在药物的影响下,也仍有很大的可能说谎。

       的确,世上没有完美的吐真剂,但亨德医生对黑市药物经验丰富,足够知道哪几种是最有效的。而这种虽有瑕疵,却一直是所有产品中的优胜者。

       亨德把注射剂倒过来甩了几下,赶掉气泡,好像这只是次例行体检般,淡然指挥着泰勒,“帮我把他按住吧?”

       月眼见泰勒向自己靠近,脸色惨白如纸。

       “你想我把他放到哪儿?”

       “就放那就行,虽然有张桌子会更好。”

       “也不提前说,医生,”泰勒发着牢骚,弯腰扯过月的手肘,粗粗检查了一眼他背后的手铐。

       月紧紧地贴着墙,脸上的神情仿佛被车灯照住的鹿。泰勒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使力压住。

       亨德走向他们,从针头里挤出几滴液体,在月的另一侧躬下身,“把他的头转过去,按住了。”

       泰勒把月的头推向一边,露出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让少年的惊恐彻底暴露了出来,他踢出一脚,扭动着试图挣脱肩膀上的那只手。

       “把他按住了,泰勒。”

       “好哇,快点扎进他脖子里就是了。”

       亨德叹了口气,向月凑过去。他看到了男孩呆若木鸡的脸,也许在心底深处可怜了他一秒。

       但紧接着那一丝同情就瞬间风干,像沙一样被吹散了——月的手臂从背后闪电般挥出,手腕上仍挂着打开的手铐!

       手铐的边缘重击在泰勒的眼睛上方,切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让他撒手放开了月。

       “该死,”亨德嘶了一声,但还没等他扔下注射器,泰勒就迅速反应过来,在少年脸上反手一击将他打昏。

       “天杀的!”泰勒咒骂着,捂住眼睛上方的伤口,“手铐怎么开了?”

       月无知无觉地向前倒下,亨德注意到他口中落下了什么东西。

       “泰勒,看我发现了什么……”

       “我他妈的要宰了这个死小鬼。”泰勒眨着眼睛,透过血水斜瞟着亨德举到他眼前的东西。

       “他从哪弄来的这个?”泰勒问,一边用拇指用力压着那道口子,擦拭着试图止血。

       “我大致有个想法,”亨德说。他把那东西放进口袋,又转向少年。他检查了一下针管,把药剂注进了他的脖子。

       “把L叫来,我需要和他再谈一次。”

       ————————————————

       “你猜我们在他嘴里发现了什么?”L一进门就被这么问。

       L在双面镜前停下轮椅,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月。“你们把他怎么了?”他问道,似乎毫不在乎亨德刚才的问题。

       “硫喷妥钠,”泰勒简单地说。L扫了他一眼,尤其注意了他的右眼。他接着转向亨德,低头看向他突然伸出的手和手里拿着的物体。

       “你知不知道这他是从哪弄到的这个的?”

       L盯着它,然后伸手进裤兜里取出了手机,上面不出所料地少了螺口式天线。他抬头看着那两人,微笑道:“啊,这应该是我的。”

       泰勒和亨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进那里面居然带着手机?”泰勒问。

       L一如平常地事不关己,“我去哪都带着手机。”

       泰勒闭了下眼睛,愤怒地指着双面镜,“得了,这根本不是关键问题。问题是他到底是怎么挨到你那么近,能把你那见鬼的天线拧下来还没被发现的!”

       L看了眼亨德。

       答案显而易见。

       那个吻只有一分钟,但也给了月足够的时间,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件可以用来打开手铐的东西。太丢脸了。L竟被骗得这么彻底,以至对那个吻没有一丝怀疑,甚至没发现月的手在某个时候离开了他的脖子——月只用了一只手就溜进了他的衣物,把他狠狠耍了一通。

       当然这其中也有侥幸,L那天一直没用过手机。但尽管如此,月明知随时可能被发现却还是付诸行动,已经清楚地证明了他的心意。

       L可以很诚实地说他不是那种容易尴尬的人,他就不记得这辈子有过要为自己行为羞愧的时候。

       但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

       “你到底告不告诉我?”泰勒质问,“我检查过手铐了,虽然不是很仔细,但我们平时根本不用担心因为他不可能——或者按理说不可能——从我们俩身上弄到那种东西。”

       “我承认把手机带进去是我的错,但我雇用你是因为你是专业人士,你能预料到这种工作会面临的情况。”

       “我没料到会被差点抠掉眼珠子,”泰勒叫道,“那个歹毒的小王八蛋瞄准的是我的眼珠子!”

       亨德不悦地咳了一声打断搭档的抱怨,转向L说:“我们只是希望你进房间时更小心些,多考虑一点我们的情况。另外我还有件事想和你谈谈,”亨德正要继续,却忽然被中断了话头——L看到月正在醒转过来。

       “你能稍等一下吗?”L把手机塞给无语的医生,当着他们的面把口袋翻出来,然后二话没说打开门进了月的牢房。

       两个人默默地盯着L的背影。

       “跟我说吧,这家伙是不是有自闭症?”

       “别在这里问这种问题,有监控。”

       ————————————————

       “L……?”月喃喃道,睁开眼睛眨了几下。他的语气和今早以及过去的几个月完全不同:少了严厉,多了温柔,迷茫了百万倍。他的脸坦率得像变了个人,目光陌生得让人不适。

       “你好,月,你感觉怎么样?”L观察着对面人所有细微的变化和显著的差别,“你感觉如何?头痛吗?还是头晕?”

       “什么?”月昏昏欲睡地问。

       “没什么,”L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了答案,“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月斜睨了他一会儿,答道:“来和我说话……你一直来和我说话。”

       “对,所以这次和之前那几次没什么区别。你想和我说话吗?”L问道,测试着月是否对要求失去了抗性。

       他有幸欣赏到了月又一副罕见的模样,那张一向充满优越感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们在说什么?”

       “还没说什么呢,但我们可以说任何你喜欢的话题。”L想等药剂充分发挥效用后再提笔记的事,所以暂时不会问重要的问题。

       月试图坐直些,但他的双手被绑在椅背后,捆住他手腕的绳索末端紧拴在扶手上,“之前那两个人呢?”月迟钝地问。他再次试图坐起身,“他们也在这,对不对?”

       “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L保证道,“从来都只有我们两个——大部分时候是。”

       月向下一滑,放弃了坐起来的努力,“那我睡一下没关系吧?我知道你会等我的……”月的眼睛从醒来就一直半睁不睁,现在更是慢慢闭上了。L盯着他,突然响亮地一拍手,让少年飞快地睁开了眼。

       “没错,我可以等你很久。但你不觉得这样对我有些不公平吗?”

       “好像是啊,”月的回答简单得过分,全不像他平常的性格。但他接着突然变了态度道:“但你平时都会等的。我做错什么了吗?是我偷偷翻你的口袋,所以你生气了吗?我说过别记恨我的。”

       “你说的是这个?我还以为是为了别的。”

       月怒气冲冲,“我亲了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他说道,毫无自觉地把L丢天线的原委出卖给了泰勒。他的声音里似乎没有了那种昏昏欲睡的拖腔,但L估计这应该是生气的效果。“你很享受的,所以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想亲谁的时候为什么不能亲。”

       玻璃上一阵敲击声,似乎在要求L把月从这个话题上拉开。

       “更何况亲你还有好处。”

       L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切断监控的音频。

       “在他脸上敲的那一下,是我收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玻璃上又是一阵敲,这次更响了。但L再次做了那个手势,万幸没有引来更多的敲击声。他不想让他们听到这次对话,月已经对他坦白过身份了,所以他完全可以关掉录音。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硬是不肯祝我生日快乐,”月忽然说。他双眼盯着L,“我搞不懂,你却还是给了我生日礼物,让我那样翻你的口袋。你有的时候真是太奇怪了……”

       L庆幸音频已经被切断了,因为这种说法虽然不实,也肯定会给他惹出麻烦来。

       “不要把我的大意误解为配合。”

       “那你为什么要把舌头伸到我嘴里?”

       L盯着月,这辈子头一回无言以对。

       “别这么看着我,”月盯回去,“你最近总是对我气鼓鼓的,好像我吃了你最后一片蛋糕还是怎么样。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吻而已。我对你还做过厉害得多的,也没见你这么保守。”

       好吧,这种药物出了名地让人话多,此刻月无疑很爱说话了。他的态度也变得轻松随意,正常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这样对L,他的平易近人早就换成了疏离和冷漠。

       “是啊,只是一个吻而已。我想我也该长大了,”L微笑道,月像过去一样无聊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你对我真正的感觉了,所以这种事不该困扰我的。”他把下巴放在膝盖之间,一只脚踩在另一只上。

       “知道我恨你?”

       L闭上眼,“是的,同样我现在对你也不是很迷恋。”

       “其实很复杂的,”月喃喃地说。

       L睁开眼睛。除了“我恨你”之外他实在没期待过别的什么,“从你做的事看,我会说你的想法很简单——除了自己之外不会爱任何人。我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L的头歪向一边,“妨碍你的世界‘进步’,把你拖下神坛,折磨你,和你理念不和,在我们的床上剪脚指甲——的确有很多原因让你的每一个细胞都恨透了我。”

       月嘴角浮起的一抹笑意让L措手不及。

       “那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L停住了。

       他们到底给他打了多少硫喷妥钠?

       “我和你玩得很开心,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L皱眉。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却只顾着自己玩得多开心。但L估计月就是这种生物,自私自利到极致。

       “你也觉得很好玩。”

       “是的,”L承认,他无法否认他自己也是那种生物,“你可真会哄男人开心。”

       月挑起一边眉毛,“别说得好像我是个妓女一样……”

       L微笑,“说得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妓女。和月上床要做好很快送命的准备,所以事实上,你是个极其昂贵的妓女。”

       月嘲弄道:“是你自己先接受我的交易的。”

       “我当时大概是大脑短路了。”

       “很有可能。你没用多久就决定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考虑一阵呢,”月沾沾自喜地说,“不过,我还挺自豪我只用了一晚就把你勾到手的,你看着活像个拧不动的螺丝。”

       L把头歪向另一边,掂量着这个说法。他一生中被媒体叫过很多名字,但在所有的绰号中,“拧不动的螺丝”还是头一次出现。月真有创意。

       “这倒是。我非常专心于事业,”L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很难对人产生任何类型的兴趣。我承认在最早几个月里我完全被你迷住了,不过是完全友情向、与性无关的那种。毕竟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我对等的存在,我很兴奋地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我做的事、我说的话……”

       “我们大部分时候都在吵架,”月说,“你就是在兴奋这个?”

       “你呢?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最讨厌别人和你争论?”

       “是啊,我最痛恨你和我争了。但别人争论基拉的时候,我其实不怎么在乎,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听樱花电视台上的那些辩论挺好笑的。我不否认世界上有很多无知的基拉支持者,你那边也一样。蠢货到处都有,我只是不想和他们吵,唯一让我想说服的人就是你。我想要你、只要你听我说话。要是我想来场无意义的辩论,与其和别人拌嘴,还不如去对着墙倾诉呢。”

       “你就是这么看别人的?”

       “大部分时候是,”月坦白地说,“只有你才会试图和我辩论。他们真该学学怎么不这么无聊。”

       月在自相矛盾了。他说他讨厌他们的争吵,又说希望有更多人来和他吵,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药物显然放大了他的情绪,但这就是月最真实的内心。

       L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说到底,月早在得到死亡笔记之前就已经有了不少严重的心理问题。死亡笔记虽然发挥了触媒的作用——得到一个人类不该拥有的、对人命的控制权无疑扭曲了他的心智——但触媒不可能单独生效,总要有什么东西来让它催化。

       月从小到大脑中都牢牢扎根着一个想法:他是最好的。他的老师,他的父母,基本上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听之任之,不断鼓动着他的自负,直到月对他们和他们的赞美再无动于衷。

       他从没有一个竞争对手来挫他的锐气,甚至没有人能理解他。而L成长的坏境,是一个人人公然挑战他,不断试图打败他的地方——虽然谁都远远及不上他,但他终究有很多和他相似的同行者,让他的自我意识不至于失控。要论竞争气氛,华米之家几乎就是一座竞技场。

       月如果能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或许会受益良多……

       “对他人这么缺乏尊敬,怪不得你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没有对人缺乏尊敬。我尊敬我父亲,我尊敬你。”

       “那你母亲呢?”

       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爱我母亲,但我并不一定要……欣赏她。”

       L咬住拇指尖,观察着对面的人。他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一件事,当然他从没说起过,但是……

       “是因为对女性缺乏尊重吗?”

       月顿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你有点沙文主义,大概从没有人纠正过你这一点。”

       “我……”月吃吃笑道,“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了,你对男人也没好到哪去,”L继续说,“但你物化女性,随意利用她们达成你的目的。我只是想指出这一点,你在对待女性方面有些很严重的问题,更别提其它更多的……”

       月一脸“什么鬼”的表情看着他。

       “有可能你对待女性的方式是一种行为体现,来自于你对钟情或被捆绑给一个人类的强烈反感。你相信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剥夺了你应有的自由,认为唯一该让你奉献绝对忠诚的人就是你自己。这还不够糟,你还觉得没人配得上你。”

       月在一些方面成熟罕有媲美,但在另一方面又还远远没有长大。L不能装作自己比他好多少,但至少他不会像躲瘟疫一样躲开对一个人的钟情。

       L的食指相触,补充道,“但这只是我个人的诊断,不一定是对的。”

       月吹开脸上的几缕发丝,眼睛紧紧眯起,“你这样的时候真的很让我讨厌。”

       “啊……我指出你缺点的时候。是啊,我很失望没有别人这么做,但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漂亮的脸蛋做什么都能被原谅。”L挠了挠鼻梁,“不过说到美好的一面,我很高兴听到月说他尊敬我。他应该知道我一向非常看重他,虽然他对生养他的女人和接触过的所有女性都傲慢无礼,自我意识巨大得能闷死整个地球。”

       L微笑着,硫喷妥钠有一个好处就是在血液里循环一阵后,会让被注射的人发不出脾气。大概是因为生气会消耗巨大的体力。

       所以他很幸运,月已经开始进入这个阶段了。

       “……我喜欢你让我有时不能预判你的行动。不过当我很确定你会做一件事,你却做了完全相反的时候,我又有觉得些讨厌,”月依然心平气和地说,“像那次我以为你会躲起来,却发现你在开学典礼上背后偷袭我。还有我以为你打完那场网球后,最不可能说起对我的怀疑,结果你却告诉我我有多大可能是基拉。后来又突然宣布我们是朋友,但我们几乎还完全不了解对方……虽然我现在也没了解你多少……”月的声音弱了下去,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噢还有先暗示自己要躲起来,又突然在学校里跳到我面前。完了还要偷走海砂的手机,在离我不到十尺远的地方对着它傻笑。”

       L得承认他那次是真的好好笑了一场。

       “你做的这些事真的好让我讨厌……”虽然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枯燥乏味至极,“但我同样觉得……很佩服,哪怕你的做法像个彻头彻尾的混球。”

       “不要叫我混球。”

       “好吧,”月点头,“我也不叫你混蛋。”

       “拜托就这样,”L鼓励他。

       “噢,还有件事你想知道吗?”

       月问这话时的严肃态度让L微笑,“你藏在这儿的所有肮脏秘密我都洗耳恭听,”他用手指敲了敲头侧。

       “每次你把我惹生气了,我之后总能想出最好的计划。我越生气,计划就越好。你有没有过那种浑身干劲、好像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那就是我的感受,”月叹息了一声,和从前激情过后的吐息一模一样。“我感到了那么强大的挑战,好像我随时都可能输掉,但同时又完全可以获胜。我赌上了一切,我实在太想打败你了。我想赢,想让你知道即使面对着那么多阻碍,我仍然胜过了你。让你知道,我比你更强……”

       L呼出了那口无意识屏着的气。

       太刺激,月的这些话太刺激了。L感到颈后和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明白月的意思。他能走到现在,自然完全明白月每一个字的意思。

       驱动他的虽然有原则,但这个案子的挑战性给他的激励要强上百万倍。压力和对抗——他的侦探生涯中从未有过一刻这样深刻地感受过这些东西,这样热烈,这样激越,让他对月的追逐再不是关于道德的问题。即使一个圣人的正派、规范、和善良也救不了这个堕落的案子,至于开始这一切的那一丝正直——没有了!到最后剩下的,只有开始这场对决的两个人,和他们对彼此一团混乱的感情。

       L的拇指按上牙齿,“我真不敢相信,你身体里循环着不知多少硫喷妥钠,居然还能迷人到这种地步。性感得让我希望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来一张桌子。”

       月交叠起双腿,对他得意一笑,“我们真的需要桌子吗?”

       L的脚互相搓了搓,“并不。但在我开始向你求婚之前,我还有一件小事想知道。”

       “什么事?”

       “你把海砂的笔记本藏在哪了?”

       第十八章•亚当与夏娃•待续 

【翻译】16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六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六章•白冢

  • 我们随同这十个魔鬼前行

  • 啊,多么可怕的伙伴们!

  • 但在教堂就是与圣徒为伍

  • 在酒肆就是有酒鬼作伴

  • 我只好把我的注意力放在

  • 沥青胶液上

  • 观看其中被烧煮的人们的种种状况

       39天后

       “我再问一遍,你是基拉吗?”

       月的头向前垂落,被泰勒一把扯了回来。

       “快点,少来这套。回答了我的问题就让你睡觉。”

       “我不是基拉,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月忽然大声说。

       “到你说对了为止,”泰勒粗暴地抓住他的下巴,看着他昏昏欲睡的样子,警告道,“如果你再这样一次,”他说的是月正颤抖着合拢的双眼,“我就要生气了。”

       他们从三周前开始限制他睡眠,再加上多次持续性的饥饿和殴打,也就难怪他昏迷的时候比醒着的多。

       “我不是基拉,”月虚弱地回答。他顾不上泰勒的反复威胁,再次一头向前栽去,随即陷入了深度睡眠,只留给审讯者一个头顶。

       泰勒用靴尖踹了下月坐的椅子,“醒醒,大小姐。”他骂了一声,却没能叫醒月。“我去,你还真是怎么样都能睡着。”他又推了一把椅子,但月指头都没动一下。泰勒挠了挠脏兮兮的金发,绕到月的另一边。他抓起月衬衣的后领,把他粗鲁地拖出椅子,甩手摔在地上。

       月一开始没有动,但过了几秒钟,他开始支起身来。

       “你现在是基拉了吗?”

       泰勒穿着黑靴子的脚踩住月的肩膀往下压。

       “据我所知还没有,”月讥讽地说,力不从心地被泰勒踩倒在地板上。

       月再次试图爬起,但旋即被一只手按住了头。

       “最后一次机会,大小姐。”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告诉你了,我不是基拉。你聋了吗?”

       “多少有点,我右耳朵。”泰勒说着,随手抓住他的头发,开始把他朝门口拖去。

       月睁大了眼睛,又一次试图站起身,但泰勒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掼回了地上。牢房的门打开,泰勒的搭档迷惑地看着他拎着挣扎不已的月走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亨德问。他扫了眼已经开始惊恐的少年,后者正用尽全力试图摆脱头发上的手。

       “带他去洗个澡,”泰勒随口说。月的指甲抠进了他的手背,但他眉头也没皱一下。

       “你不经允许就把他带出牢房,那人会生气的。”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泰勒不以为然,“况且我审讯的时候他一直在睡觉,这么着保准他立马就醒。”这名前士兵低头对月咧开嘴,“我们的公主殿下就像只小猫,最讨厌沾水了。”

       “放开我,你这个变态狂!”月喊道,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

       “需要帮忙吗?”亨德注意到少年今天格外旺盛的精力,问道。

       “不用,不过你可以去给我弄点吃的。我今天要当着他的面吃午饭。”泰勒说完这话,继续单手抓着月的头发,像散步一样悠闲地把他拖过走廊。

       这是一个令月记忆犹新的地方。他从灰色的走廊里被拖进一片燃烧般的白色,瓷砖的冰冷触感和漂白剂的刺鼻气味狠狠击中了他。

       将近两个月,各种枯燥的蛾子色房间对月几乎毫无触动,但这间浴室,无论他被弄进来多少次,感到的都是全新的、无法适应的恐怖。

       而最恐怖的那部分正在这空荡房间的尽头等着他。月盯着那水满到快溢出来的浴缸,这在家中再无害不过的画面,在这里却变成了一具荡着水光的大理石棺材。

       “妈的,你是真怕这个啊,”泰勒讥讽道,只见每靠近浴缸一步,月的挣扎就剧烈一分。

       “怕就好。”

       月只来得及吸了半口气就被按进了水里。鼓膜发出的轰鸣响彻了内耳,仿佛整个头颅都在塌方。他很快被提出了水面,但他知道接下来水下时间只会逐渐增加。

       “看你上次在这儿的模样,我很能明白你为什么不高兴回来。”

       他被泰勒一把按回水中,耳中再次充斥了那种可怕的无声脉搏。

       将近一分钟后他才终于被提出来。

       “人能适应被打,但好像永远适应不了溺水的感觉,”泰勒继续说,“尤其是掺了不少碘的水。”

       月眨了下眼睛,随着空气接触皮肤,他只觉得眼睛和鼻腔里像针扎一样刺痛起来。

       “你脸上那几个口子现在肯定特爽吧,尤其是嘴上的那道。不过这下你总不能说伤口会感染之类的了,哈?”泰勒漫不经心地把他又一次按进水里,直按到月感觉自己到了极限。

       然而他的审讯者对人体极限的了解比他精确得多。月再次被提出水时咳嗽着试图逃开,但泰勒捏着他的后颈把他的侧脸压在了冰冷的浴缸沿上。

       “放……放开我,”月大口喘息着,喉咙里仿佛燃烧了起来。

       “没门,”泰勒说道,揪紧了月的头发,“你没看见那家伙给了我们多少钱来折腾你。要说给我一半,哪怕四分之一我都能干,但我猜有钱人才不管这个。也真吓人,他居然是那么大点个小孩儿。还有你,我去,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看太多暴力电视剧了吧,”泰勒说着再次把月的头按进水里,过了整整两分钟才把他提出水面。

       “不要了……”月乞求道,努力试图在呛咳的间隙吸进一口气。

       “哇,骨头还真硬啊,”泰勒像没听到月说话般继续道,“我可没想到基拉会这么弱鸡你知道吗?我以为会是个……像我或我搭档那样的,不是和从男孩儿乐队里出来的一样。”

       月想放弃了。他真的想,那几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不过女人们肯定都爱死你了吧,呃,显然男人也是,”泰勒刺激他,“我对你们这种人倒没什么意见,也很努力没去研究你和我现任老板之间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奉劝一句,”泰勒把他的头拎到水面上,让他和那双赤褐色的眼睛直直对视,“一开始就别惹能联系到我这种人的家伙。该算通用规则了,真的,人家的快捷拨号里有罪犯手机呢,”泰勒说。

       他咧嘴笑起来,“还是说基拉看不出盘问自己的是两个有政府背景的罪犯?”

       月闭上眼睛,只觉得想吐。

       “听着特别生气吧?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就是干这个的,甜心。”

       泰勒掐着他的后颈将他提起来,粗暴地扯进浴缸,像某种变态的洗礼般,将他的整个身体压入水中。

       月感到了那种直面死亡时浸透全身的恐怖。他感觉到了,但他却无力反抗。

       ————————————————

       “月……”

       他的手抚过那人光裸的脊背。几秒的安静后,“嗯?”

       “我们说说话吧?”

       “啊?”月翻身侧卧着,声音清醒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会累得说不出话了呢?”他坏笑了一下,手指随意地穿过头发,“虽然我才是更辛苦的那个。”

       L坐起来,揉了揉后背,“我都让你放松过了,自己当然也该享受一下这种福利。”

       “又成你让着我了?我还以为是我把你压得没有还手之力呢。”他伸了个懒腰,把被子拽回去,“你是不是在误导我?”

       “我的确没少被人叫骗子。”

       “被谁?”

       月探出身子轻轻关上了他那边的床头抽屉,他这么做的时候,整片后背都展露在了L眼前。

       “大概是我自己吧,不过不要相信骗子的话,”L微笑着说。

       月吃吃笑道,“你要是个克里特的人的话,我就永远别想弄懂你了。”他侧过脸去,似乎看见了白床单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拂了一下,把一片安全套的包装扫到地上。

       他从自己那侧下了床,穿上一条四内裤。

       然后他回头扫了L一眼。

       “你看起来像有事要对我说?”

       “啊,我是在想……这附近应该有蛋糕店。等你穿好衣服,我们出去找一家。”

       “所以你现在开始闲着没事往外跑,大家突然想知道你去哪了怎么办?你不能在大家都在工作的时候就这么走开。”

       “他们会理解的。”

       月坐到他身边,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几缕发丝,“看来当L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还不用负责。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的感觉肯定特别好。”

       “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有一件东西无论我多努力,大概都是永远得不到的。”

       “你是说基拉吗?只是弄错了一两次,别这么快就消沉——而且你知道你这么说话的时候有多冒犯我,至少假装高兴一下我是无辜的吧。”

       L挥开了他的手,“出于某种原因,我们今天不在一个波长上。我以为月会明白,但也许是我的想法还没纯粹或深化到可以说清的地步。可能我该等自己更成熟些再来解释一遍。”

       月眨眨眼,“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只是在过度自我分析罢了。这段时间毕竟有些混乱,所以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紧张。如果接下来几天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请不要生我的气。”

       “那就不要说,”月回道,“如果你不惹我,我就生不了气——不过即使我们打起来,之后也会和好的不是吗?偶尔口角一下也没什么坏处,你不能指望我们两个之间一直风平浪静。要说的话,”月坏笑,“我倒觉得你是故意和我打架,再以和好的名义拉我上床。”

       “啊……你看穿我了,”L带着夸张的愧疚表情说,“每次吵完架亲密接触的时候,我都机智地发现月格外放得开。”

       “我要去隔壁了,”月冷漠地说,套上从L那边床上找到的牛仔裤,系上衬衣扣子。“别人可能没问题,但我爸爸还是会想知道我去了哪儿。所以在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如把你的瘦屁股抬起来,洗澡穿衣服去。”

       “我喜欢月给我取各种的昵称,非常可爱。”

       “你觉得瘦屁股很可爱?怪不得每次我们吵架的时候你都那么搞不清状况。”

       月弯下身,在L嘴上轻吻了一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搞定后在我父亲房门口见,”说完向卧室门走去。

       “噢还有,L,”月回头语气不满地说。

       “什么事,我客观公正还易燃易爆的仙人掌花?”

       “这一次不要再换身衣服假装你洗过澡了。”

       “我暴露了,”L说。

       “是,我不管你有多懒,去洗个真正的澡,不要梦里的那种,”月批评道。

       “还有,在喷头下面站三秒钟不算!”他一边关门一边说,“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可以这样的,但是不可以。三秒钟可能够洗个食物污渍,但管不了个人卫生,”虽然隔着门,但L仍能听到他的声音,“说好的和年长的人约会能提升人的层次呢?真该告诉《十八岁》的编辑一声,他们的读者调查是在误导人……”

       …………

       L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的手肘碰到了旁边一只茶杯的把手,杯子晃了几晃,但被他用手掌轻轻压住了杯口。

       如果对面的电子钟准确的话,他已经睡了四个小时。L再次揉揉眼睛,敲了下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解除屏保。

       他睡着之前正在查看月的审讯监控,难怪做了那样一个梦。

       但他真的能称之为梦吗?它是发生过的。是他们在一次同床共枕后的对话。现在回忆起来,很难相信自那之后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

       是啊,不到三个月以前,月还那么不同……

       虽然他的缺点从一开始就在,只要用心看就能发现。

       他有些娇纵,事不称心时偶尔会反应得很夸张。他还有些专横,控制欲过盛,有时会太把自己当回事;虽然小心掩饰了,却仍然是L见过的最自我中心的人。

       月有这么多缺点,但即使如此,L也知道再不会有人比夜神月更让他看重和喜欢。这一点他确信无疑。他虽然耐心,却也绝不会老实坐着听人马拉松式的说教。而他愿意听月说,因为他迷上了说话的人。

       忽略他扭曲的人格(需要非常强大的忽略能力),月身上有许多特性让他的缺点都变得可以忍受了。比如他心思细腻,会注意到别人不会注意的小细节,体贴他人的心情,让有他陪伴的时光格外舒心。他也许把这些魅力用在了错误的地方,但和他过家家的日子当真让L快乐得忘乎所以。

       月有包括善良和友好在内的一系列虚实难辨的优点。问题在于,他是否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有这些品质。他真实的自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善良友好的人?也许真正的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但至少在某个时候,他必然是对别人有过感情的,无论那份恻隐之心的表达方式有多么扭曲。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L能确定的方面,比如月有多聪明,对某些事又多么全心全意。他自信,通人情,争强好胜,从最近的结果来看这一点也许是坏事,但如果要这样看,L自己也会多了很多要被谴责的地方。

       月那么会说话,他能看到别人身上L看不到的东西,几句通情达理的话,就能立时消弭与他人间的隔阂。

       L除了解释问题之外从来都不擅长和人交谈,所以在一个人身上发现这种本事,让他不由得满心佩服。

       人们信任月,喜欢他,因为他总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不会无意间伤害他们的感情,不会让他们感到被孤立,被质疑。

       就算这一切只是用来掩饰自私的谎言,哪怕到最后会将人的心碾得粉碎,但L想,这至少是一份可以紧握的回忆。

       ————————————————

  • 我们在下面发现一群衣着鲜艳的人们

  • 哭泣着,面容疲惫而无神

  • 他们穿着长袍,风帽低垂

  • 放到眼睛前面

  • 那长袍外面是镀金的

  • 光华闪闪

  • 但里面却缀满了铅…………

       L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离门最远的角落,缠在一件白色的束缚衣里,苍白得像具尸体。这幅样子让L迟疑了一下,才转着轮椅靠上前去。

       他从一个月以前就可以不靠工具,勉强跛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让月看到自己那副样子,同样,他也不喜欢看到月如今的惨状。

       L转着轮椅的手把,僵硬地向前移动,在离月几寸远处停下来。

       他的颌下有几道擦伤,脸颊上一大片淤青,下唇上是一排像是牙齿咬出的伤口。

       L知道真正的创伤不在月脸上,而是盖在束缚衣和那一层单薄的衣衫之下。从月僵硬地侧卧着、一只手无意识护住腹部的姿势,不难看出大部分伤痛所在。

       L又看着他睡了一两分钟,发现自己正特别注目着月唇上的那道伤口,红肿的颜色应该是被拳头打中后重新撕裂了。

       拇指心不在焉地抚着嘴边,L继续盯着那道伤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终于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伸出,想要触碰月的脸。

       “别碰我。”

       他的声音短促地响过,L的手立时停在了半空。他发现月正透过眼前厚重的刘海冰冷地看着他。L收回了冒犯少年的那只手,无辜地放回膝盖上。

       “我只是在检查你的伤势。你不需要对我这么防备。”

       月没说话,但L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平静地逡巡在自己脸上。

       和他不同,月看人的时候不喜欢公然盯着他们。但他选择这么做的时候,L无法不感叹那种恐怖——他的目光幽微,行动如观察着猎物的蛇:轻缓静止到看似无害,事实上却对掠过身边的一切无所不知。

       这目光属于一个梦想着成为神的人,曾比世间任何人类都更靠近这个理想的人。如果不是L这样迷恋月,他大概会谨慎地考虑下该不该靠他这么近。

       他并不是害怕月,但他是唯一一个对他造成过威胁的人。他有一大堆扫都扫不完的敌人,但唯独月,竟能主动追击他,多少玩弄了他,看他团团转着找证据,让他被自己的知识所误,甚至将他推到了永久出局的悬崖边。

       如果那天渡来迟一秒,L毫不怀疑自己会死。被按着头一枪毙命,然后凶手也会像他一样被利用,被抛弃。

       不,L并不怕月,只是面对着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自然地不安。

       “你想要见我?”L提起了这次上门的主题。他早已不再每天拜访,因为他们通常会大吵一架,然后花上几天时间才能平静下来。L承认他是在对月发泄愤怒,但这很公平,因为月也从不吝回馈任何语言暴力,甚至还要算上利息。

       作为一个多数时候敏感得像块水泥的人,L面对这些羞辱还把持得住,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月的那张嘴能把一个大男人活活说哭。

       “如果不是有要事,你不会主动要求见你最厌恶的人。”

       月开始坐起身,“我要说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不,只有你真的说出来了才叫明显。“L目光纹丝不动地凝视着他,月也毫不示弱,回以同样平静的注视。

       “那我就承认:没错,我就是基拉。”

       虽然是早已知道的事实,但L依然浑身一震。他从眼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右侧的摄像头,运行良好,全无故障。

       “我不喜欢你说起这话的态度,”L承认说,同时环视着房间,目光在每个摄像头上一一停驻,“你一定会被处死,现在决定开口并不会改变这一点。”

       “不用你说,”月突然大声道,“我这么做可不是以为你突然会长出人心来,稻草人先生。”

       “月,”L不禁用警告的语气说,“如果你是在暗地里计划什么不明智的事,我会二话不说立刻把你送上电椅。我优先考虑的永远是消除你的存在对我、对你身边的人造成的威胁,不是那本笔记的下落。不要给我理由提前送你上路。”

       “就这样你还一直说我可怕,”月重新把头靠上墙壁,“我真的忍够了这个地方,还有你。现在我之所以这么随和,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已经受不了这种鬼日子了。所以如果你非要被害妄想,那就听我把话说完,然后随你把我怎么样吧。”

       “你若真的这么想,现在就已经告诉我那本笔记的下落了,”L说。

       月眯起眼睛,“我从没说过有这个打算,所以别想多了。我只是受够了等着被饿死,所以想要我诚实一点的话,就给我弄些吃的。”

       L不难理解月已经撑到了极限,想吃东西。更不难理解他为了不被拒绝,愿意和自己说话,给出点东西作为交换。但他们之间的坦诚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因为月永远不会自愿告诉他那本杀人笔记的位置。现在只有这一条信息能保他不死,他会像抓安全绳一样紧握不放。

       “我清楚地记得向你解释过,我们之间没有交易系统,”L重申。

       “那就编一个出来,”月盖章,“我已经说了我是基拉,但还没做到你想要的那种滔滔不绝、痛哭流涕的忏悔,也没有给出任何可信的证词能说明我真的就是基拉。任何人在特殊情况下都可以被屈打成招,刑求所得的信息因此存在极高的谬误几率。

       “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世界上每一个警界人员都知道。所以如果不想我给你一份‘官方’供词,就马上给我弄些吃的来。”

       这本是他想要的进展,但L仍觉得气恼。

       他知道自己最后总能让月招供的,但尽管月如他所说已经到了极限,如果L不给他吃的,他还是会找到某种方法继续顽固不化。

       L不喜欢被吊胃口,但显然他不肯对月使用激进手法的结果就是遭遇抵抗。他如果真的不择手段地要得到情报,早就按泰勒建议的那样,允许他开始切手指和其它身体部位了。

       那时月必然会开口,但这种做法终究让他有些无法接受。就算L如今痛恨着月,他也还有自己的人道要考虑和保护。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让月屈服。

       然而此时此刻,他没兴致继续等待。月虽然现在态度恶劣,但在要求得到满足后却会讨喜得多。

       L扫了一眼双面镜。

       如果他答应,就相当于把数周的努力扔回他的两个雇员脸上,他们无疑会对他心生不满。在商务关系中,即使有金钱的影响,信任也一向是难得的,而L在让那两人听到自己和月的关系时,就已经引起了够多的质疑。

       但话又说回来,L一向不会阻止自己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尤其在和月有关的时候。

       “按他说的做,”L朝对面的摄像头说,等着双面玻璃上传来敲击声,表示另一边的人同意照办。

       一分钟后,玻璃上响了一下。

       L没说话,双眼继续看着月。后者开始从墙边挪开,重心向前试图让束缚衣上的搭扣放松一分。

       “给我把这东西脱下来,”他突然坚决道,同时挣动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这样没办法好好吃饭,”月又挣了几下,停下问仍盯着他没有动作的L,“还要我再请一遍吗?”

       经过了数月的折磨,月依然趾高气昂得让人惊讶。

       “我可以喂你啊,”L对月微笑,后者给了他一个不满地眼神。“你要我放开你,但我怎么能保证你不会对我做什么不绅士的行为?”

       “你只管信任我就好,”月理所当然地说。

       L十分仔细地看着他。他从轮椅上站起身,小心地放低身体,竟在月面前坐了下来。

       “我不信任你,我永远不会信任你,对我说这种空话不会给你半分好处,”L向前探身,手指勾上束缚衣背后最上面的一枚搭扣,“但听你的话不一定非得信任你。”

       L挑开第一道皮带,接着去解下一道。他全程与月对视着,同时粗鲁地挨道解着束带。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靠得这么近了,L维持着一个微薄的距离,尽量减少两人间的接触。

       他很快解到了将月的左臂缚在胸前的第五个搭扣。他拉开皮带,看着月将胳膊脱出来垂在地上,指尖随着血流的恢复微微抽搐。

       L低头看着那只自由了的手臂,月见状将手轻柔地搭上L的肩膀,“你不能抱怨摆在眼前的事实。”

       “的确不能,”L说,刻意把精力集中到下一条束带上,准备放开月的另一只手。但不知为什么,第六个搭扣明明和其它的没什么不同,却比戈尔迪之结还难解。穿进皮带的金属插销不动如山,L只能双手拢过去,把它扯了又扯。

       “你如果不这么紧张的话,现在早该解完了,”月友善地提醒道。这句话让L不由得呼吸一窒,感到它在他心底深处,或许更确切地说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唤醒了想要摒弃的记忆。

       月在L的指甲不小心扎到腰后时嘶了一声,L身上简直能感觉到少年刀子般的目光。他抬眼扫去,虽然直觉告诫他无论如何要避免眼神接触——却发现月露出的不是尖锐的敌意,而是一副空白茫然的模样。

       月忽然眯起眼看着他。

       “你身上有蛋糕味。”

       L不太知道这句话要怎么接,“是桃肉萨瓦兰。”

       即使隔着束缚衣缝合的衣袖,L也能感觉到月抓紧了他的肩膀。

       “我吃了两片,”L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只看到月的脸猝然靠近,欺进他的私人空间,毫不迟疑地吻住了他。

       月的放在他肩上的手扶住他的后颈,防止他避开,虽然L其实没有什么逃跑的欲望。尤其当月把舌头伸进他唇间做了一个动作,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炸开了。

       激烈的一分钟后,月不发一言地放开了他,冷漠地靠上墙壁,单手灵巧地解着剩下的两枚搭扣。

       他满不在乎地把束缚衣从头顶撸下来,蹭乱的头发仍比L整齐得多。月轻蔑地一挥手腕,把束缚衣扔到一边。

       “别记恨我,”他说揉了揉终于解放出来的手臂说。

       “不会的,”L机械地回答,匆忙退开几步,让自己的身体自然冷却。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牢房的门打开,泰勒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似乎并不生气L让月做了什么,可以确定他刚才没能亲眼目睹这两人无耻的亲热。但想要亨德医生也错过这场好戏就比较难了。

       至少这次不端值回了自己接下来要忍受的说教,L想。

       …………

       L看着月慢慢地吃完了丰盛的一餐,耳边是泰勒关于不该给大肆杀人者餐具的恶毒评论,时不时还有几句指向明确的冷嘲热讽。收完了东西,泰勒懒散地敬了个礼,转身向门走去。

       L看着他离开,不禁心想泰勒这个审讯者实在让人讨厌。

       自己选对了人。

       “现在满意了吗?”他问月。

       月伸了个懒腰,没有回答。

       “你不会是想再提些别的要求吧?”

       “我为什么不该提,”月揉了揉脸颊上的瘀青,“但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就是出尔反尔了,你就又会叫那个变态来对付我。我现在刚吃饱,还没心情挨揍。”

       “我想也是这样,”L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坐在地上。

       “况且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和对方说清楚,”月说。L简直不能更同意了。

       “我一直都没怎么有机会解释我对事情的看法,至少这个权利你应该给我。”

       L给了月一个“再接再厉”的表情,少年直接无视了他。“我不觉得我做过什么错事,”他突然说。L没说话,等着月更好地组织起语言。

       “我不认为想要一个惩罚罪犯、用他们警示来人的世界有什么错。我所做的和你一直在做的事并没有多大区别。”

       “我们唯一的不同,”月微笑着说,“就是我做得比你更有效。”

       唉,才几句话他们就撞到路障了。

       “应对罪犯的有效与否不是取决于你一夜之间能杀掉多少,”L反驳,“重要的是你能把多少人改造正常、送回社会中成为有益于经济的个体。”

       “我并非质疑对犯罪者的改造,”月接着反驳他,“即使要说什么,我也是在改进它。我一直以来的目标主要都是罪行严重的罪犯——没有丝毫悔改迹象的那些。通过处决他们来威慑罪行较轻的那些,这与法律系统的意义没有多大不同,区别是他们频频用终身监禁来敷衍,而我却做了实事。这就为什么公众更愿意站在我这边,而不是支持你和警方,再简单不过。”

       L摇头,“你虽然通过迎合一种简化的对错观,赢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他们也并不视你为暴君,但你仍是在用恐吓手段控制着一部分人群。我不在乎有多少人相信你是救世主,这么做依然是错的。”

       “别和我说这些废话,L,”月喝道,“这‘一部分人群’是罪犯!要维护法律的尊严就必须让人恐惧违法的后果。这是整个司法系统最基础的原理。”

       “是,但你是整个司法系统吗?”L问,“你有资格为整个人类做这些决定吗?你凭什么认为应该由你来评判一个人的罪孽,且那样粗糙疏漏地,未审视他们的全部背景就将他们杀死?不负责任,月,你只是一个不懂尊重生命的不负责任的孩子。”

       “难道你又懂什么叫尊重生命?”月大笑,“坐在你那杀千刀的宝座上,拿着放大镜把人当蚂蚁一样观察。如果我说错了尽管指出,但是想用重罪犯来测试猜想的难道不是你吗?噢,更别忘了在四叶的案子里,你为了证据是怎么准备坐视他们杀掉几位CEO的。”

       “我不需要对你解释我自己。你才是开始这一切的祸首,我只是在清理你搞出来的烂摊子,”L说,“你杀了人,只是在尽职责的无辜的人。不,我根本不需要对你解释我的行为。”

       “你以为我想杀他们吗?”月不可思议地问,“我没有选择。如果我走错一步,只要我犹豫了哪怕一秒……”他移开了目光,抿起嘴唇,“我没有别的选择。你也为这个案子做出过牺牲,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有时必须做出艰难的抉择。他们是在为全人类造福,”他义正辞严道,“所以谁管我在过程中做了什么,到最后,我终究是正确的。”月停顿了一下,盯着L的目光如此炽烈,一个精神软弱些的人在这样的眼神下必然早已溃不成军。

       “我是正确的,”他重复道,声音中情感激荡,全然不同于往常的冷静镇定。“你没看到吗?一切都完美地见效了。犯罪率降到历史最低,被伤害了的人终于沉冤得雪,即使在礼貌上你都能看到每个人态度的转变。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不到。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和我没有同样的看法呢?”他分辩着,竟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L听着这一番话和它背后盲目的坚决,只觉一阵冰冷在血液中蔓延。

       “我只看到一个杀人犯,在试图把他的罪行诡辩成对社会的‘责任’。你和那些你深恶痛绝的罪犯没有两样,但更可怕的是你看不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我对你这种人有一个称呼,月,叫作伪君子。”

       “骂别人之前先去照照镜子吧,”月反唇相讥,“这房间里我只看到一个伪君子,那就是你。至少我在努力把世界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你又做了什么?你只接手让你感兴趣的案子。这样也叫惩恶扬善吗?罪案要先争到你的宠你才肯行动?你根本就是个自私的混蛋,L,然后你一转头开始教训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真恨透了你这种人。”

       “彼此彼此,”L回道,“我也非常讨厌你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看着别人死去的同时还写小纸条嘲弄我,得意洋洋地展示你随时随地杀人的本事。你别想让我以为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你做这些只是因为无聊。也许你最开始对正义还有些感情,但从我在全国电视上让你丢了颜面开始,这就不再是为了你的理想,而是为了你的骄傲了。”

       “那又怎样!我当时只是有点生气。我知道被气到过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的确不止,”L坦然说,“但有点生气就无情地杀掉一个人,让我很想知道你真发火时会怎么样。”

       L能看到月的怒火正一分分闪现出来,“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那样挑战我的人,所以事情失控成这样都是你自己的错。”

       “你打断了我的腿,也是我的错吗?”L简直无法相信这扑面而来的狂妄。

       “那又不是针对你的,”月不甚在乎地说。

       “错,那纯粹就是针对我。一个人对付别人到这种程度,只能是因为你心怀怨恨,想要把他们彻底踩在脚下。你这个恶毒的婊——”

       “敢说完这句话!不管谁在旁边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月威胁道。

       L突然意识到这次谈话进行得有多失败。

       他们连重点的毛皮都没擦到,只是在做零碎的口舌之争。他本想平静地讨论这事,但显然今天是做不到了。

       “我们明天再继续,”L厌倦地说,爬回轮椅上行向出口。

       这种状态最好还是放置处理,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重新试着交流。至于眼下,两人正冷静得像两只竖着毛的猫。L很确定如果自己能走路的话,他俩一定已经打起来了。毕竟听这人说话再让人恼火,也火不过干听却不能动手打断。

       月看上去也和他一样跃跃欲试,显然他的恼火得到了少年的强烈共鸣。

       “L,”月突然叫他,L回过头,见他无力地拨开脸上的刘海,“这些话我只会和你说,如果门后面的那两个蠢货问我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双面镜上传来几下愤怒的敲击。

       L克制住脾气,尽量正常地对月说话,“这上面他们自有分寸,但你还没有说出任何关于失踪笔记的事,我也不认为你会主动说出来,所以他们还是会继续任意作为。”

       月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背过脸侧躺下来。“今天是几号?”他闭上了眼睛,却忽然问。

       L打开门,迟疑了一下,“是2月28日。”他回答,心知月很清楚今天的日期。

       房间那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我还以为你会祝我十九岁生日快乐。”

       L回头看着月。他面向墙壁侧卧的样子有种难以形容的悲怆,除了一个骄傲的背影,再不许人看见其它。

       “今天没有什么好快乐的,”L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第十七章•仇与情•待续 

【翻译】14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四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四章•堕天

  • 我走过我们人生的一半旅程

  • 却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 迷失了正确的途径

  • ——《地狱》第一首

       “渡……”

       “渡,”他又唤了一声。

       “我在,”熟悉的声音回应道,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L在伸手的一刹那就感觉到了数根针头。

       刺痛的触感在他的皮肤下延伸,侵入充满腥甜液体的一根根管道。在它们之间,一条粗大的红线蜿蜒下行,一直向下,向下,仿佛地狱才是它唯一的终点。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大约两星期。”

       L环顾四周。他发现了一扇窗。窗帘拉开着,但从他躺的位置,只能看到几座建筑物的屋顶和一条弯曲的水道,看上去像是条运河。

       “我这是在哪儿?”

       “圣彼得堡——我们在柏林的据点逗留了一阵,但我想应该在你醒来之前移到这里来。”

       “现在强大的政府干预只会添麻烦,这样最好。”L他推开被子,看了看腿上包着的白色绷带。

       “他呢?”

       “在地下一层。”

       L揉了揉被压乱的头发,“调查组呢?”

       “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好决定怎么处理他们的情况。”

       L的手拂过绷带,但他的腿在镇痛剂的作用下麻木沉重,只有手指感觉到了这个动作。

       “大概还陷在我们留下的乱摊子里吧……他们应该已经认为是莱尼神父的手下,在烟幕升起后,攻击了进入教堂的所有人。

       “我们走后,摄像头回收了吗?”他突然想到。

       “薇蒂小姐回收了。但查看之后,她报告说烟幕太浓,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秘密留在法国注意调查组的动向,艾伯先生很早就去了日本,现在正监视着弥海砂。”

       这样的做法L并不意外。这是权宜之计。海砂是第二基拉,虽然他向雷姆保证过不会处死她,但他从没说过会彻底放过她。

       弥海砂看来已经失去了作为第二基拉的全部记忆,但她在四叶案件中的表现仍很可疑。

       比如她是如何让火口信任自己,甚至向她自曝身份的?L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对自己的说法拿出了证据——即杀死她许诺的目标。

       现在他知道了,死神真的存在。那么可以想见,是对海砂死心塌地的雷姆为了保护她,向她透露了当时基拉的身份。她也必定告知了海砂她就是第二基拉,并协助海砂赢得了火口的信任。

       这就完全解释了她那晚回来后忽然变化的言行。

       海砂知道了自己是第二基拉,而月是真正的基拉。她只是没有作为基拉的记忆,需要等待月给她指示。若不是当时还和他铐在一起,月就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

       拖延着不肯解开手铐虽然惹来了其他成员的很大不满,却也让他不必编出一堆理由才能跟着月一起去大厅见海砂。

       他从来就无意分开那两人,他想时刻让月和海砂都处于自己的监控下,而不是将注意力分散两头。但为了安抚调查组,他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勉强决定释放海砂。

       他骗他们说很快也会释放月。幸好法国之行引开了他们的注意,让他得以继续把月铐在手边。

       如果可以,他更想把海砂铐在自己另一只手上。

       那可是一本下落不明的杀人笔记,和一个知道自己曾经身份的基拉。

       但现在的问题是,月究竟把给海砂的那本笔记藏在了哪里?显然,因为月坚决不肯交换死神之眼,她会需要和另一个死神再做一次交易。

       月的死神?

       他在哪里?是否在守护着那本笔记呢?

       莱姆一心记挂着海砂,却因为某种原因在卢尔德案件中全程跟着他们。她也在守护着他缴获的那本笔记吗?

       不,第二次见神父时他并没有带死亡笔记,她却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大教堂……

       所以她是在跟着月?毕竟现在火口的死已经可以确定是月所为。

       这是否意味着雷姆仍在附近?这应该是她最好的选择——她需要盯着他们两个。

       但看她一心想回海砂身边的焦急态度——可用的筹码,L瞬间做出了判断。雷姆想要自由,而他想要另一本死亡笔记的消息。

       他需要和雷姆取得联系。

       和她打交道的手法必须仔细琢磨,不能让她误以为被骗而冒然杀掉他。雷姆对海砂有着强大到可怕的保护欲……这又引出了他的另一个顾虑……月的死神也是这样吗?

       L真心希望不是,因为对付一个人类就已经很艰难了,他真的不想再被一个死亡之神如影随形。

       “你想好要我怎么通知调查组了吗?”渡提醒道。老人正从一个银罐里倒水,用托盘端到床边。他把东西放到L面前,后者拿起水杯,机械地吞下了那两枚胶囊。

       L凝视着手臂上的那些输液管,突然伸手要把它们拔下来。渡看见他的动作,忙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去扶他的胳膊。

       “L?”渡见他默不作声,于是开口询问。

       “告诉他们……”L犹豫了一下,“请告诉他们我和月都身亡了。”

       “他会要求看遗体的。”

       “那就编个好点的理由,或者从此切断通讯。”L轻声说,“我现在无法妥善应对他们的情况,也没办法还他一个儿子……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

       L从身上扯下一根输液管,扔到一边,“夜神先生会想自杀,”他脸色沉郁地看着染血的针头。

       渡低下头,“我们已经不能干预他的选择了,但其他成员会尽力照看他,带他回日本。”

       L沉默地又握住另一根输液管,准备把它扯出皮肉,但渡温柔地握住了他的胳膊,小心地把针头拔了出来。

       “渡……”

       “我在。”

       “我让你为每个调查组成员准备的钱,请转给他们吧。我明白,”他喃喃地说,“我明白钱永远无法弥补我从夜神先生那里夺走的东西……”

       “……但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个了。”

       渡点点头,站起身准备执行命令,但仓皇抓上他衣袖的手指阻止了他。

       “我该怎么办?”L突然问,一生中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渡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张脸上的神情让他恍惚又看到了年幼的L。

       他又坐回椅子上。

       “我一开始并不在乎由谁来行刑。我只管抓住他,之后的就全部交给司法系统……

       “但后来,”L说,“从某个时候开始,我想要由我来决定处理方式。我想在抓住基拉后,把这个杀人凶手展示给全世界。我甚至打算允许电视直播他的死刑过程,让所有迷恋他、崇拜他做法的人看到杀人凶手的下场。”

       L握紧了膝盖。

       “但是……我已经不能这么做了。我在这个案子上投入了太多,我让调查组的成员看到我的脸,我每天和他们说话,我了解了他们的性格,甚至他们的家人……

       “如果我在电视上公布了月的身份,夜神先生会怎样?他即使不心脏病发作,也会羞愧到自尽。媒体会蜂拥而上,他的家人会饱受折磨,再不会有人想和他们来往……

       “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需要为这一刻下什么决心。从不觉得他的家人和认识他的人有什么重要。只要我揭开了他的真面目,其它还有什么事值得在意?”

       L的双手颤抖着握得更紧。

       “他是个诅咒,”他苦涩地说,“是在行走在人间的浩劫。所有他碰过的东西,所有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人,没有人能幸免……

       “他的家人会受最多的煎熬。失去儿子已经足够让他们难过,如果我还要公布基拉的身份,他们就又要承受亲人是杀人魔的痛苦。”

       L摇着头,“我不能在他们的哀恸上再添羞耻。我们应该让他们保留着对完美儿子、兄长的记忆度过余生。即使那不是真相,我也不能毁掉这最后一点安慰。”

       渡始终静静聆听着,将一只手放上他的肩膀,表示支持他的。L稳了稳心神,看向卧室的门,开始努力将身体转过去。

       “我想要你为我联系那两个人,我会需要他们的协助。这就是眼下最合适的方案了,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弄清楚一些问题……”

       L试探着将脚放上地毯。

       “等我见到他,一切都会清楚起来的……”

       ————————————————

  • 我是痛苦之城的入口

  • 正义催动了我崇高的造物主

  • 神灵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无上的慈爱

  • 三位一体把我塑造出来

  • 在我之前创造出的只有万古不朽之物

  • 而我也将同样与世长存

  • 抛弃一切希望吧,

  • 所有经此进入的人

       穿过他腿部的是一颗0.32口径的子弹,比较小,也不是空尖弹,射入后没有碎成弹片造成进一步损伤。

       他的大腿骨被打碎了,但连接其上的主动脉没被波及到。为了保住行走的能力,他的股骨中现在嵌入了一根金属杆。

       这需要六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来痊愈,直到那之前他都要被限制在轮椅上。

        转过拐角,L在目的地前停了下来,吸了口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隔音房间,中央是另一个十尺见方的小房间,金属玻璃制成高反射度的墙面,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边,但从内部看不到外面。

       L打开外层的门,移动到内层房间门上的显示屏边。他按下八位的数字密码,听到了门禁撤销的声音。

       L伸手握住门把手,又缓缓深吸口气,打开了门……

       在那里……在房间的正中央,是被绑在椅子上的月。他的四肢被固定在扶手和椅腿上,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还有一条覆在他嘴上。

       L的腿突然痛得无法忍受,但他还是继续上前。

       月的耳朵没有被挡住,他早已察觉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L看着他徒劳地抬起头,布条挡住了那双明媚的眼眸,和那两片永远在对他说谎的嘴唇。

       L伸手轻巧地拽开了蒙眼布的结,看着布条飘落在地。露出的瞳孔瞬间缩小,仿佛过去两周内包围它们的黑暗正在挥发,只留下真正的目光。

       “早上好,基拉。”

       L听到了他在布条后倒抽了一口气。

       月开始在束缚中扭动起来,L看着他挣扎着试图摆脱每一道捆绑,从被紧箍着的脖颈的被铐住的脚踝。

       “唔!”月奋力挣动着,好像一只被缠在网中拖向地面的鸟。

       “我说过会给你一张宝座的,”L说着,不慌不忙地注视着这样的月。

       “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他闲谈似的开口。“虽然我真的非常想念你,但我可以很诚实地说我现在没心情听你的甜言蜜语。”

       L从轮椅中探身,伸手到月脑后将布条系得更紧了些,然后坐回去看了他几秒钟。

       “见到我你好像不怎么开心,但我猜这么久没等到我来见你,你大概是以为我死了。不过别担心,我现在好多了,而且打算每天都来看你。我希望你会感到期待——至少我会的。”

       月狠狠瞪着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亮得胜过熔化的黄金。

       “我真佩服你在一切的所作所为后,居然还能这样瞪我。我知道,因为你毫无悔意。这没什么,即使你的愧疚现在到场,它也已经来得太迟了,而我也不会怜悯你这样一个怪物。”

       L能听到布条下被压抑着想要冲出的怒吼。

       “挣扎吧,我不会让你逃掉的。这一年来我都对你太宽容了,现在才明白,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当人对待。”

       “我会改正这个错误的,”L停顿了一下,“我有很多事想要和你讨论,月,尤其关于那本尚未出现的死亡笔记。”

       L停了一会儿,仔细地观察着他,“不过,不要因为我的问题就以为我们之间有条件可讲。我有指证你所需的所有证据,即使我现在把你就地处决也不会有人反对。

       “死在今天还是死在几个月之后——你选哪条路对我都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的合作,但我警告你最好还是乖乖听话。”

       L的视线开始在房间里游荡,最后终于落在了那片被遗弃的黑布条上。他小心地顾忌着伤口侧弯下身,捡起布条,用拇指抚过。

       “我对正义的看法,自接手这个案子以来没有改变过。要说有变化的话,”L对他说,“我感觉它变得更坚定了。我仍然相信正义要彻底公正,就只能盲目,”他向月移过去,将布条覆上他的眼睛,“然而月你的盲目并非来自公正,而是来自你的无知。

       “你自以为是全人类的审判者……

       “为此,美丽的正义‘公主’,”L嘲讽地说着,将布条在他脑后系紧,“你将会留在这里,说不出,看不见,唯一能蛊惑的——只有你的黑暗。”

       ————————————————

       L打开天台门,但一阵眩晕袭来,让他一动不动了几秒。

       他忽然偏头痛得厉害……但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他先前失血实在太多,输血和短暂的休息只能支撑一阵,身体就会出现各种不适了。

       L紧紧闭上眼,一只手按住太阳穴,盼着头痛快些消失。

       他不是无缘无故地跑上房顶,站在俄罗斯冬季的寒风里的。随着门外的冷气冲进室内,L的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

       “你想要什么?”一个声音冷傲地问。

       L抬起头,使自己镇定下来,“我有几件事需要和你说。”

       雷姆望着灰蓝相间的天际线,显然没有兴趣回头看身后的人。“我完全可以把你的名字写到我的笔记里。”

       “是的,我知道,”L停在门廊的遮蔽下说。

       “那就别忘了履行你的诺言,小子,”雷姆警告道。

       L几乎记不得上次有人叫他“小子”是什么时候了,但此时他丝毫没感到被冒犯。对于一个必然比他年长的死神,这种称呼再正当不过。

       L同样理解她面对他的防卫姿态。

       “我的一名手下现在正看着她,”他交代说,“但我知道,你并不愿意把最重要的海砂的安危交到我手里。我想你大概更想亲自去照看——”

       “我不喜欢被一个人类摆布,尤其是你这样的人。”她继续盯着天际线道,“你给我的感觉太像他了。这只能让我反感,并不能帮你争取我的支持。”

       L停住了想说出口的话。

       “我很抱歉自己的某些特点让你不舒服了。你在场的时候我也不很自在,毕竟你要杀我不费吹灰之力。”

       “不,你对我表现的并不是畏惧,”雷姆尖锐地说,“你们两个都从未对我有所畏惧——你们只会看到机遇。所以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L移出了门廊,暴露在刀割般的寒冷中。“另一本死亡笔记,”他开始问,“在哪里?月把它藏在哪儿了?”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她断然说。

       “所以即使是死亡之神也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实在可惜,”L承认道,心想现在他只能依靠月的招供了。

       虽然这样,在继续计划之前,他也还有很多问题要和她确认。

       “失去记忆的基拉要怎样取回记忆?”现在他确定了四叶案件期间月的失忆,那就需要知道他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要取回记忆,就要触摸你曾经拥有的那本死亡笔记。但是一旦放手,记忆就会再次消失。要避免这种情况,就要在放手之前重获笔记的所有权。只有这样记忆才能保留。”

       “要重新获得所有权……就要杀掉笔记的现有主人?是这样吗?”

       “是的。”

       “那么要失去笔记的所有权都有哪些方法?”

       “笔记主人死去,笔记被毁,主人放弃自己的所有权,或者笔记被窃后490天还没有找回。”

       L本打算使月放弃笔记的所有权,放雷姆自由来交换另一本笔记的情报。但如果这么做,月就会失去所有的记忆,这是L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避免的。他想要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当他最终审判他时,月可以充分理解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罪。

       “雷姆,”L沉重地开口,“根据这些规则判断,我现在还不能放你离开这里。要想结案,我必须找到另一本死亡笔记。现在看来只有月能告诉我它在哪里了。”

       不过眼下这个变故倒也给了他理由把海砂带来这里。

       “我本想让月把死亡笔记的控制权交还给你……但看来这个计划行不通了。直到我找到那本死亡笔记,很遗憾你都不能回海砂身边。”

       “需要做什么就做吧。”

       “其实还有另一种结局方案,”L提议道,“但只怕你会反对。”

       雷姆缓缓地转头面对他,看着他的眼神比击打着他们的寒风更冰冷。

       “我可以安排人把海砂带来这里,当然是在她自愿的情况下。我还尚未履行消除她记忆的承诺,”L虚张声势,因为他说的那种记忆修改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过随着对死亡笔记规则的了解,他已经愈发不信任“不可能”这个词了。

       “关于这些规则我还有一件事想问,”L说,“我在四叶案期间了解了一些,但因为材料的不连贯没有得出最清晰的结论……你真的可以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在受害者死前随意控制他们吗?”

       “是的,最长23天,”她简练地回答。L扫了眼雷姆,尤其注意了她背上覆着的斗篷般的翅膀,斟酌着要怎么不冒犯地提出下一个要求。

       “你拿走了神父那本的死亡笔记——请把它还给我,”他直截了当、但极尽礼貌地说,“那是一件重要的物证。”实际上这是他唯一的一件确凿证物了,所以他必须拿回来。

       雷姆怪异地看着他,然后从她鳞片状的羽毛下仿佛凭空抽出了那本死亡笔记。

       “这本死亡笔记很可能是有主的,那名死神只是还在寻找而已,”雷姆提醒道,“如果你有意用这本笔记对付月,别忘了那名死神会在你取得所有权的39天内找来。”

       L盯着这本黑色的笔记本。

       两星期前他差一点就成了这本笔记的新主人,他也尽可以利用23天规则来从月那里得到想要的所有信息。 

      但那样死去……似乎对月太仁慈了。他将完全不用受一丁点苦痛,因为他会失去自由意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将会与死无异,变成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他不想让月活得轻松,死得也这么容易。他要他清醒地记得自己的行为、自己的话——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伤害到月,只有这样才能成功地惩罚他。

       月不需要被超自然的力量审判。不,他要接受的是人类的制裁。月的问题正是他把自己视作这个世界之外的存在,而L认为,现在是时候把他拽回真实的人间了。

       L看着雷姆把那本死亡笔记扔在雪中。他弯下身去捡起,抖了抖封面上的雪。

       ————————————————

       “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由我和他们说,”渡说。他看到L正揉着伤口,脸上露出不自觉的痛苦。

       “不用,”他拒绝道,“我需要亲自和他们谈。”

       他明白这是个多么关键的时刻。他一向尽量避免引入外人,但他这段时间已经打破了不少规矩,且都是形势所需。

       等海砂到了这里,就会需要渡去监视照顾她。他自己也要用消极些的手段从她那里套取情报,为了不惹怒雷姆,他们只有这一个办法。

       渡分不开身,就需要其他帮手来处理月,他的身边是不能离开人的。何况要对月用刑,渡本也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已经以一个温和的形象和月共处了太久,为他准备过食物,甚至不时有过好感的表示。月面对渡不会恐惧更枉论招供,而渡尽管有着出色的搏击能力,对付月却也可能吃力,因为L需要的是能在体力上能轻易压制月,而用非谋略取胜的人。

       L打开了卧室门。

       亲自露面是在互不信任的双方间打下基础的第一步。任何人无论是什么原则,都会更信任一个活人而不是一台电脑屏幕,而这次合作要顺利进行离不开他们的信服。

       他雇来的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他们看到他的一瞬间,L就察觉了两张脸上对他模样的态度,一人隐晦些,一人明显得多。

       “我是L。”

       两人中假名叫泰勒的那个站了起来。

       L立刻希望他还是坐着好,因为这位先生足有1.9米高,L并不想仰着头和他讨论案子。另一位亨德先生也跟着搭档站了起来,看到他和泰勒先生差不多的身高,L感觉更郁闷了。

       “请坐,”他说,一边停下了轮椅。

       “如我的联系人所说,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希望两位考虑。我自然会为这次匆忙通知造成的不便进行丰厚的补偿。”L在咖啡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他们,让他们看到自己愿意转进瑞士银行账户的数目。

       “这个数目如何?”

       泰勒扬起了一边眉毛。

       “价格还可以协商,毕竟你们还没有听到任何工作细节——但是,”L合上电脑,把他们的目光从一串0上拉了回来,“我必须先得到你们的回答,才能说具体内容。如果我给出了重要信息之后你们不肯接下这份工作,我会相当为难。所以现在,两位要么全盘接受,要么立刻拒绝。”

       泰勒点了点头,“这么多钱,我差不多能猜到你想让我们干什么。你出的价……实在让我只能重复回答了。”他扫了一眼笔记本电脑,“我同意。”

       “你呢,亨德先生?”L问,毕竟这唯利是图的两人是密切的搭档。

       “这……是一大笔钱。但我确定我能不能接受这种条件。我和任何雇主一向都是白纸黑字。”亨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过为你这样高优先权的客户,我也许可以破例这么一次……

       “我接受。”

       “那么我们就达成共识了,”L总结道。

       他没有告诉他们跟上,但两人看到他动身便会意地同行。

       L进入了电梯,按下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你们都知道我正在调查基拉的案子,”L说,“由于我没有持续对公众宣布成果,所以表面上看似乎我的调查没有进展。”

       L严厉地盯着两人。

       “在我们到达之前,我要把一件事说得非常清楚。

       “我百分之百确定我已经抓住了基拉。我雇你们不是来为我确认这个事实的。收集证据是我抓住他的唯一方法,鉴于你们顶尖的业务能力,我希望二位明白,你们要做的事绝非建立在无力地证据上。”

       L必须明确这一区别。他曾经指示渡对海砂用刑,说可以用尽一切手段让她开口,但最后能做的也只有断水和审问而已。

       但对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不过,”电梯门滑开,“因为一些我没有预见的情况,我需要得到犯人的口供。供词需要非常详细地记录犯人是如何犯罪的,从他每一次行动时的感受到可以用以定罪的任何详情。在细节方面,我还需要知道他将一件杀人武器藏在了哪里。这些解释应该足够了。”L说完,他们终于到达了房间。

       “那么闲话不提……”L行至玻璃边,抬手指道。

       “请看基拉。”

       两人同时停在了半路,若说他们原本微小的反应对他来说是欲盖弥彰的话,月对他们产生的效果就可以称为暴露无遗了。

       “搞什么?”泰勒咕哝着,将脸靠近玻璃。

       亨德摘掉了墨镜,盯着旁边显示器里月坐在椅子上的正面影像。

       “你们很快会阅读关于他的卷宗,但我不妨现在告诉你们一些基本信息。”L将一只手贴在玻璃上看着另一侧的人,无与伦比,一身致命的美丽。

       “夜神月;年龄,十八;国籍,日本;没有犯罪前科;家庭环境优越;有父母和一个妹妹,他的父亲是NPA的首席调查官,在此次案件中给我提供了极大的协助。

       “他成为基拉时是一名高三学生,直到他进入大学后我才开始接近他;在此期间我亲自观察他,而他成功与我周旋了大约一年,并在我的监视下继续犯罪。”

       “你没告诉我们他是个……孩子,”亨德一只手扒着头发,指着月说。

       “不管是不是孩子,他都已经十八岁,法律上是个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的成年人了。”L开始输入密码,“如果这违反了你们的原则我很抱歉,但我们签过了合同。”

       L进入房间时抬手做了个停止动作,打开灯隔绝了外面的景象。“你好,月。”他一边问候一边靠近他,一把拉开了蒙眼的布条,“看来你已经适应了这个新家,但我很快会把你移到别处去,所以请不要住得太舒服。”

       月在捆绑中动了动。

       “除此之外,你似乎有话对我说,”L说着,伸手到他脑后,“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倒想听听你要说什么。”

       站在玻璃后观望的两个人以为蒙口布一摘他就会大吼大叫,但基拉只是环顾了一下房间,眼神安稳平静。

       他吸了口气。

       “我在哪儿?”他柔声问。

       L的头快掉了似的歪到一边,“你在一个我认为适合囚禁你的地方——你不需要知道它的位置。”

       “调查组的人呢?”

       L又把头歪向另一边,“你问的这些问题,自己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

       L逼视着他,“请不要装傻,那并不适合你。”

       月似乎知道除了L还有其他人在看着他,所以不肯做出证实罪名的举动,但有人能睁眼说瞎话到这个地步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基拉,”他停了一会儿,月没有作声,“以我掌握的针对你的证据,我想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所以我的律师呢?”月厚颜无耻地问,L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我倒想看看哪个律师要怎么为你辩护。”

       “那我该自行辩护吗?”月自信地提出。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束缚,“我至少该在自己的国家受审。你连一次正式的诉讼都没提,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L挠了挠后脑勺。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微小的笑容,仿佛被逗乐了,但他冰冷阴沉的双眼清楚地显示了对这一番话的不悦。

       “你明知我都知道了什么,却还能这么冷静地对我当面撒谎。”L垂下眼睛,“不过我早料到会是这样。毕竟你这种人就不懂怎么爽快地认罪,体面地去死。”

       “随你怎么说,”月不为所动,“都改变不了这件事的性质,这是绑架。”

       L克制住了自己的反驳,因为这太愚蠢了,他没必要为自己辩解。他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不是来这里和你吵架的,”L说,“我来是为了最后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倾身向前,深深地望进那岿然不动的双眼。

       “你犯下了罪行,也已经被缉拿归案,所以为什么还要死撑?放弃吧,接受你的惩罚,招供吧月。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继续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呢?”

       月坐在那里的样子平静得让L心烦意乱。那双眼睛正冷酷地将他一片片拆解,L几乎能听到月脑海中重复着的那句嘲弄——那样明显地写在他的眼睛里,月一丝面部肌肉都不用动就能告诉L他在想什么……

       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L皱眉,“如果我是你,就会接受条件,答应配合。”

       月盯着他,柔和的赤褐色眼仁在白色背景中流光溢彩。

       “你去死吧。”

       L浑身一颤,绷紧了下颌。

       “好吧……你把自己的立场表达得非常明确了。想必我也该做同样的事,”L下了结论,挥手将那两人召进来。

       月的神情空白,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正在靠近的人,心中清楚他们的来意。然而他似乎没有想到L会探过身来,重新绑住了他的嘴。

       “我并不急着从你嘴里得到什么答案。如果你想顽固不化,那是你的问题。”

       L向门口行去,经过那两人身边时低声对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第十五章•微笑魔鬼•待续 

【翻译】13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三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三章•显圣

       2005年1月1日

       月踏上车外积雪的路面,第一眼看到的是大教堂顶部的三座木十字架。雷姆正栖身在最高的那座上,裂缝般的瞳孔注视着他。

       她知道了。

       L跟着他下车,两人沉默地走向入口。晨间弥撒的声音正从门窗后传出。

       人们在教堂整体里跪下祈祷,然后才一一落座。

       L跪了下来,月也照做了。

       一分钟过去,他不耐烦地扫了一眼L,发现他正盯着地板,似乎沉浸在思绪里。

       他难道是在……?

       “L……你是在祈祷吗?”他带着些恶劣的好奇问。

       L站起身,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答道:“不是只有教徒才会心怀祈愿。”

       他说完遍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月也坐到了他身边。

       唱诗班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唱起圣母颂,他们逐渐升腾的声音在教堂里回响着,甜美而忧伤,如同千百个小天使的哭泣。

       月却不敢闭上眼睛聆听。这声音突然恐怖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紧张地跳动着,紧张到让他害怕会被夺去自我……

       但面对一场威胁着要判他死刑的较量,他又怎么能保持冷静?何况他与L的战斗之所以如此令人满足,也正是因为这种感觉。

       如果没有这种紧张,没有这种仿佛正试图撕裂他的心脏、扼断他喉咙的恐惧,这一切也就不值得了。

       月坚守着这个想法,像昨晚拥抱L那样紧紧抓着它,感到合唱声变得震耳欲聋,剑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的。他一定会做到。

       …………

       「新年快乐,」伊格纳修斯愉快地问候道。

       「新年快乐,神父。」月微笑着握住他厚实的手掌,「希望您的圣诞节过得与今早一般其乐融融。」

       「但愿您也是——我总是说一年的这个时候应该与亲近的人一起度过。所以我很幸运,」他觑着教堂的入口说,「每个走进这些门的人我都当做是家人。」

       「那您可真是有一个大家庭了。」月表示理解,神父哈哈笑了几声。但看到他的副手一声招呼都不打,面色肃然地走出去搬椅子,老神父叹了口气。

       「请您务必不要介意莱尼。他终究会对您改观的,就如同我一样,」他坦率地劝道。月对此温和一笑,跟着他穿过大厅向讲台走去。

       …………

       从神父亲切的迎接和他对月说话那熟稔的态度来看,月显然已彻底赢取了他的信任。

       「我非常抱歉对您那样直白。我问的都是些私人问题,与我也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您能原谅,我会十分感激。」

       月摇摇头,「了解您将要把信任交付给怎样一个人,这是您基本的权利。如果您还需要知道其它任何事,请尽管开口。」

       「不不,您不必这样。我今天已经烦扰您够多了,」伊格纳修斯神父洗手似的搓着双手,从座位上站起,在圣坛前徘徊着。

       他犹豫着走向讲台,用手势向莱尼示意,「莱尼,您可否帮我看守一下入口——并不是为了欺骗教堂中的兄弟们,但我想明智的做法还是由圣母来做唯一的见证。」

       莱尼古怪地看他一眼,「我仍然不赞成您这么做,」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会守在门口,等您呼唤。」

       「我感激不尽,莱尼,」神父说道。他快步走向圣坛后的象牙屏风。圣母玛利亚色彩缤纷的画像和雕塑从高处俯视着他们。

       他唐突地从组塑面前走过,下行到了教堂最后端的三级台阶处。神父拂开一条从拱殿垂到地上的、窄窄的红色镶金边条幅,露出一扇镶着铜栅栏的拱门。

       「两位可以跟我来吗?」他从黑色的长袍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问道。

       三人穿过拱门,迎接他们的是一条长长的黑暗走廊,充斥着灰尘和香灰的气味。

       「在1858年圣母玛利亚的第一次在此显灵后,」伊格纳修斯神父突然开口说,「本区的教皇很快决定在这里建一所小礼拜堂。」

       他开始沿着昏暗的小道行走,只靠从背后大教堂里照进来的几缕阳光引路。

       「当然,」他继续说,「礼拜堂没有小很久。随着朝圣者的增多,教堂也不断扩建……」

       他们转了一个弯,黑暗更加浓郁,神父的手伸进口袋,拨开了一只打火机。

       月询问地盯住了它。

       「我偶尔会吸烟,」神父呵呵笑着解释。但他的笑声有几分不舒服,听得出他想说回原来的话题。月微笑着随他去。

       「如今这里的很多扩建都不是以天主的名行的,您大概也注意到了,圣地周围有许多服务游客的商店。我并没有那么保守或封闭,我能理解任何机构的运行都离不开资金。」

       「但当教堂诉诸于剥削支持者的悲痛……」神父的声音突然神秘地弱下去,然后又突然响起。

       「您也许不知道,但在大教堂建成的几年内,这个地方一直是座地下墓园。您看,我们这里常有绝症病人来到这里饮圣泉,希望圣母能治愈他们……」

       「……不幸的是,这些病人通常都已经药石罔顾,危在旦夕了。那景象让人心碎——看着他们在圣地里行走着,不愿意再回医院去,只想在宁静的假象中度过自己最后的日子。」

       「很多人死在了这里,自然地他们临终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被葬在卢尔德,靠近圣母身边。但这样的遗愿对他们的家人来说很难实现,因为那时的卢尔德没有墓园,也不允许逝者在此定居。」

       神父摇了摇头,仿佛反驳在自己,「我们表面上不允许人埋在这里,但教会不光彩地为一些人破了例,将那些年龄将至、想要被特殊考虑的富有资助者葬在卢尔德。」

       「后来他们开始对其他人开放这一服务,那些地位不高,但甘愿付费的人。更严重的是,我们的神职人员甚至将赐福也挂牌出售,只提供给出价最高的人。」

       「他们利用了那些想让心爱的家人在此安眠的人,榨取他们的钱财,再将他们打发走。建这莹窟,正是为了将棺材草草扔进来,让它们从此不见天日,无人关心。」

       伊格纳修斯抬手示意了一圈周围的黑暗,「所有这些房间和走廊——想象一下,到处都是棺材。老鼠和各种寄生虫追着腐肉的气味爬来爬去。谁能想到,在我们美丽的玛利亚神龛下,竟存在着这样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几十年过去了,竟没人提出丝毫异议。所以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了这下面的惨象。」他气愤地摇着头,加快了脚步。

       「这个地方被关闭的唯一原因竟是它散发恶臭,而不是它引起了卫生灾害,或是伤害了想要好好埋葬家人的人们。」

       即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中,月也能清晰地看到神父前额的纹路愤怒地拧在一起。「参与过这些的人没有一个被要求离开教会——甚至没人被降职;仿佛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们拐过一个转角时伊格纳修斯抿紧了嘴唇,仿佛正克制着不要就其他神父说出些极不文明的话。

       显然这位老人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藏了很久,只等着对某个可以信任的人坦白。

       可惜自己并不关心这个,月想。他环顾着他们穿过的大堂,愈发惊异于大教堂下方竟存在着这样复杂的结构。

       薇蒂给他们讲解主建筑和其它礼拜堂的构造时,甚至没提过有这么个地方。不过……

       月扫了眼L。打火机闪烁的光线给他青黑的眼圈打上了又一重阴影。

       L对此时身处的环境没表现出一丁点的惊讶。以他对L的了解,他有可能在和薇蒂的通话中单独得到了额外信息。

       月希望他只是得到了信息而已。L最恶心人的习惯就是背着他捣鬼,然后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果薇蒂找到了办法从另一个入口下到这里,她很可能会发现那本死亡笔记——!

       但L对于手下留在主教堂里的时长非常固执。即使薇蒂真的找了下来,她也只能尽量简短地巡视一圈就回去汇报。这个地方根本就是个迷宫。任何人,哪怕是她这样善于应对不熟悉环境的人,都不可能在这个区域里畅通无阻,更别提有闲暇搜查了。

       这么庞大的空间里,死亡笔记可以被藏在任何地方。

       神父突然停下了,眯起眼睛觑向身边的黑暗。他手中的打火机像钟摆一样在墙上的一群棺材状的空洞间摆动着。

       月睁大了眼睛。他也在跟着神父一起找,闪动双眼随着后者跳过一个个漆黑的缺口。

       但该死的……这要怎么看出来?

       没有记号,没有任何痕迹指示出它所藏的位置,死亡笔记的颜色更是让书身与黑暗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这个人的视力大概只有他的一半,月懊恼地想,但自己竟然不能赶在他之前找到目标。然而他的很快忘记了他的烦恼,只见神父摸黑把手伸进了一个洞里,赫然抽出了……

       ……死亡笔记!

       想到自己热切的眼神必然会暴露心思,月开始移向阴影深处,离开光照的范围——

       L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月吃了一惊,靠住了墙壁才没有在黑暗中跌倒。

       “干什么?”月问道,甚至没有试图掩饰他的恼怒。

       他紧接着发现神父没有在注意他们,他抬头对着低矮的天花板,似乎在倾听什么。L似乎也在听着什么,而月在听清那个声音后,整个人都静止了。

       「我知道柯尔神父的日子不多,但这还是太突然了,」伊格纳修斯神父痛心地低声说。「赐福于他的心灵吧,」他哀叹道,接着双膝跪下来,开始为那位故去的神父祈祷。

       丧钟缓慢而肃穆地敲响着,连他们所伫立的地下室里都回荡着悲伤的挽歌。

       握着他的那只手在黑暗中收紧了,钟声回应似的愈发响亮,忧郁地念诵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活过的年岁。

       月数着他听到的钟声,一共九十二下。很长寿,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了L的手。

       他能感觉到L正看着自己走向跪着的神父,伸出手将他扶起。

       「请节哀,」月说。神父摇摇头谢绝了他的安慰,忽然将死亡笔记放到他手中。

       月惊讶地看着它。神父退开了一步。

       「我恐怕自己手中拿着这种东西,是无法好好地为朋友哀悼的,」他解释道,「我也实在无法继续背负这个沉重的秘密了。请原谅我的匆促——但我希望这本书能离这座教堂远远的。我不能把它依托给这里的任何人,也不想这么做。所以拜托您,尼古拉先生,」他恳求道,「把这东西带走,找到并惩罚那个如此憎恨人类、用这东西残害我们的人。」

       月震惊地听着他的请求,靠习惯回答:「当然,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结束这一切。这是我的承诺,伊格纳修斯神父。」

       「感谢您。」他听到神父长出了一口气,仿佛那些脆弱、毫不可靠的词句真的能平息他心中的痛苦。「太感谢您了。」他重复着,死气沉沉地走回走廊上。他所有的活力都消失了,仿佛移交死亡笔记就是唯一一件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事。

       月望着老人的背影,注意力真正的对象却是手里的死亡笔记。他的心脏正疯狂地跳动着,眼角瞄到L逼视自己的目光,更是觉得胸口快要炸开了。

       L想要这本笔记。这个混蛋想看看那两条规则是否是伪造的。但月不会让L这样简单地如意。他现在还不会把笔记递出去,L当着神父的面也不可能要求。

       三人走近出口,月迎面撞上了一束长矛般的光芒——还有那些钟声,那些钟声又来了。它们突然恐怖地钪鎯作响起来,在他的胸腔和头颅里和鸣回荡,几乎要把他逼疯。

       月加快脚步走出那片贪婪的黑暗,终于离开那座墓穴后,他无声地呼了口气。那些刺耳的钟声终于停下了。

       阳光正穿透四周的彩色玻璃流泻进来,更有光从西入口巨大的玫瑰窗跃下,将耶稣受难像的红色投射在月的一只手和他与L之间的地面上。

       “把笔记给我,”他听到L说。他的声音很低,背对着他们的神父没有听到。

       月什么都没说,毫不犹豫地将笔记本递过去——

       西入口的几扇门轰然关闭,斩断了光线,留下几块阴影。只有玫瑰窗中洒下的深红色继续流淌,耀眼的光芒刺透了他们周围的一切。

       L盯着门,忘记了手里的死亡笔记。

       月突然感到L粗鲁地抓住了他的臂弯,把他往东入口拖去。“马上走,”他说着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但是伊格纳修斯神父——他怎么——?”月拿出他最好的演技塑造着不解。没用他坚持多久,莱尼就从他们对面的门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六个人。

       「莱尼?」神父转身看到这片骚动,发现了莱尼身后的面孔,「我不知道您今天有学习组……您很快可以用这房间,我只需要几分钟和——」

       莱尼径直走向他们,同时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越众而出,抓住老神父开始把带向教堂的右拱廊,那里的前厅通向一座小礼拜堂。

       「您——您这是做什么?放开我。莱尼!天主在上,这个人在做——」

       「神父,请不要插手。」莱尼打断他,再没啰嗦,金发男人把老神父带进了那座礼拜堂。

       「这就是L吗?」莱尼身后的一人大声说,从外套里拔出一把枪。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月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

       「没错——而那一个,」莱尼指着L,「就是他的保镖。」

       「明白了,」另外一个穿黑外套的人向L走去,举枪瞄准他。

       枪击声阴森地回荡开去,穿过前厅传进了礼拜堂。

       「识时务的话,」黑衣男人突然开口,「就马上把这个给我,」他动了动枪口示意死亡笔记。

       月看到L的双手颤抖着抓紧了死亡笔记——但他脸上的情绪却不是恐惧……是愤懑。

       是功亏一篑的愤懑。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有努力和坚持被付之一炬的锥心的愤懑。L的双眼那么僵冷又那么炽烈,那么怨恨和愤怒,如同一个搭起了高塔的孩子只能眼看着它倒塌。

       「这家伙聋了吗?」见L没有照办,持枪的人嘲讽道。带走老神父的金发男人回来了,手里的枪垂在身旁,眼神有些飘忽。

       「去他的吧,」莱尼身后的某人脱口而出,也拔出枪瞄准了L。「我们只需要抓L作人质,那就解决掉这个混蛋快走吧。」

       月一步迈到僵立的L身前,他的动作惊到了一个持枪人,但莱尼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月攥住L的双臂想让他看着自己,但L只是眼神空茫地直视前方,脸上一片空白,仿佛他脑中的什么东西终于断开了。

       “月……”他喃喃道。月低下头去,终于那双眼睛落在了他身上——

       他知道,他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确凿无疑地知道,然而他还是选择相信……

       月抬起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回望了这目光——L正个人仿佛都冻结了,一动不动地面对着这个正对他残忍微笑的人。

       月从没想要给L希望。

       他只想粉碎他。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试图挑战我。你竟愚蠢到以为自己可以战胜神。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不论如何,L……”

       月的指甲刺入L的手臂,带着逐渐扩大的笑容,享受了面前人凌迟般的目光。

       “我赢了。”

       月突然被莱尼向后扯去,L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一小步,却足以让站在他右侧的支枪人扣动扳机……

       月看着L单膝跪倒在地,鲜红在他身下的地板上蔓延开来,血液从他大腿的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他深色的西裤。

       “月……你……!”

       「堵住他的嘴,莫让他在我们的教堂里口出亵渎,」莱尼命令道,依然紧抓着月,装作将他扣为人质的模样。

       这群无能的蠢货!月在心底咒骂着。他们竟没有立刻杀死L,本该已经有人在压力下打出第一枪了。这群白痴到底在干什么?

       月怒视着L,后者被堵住了嘴按在地上,死亡笔记已被夺走,哪怕理智中的谨慎正发出警告,月也无法否认因这画面而陡生的满足感。

       不仅是因为知道自己赢了,不,更多的是看着、是见证着L的没落。因为此时此刻,他夺走了L某件从未落空的武器,唯一一样失去它就会让L彻底不堪一击的东西——

       他说话的能力。

       月笑起来,同时始终低着头,时而适度地挣扎试图挣脱莱尼,以瞒过监控和他不明真相的棋子们。

       一个有些胆气的手下正走到前列,手臂陡然伸出,将枪顶在L的额头上。

       月能听到击锤在缓缓移动,随时就会弹出。

       这一瞬间的焦急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让他恶心。

       杀了他。快开枪杀了他。为了我的尊严和新世界的新世界的正义——

       杀了他——!!

       两声枪骤然地响彻了教堂,月的心猛地飞腾起来。但仅仅一刹那的轻松,这胜利的喜悦就像L面前那人一般,轰然倒下。

       三个人——他们像沙袋一样重重摔倒在地,血液从他们头骨的空腔中涓涓流出,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

       「上帝啊,」莱尼难以置信地说,接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又一个人倒在了他们面前。

       操!月意识到渡的动作比自己预料得还要快,他已经从靠近大教堂的某处开始狙击了。从他射击的轨道判断,他应该正沿着礼拜堂的旁边屋顶移动。

       这群该死的家伙真的、真的要快点赶在渡下到这里之前把L杀掉!月环视了一眼剩下的棋子,包括身后的莱尼还有三个。

       头顶再次传来玻璃碎裂声,月惊恐地看着一枚烟雾弹被掷进了大教堂里,倏然升腾的烟幕瞬间包裹了他们。

       这让剩余几个人慌了手脚,开始对着天花板盲目射击。烟雾不断浓重,直到每个人眼前的两尺外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月气得发昏,一把挣脱了莱尼迈向L先前被制住的位置——

       但等他赶到那里,地上只剩下了一行血迹蜿蜒在烟幕中。

       天啊……

       恐慌充斥了月的胸膛,脑中一阵电光石火——

       他奔跑起来,开始搜寻之前拿着死亡笔记的那个人……

       天啊如果他知道L……

       他停在那具尸体前,随即长出了一口气。死亡笔记依然紧握在那人手里。

       身边传来莱尼走动的声响,神父突然越过他上前,弯身去取那本笔记。

       月眯起眼睛,想也不想地伸手拔出藏在腰间的武器,对着莱尼的后脑连开两枪。

       他跨过神父的尸体,捡起死亡笔记,让枪随意地落在地上,做成自卫失手的模样。他从西装外套里抽出一条手帕,伸进死人的衣服里套出了他的枪。

       莱尼虽然死了,但月会确保让他担下所有罪名。他本来就打算杀了他,所以早一会儿动手又有什么分别?在这样的烟幕中监控根本没有用处,而他早该知道不能指望一群无能的蠢货帮他完成任务。

       他要亲手杀了L。

       月关掉枪的保险,谨慎地追踪那条血迹。它领着他一路穿过唱经台,延伸向《大天使赴战场的召唤》壁画,直至庄严陈列着的主教宝座下。

       L正跌坐在那里。

       月身边的烟幕开始稀薄,随着L的轮廓逐渐清晰,面前展露的噩梦般的画面让他睁大了双眼——

       一本死亡笔记摊开着……

       ……上面鲜红凌乱地写着他的名字!!!

       L的头无力地向前垂着,鲜血正从他用塞口布做成的绷带里渗出来,滴落在地板上。他的双手沾满红色,用来写下月名字的手指正悬在纸页上方……

       “你这个混蛋……!”月失声喊道,狂怒地将枪指向L。虽然他知道已经太晚了,L不知用什么手段躲过了所有人的耳目,把另一本死亡笔记从酒店里偷带了出来。

       听到他的惊呼,L慢慢地抬起头。月看到他的目光在摇晃,仿佛双眼无法聚焦。

       “我……就知道。我早知道。我没弄错……”他喃喃地念着,失血过多让他头昏目眩。忽然他的头向前一点,目光突然变得宽阔清晰,好像终于从梦境中醒来。

       “不……”L突然低声说,食指轻点下方的纸页,“我才不会让你就这么解脱。我还没有写完你的名字——只剩下‘神’字的最后一笔。但如果你想,”他沙哑地说,“我随时可以写完它,把你变成真正的神。他们想必已经准备了漂亮的宝座,在等着你去地狱了。”

       月死一般地凝固着,怒火和恐惧让他重复用力握住手中的枪,对着脚下的人咆哮,“你尽管试试,看我的子弹能不能先打穿你的头。”

       L歪着头,眼神在这句威胁中逐渐狠厉,“而你也该知道你控制不了局面了。我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如果不想被我就地杀死,就请你放下枪投降吧。”

       月攥紧了另一只手,感到指甲刺入了掌心的皮肤。难以想象的怒火让他眼前发黑,不断模糊的视线中央,是这个以世上存在的所有方式轻蔑和对抗他的人。

       他好恨L。

       在过往的生命中他从未像恨L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也好害怕。一生中从未这样怕过。他不想死,死与输没有分别。他不想死。

       他现在还不能死!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成形——他还不想死!

       意识失控地疯转着,月感到自己被无助淹没。他的神志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浮木,任何能将他从被L用血写定的厄运中拯救出来的存在。

       就在这时,头顶破空而来了翅膀的拍打声。

       月只能看着雷姆伸展着白色的骨翼,像在最绝望的时刻从天而降的奇迹般,从教堂空中缓缓下落,站到了他身边。

       他欣喜地睁大双眼,扭曲的笑容又恢复了先前的得意,他把手中的笔记递给雷姆,杀机四溢地喊道:

       “雷姆,快杀了这个混蛋!”

       雷姆听话地取出她自己的死亡笔记,指间捏着笔——却没有移动。

       几秒钟过去她仍然什么都没做,月的笑容动摇了。

       “你——该死的你在干什么?杀了他!你以为他会放过海砂吗?他会处死她的!”

       月的声音尖利了一个八度,他疯狂地想要她写下L的名字,但比这更迫切的是让雷姆在她的笔记上写下他自己的名字。

       如果同一个人的名字被写到两本或更多的死亡笔记里的时间差不超过0.06秒,死亡笔记就会失效,该人不会死。

       如果她看到了L写下月的名字,那能阻止他的就只有她了。月需要她阻止他。

       然而雷姆依然什么都没做,对他的咆哮无动于衷。

       “那你呢?”她突然开口,“你也只会利用海砂,然后杀了她。”她眼中黑色的裂缝缩得更细了,“你对她同样危险。”

       L朝月微微一笑,后者张口结舌地瞪着雷姆,“你在胡说什么?!只管杀了他!”

       “雷姆,”L出声插进来,引来了月怒火熊熊的目光,“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不!雷姆,我命令你现在就杀了他!没有我海砂不会幸福的。我死了她一定会自杀!”

       雷姆看上去认真地考虑了他的话,但她的眼睛还紧盯在L身上,似乎也正试图在这死局中寻找一线希望。

       “说吧,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要说的,”她命令道。一句话让月近乎癫狂。

       “你这背信弃义的贱人!”

       “你的谈判方式可真有说服力,”L冷冷地说着,转向雷姆,“我看得出你不想海砂死。我相信此刻的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杀人笔记的记忆,和不需要名字就能杀人的能力。”

       “我他妈的简直不敢相信,”月打断了他,“你居然想听这个骗子的话?他一有机会马上就会杀了海砂!想想吧雷姆,如果你还有脑子就好好动脑想想吧!”

       “海砂,”L继续下去,“只是月的棋子。他会强迫她取得眼睛。我不确定他自己为什么不要,但我敢肯定原因不是什么好事。”

       “眼睛的代价是剩余寿命的一半,”雷姆已经不再犹豫。

       “那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海砂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她之前已经放弃了一半寿命,而月又让她与另一个死神再次交易,那海砂就只剩下几年时间,即使……”

       “你看不出他为了活命什么都能说吗!”月大声说,“就当是为了海砂,我不会让她做眼睛交易的——你杀了L就根本不需要了!”

       L似乎在琢磨他的话,“你杀了我就会死吗?因为这样,你才没办法肯定月不会毁约。相反如果你选择信任我,放手旁观,你就能活着看到我履行承诺。我不会杀海砂,因为我自己不想被杀。我也不会让她知道月的死讯,我甚至有方法可以修改她的记忆,让她变得像从没遇到过月一样。”

       “你开什么玩笑!”月怒喊着试图让雷姆听自己说话,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死神像溺水者抓住绳索一样抓紧了那句“从没遇到过”。

       “海砂会像出生的那天一般无忧无虑,”L劝说道,“你需要做的只是转身离开,把月交给我。”

       “不……”月气血翻涌,无法相信自己的处境。

       雷姆已经收起了死亡笔记,展开了翅膀。

       “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见了,夜神月。”

       “不!”他大喊。但雷姆头也不回地飞向了屋顶上巨大的轮形窗,身形穿过玻璃上所绘的《人类的堕落》,拍动着灰白的翅膀消失在空中。

       被抛弃的月站在原地注视着L,L也凝视着他,两人的视线死死相连,没有人退缩。

       “忏悔吧,”L说,紧紧按住了伤口。

       “放下双手和双膝,忏悔你对这个世界所做的恶行。”

       “你休想!”月暴怒地喊道,“如果这里有人应该忏悔那就是你,操你妈的伪君子!我根本没有错!”

       L的下巴绷紧了,他的眼睛大睁,视线开始摇晃,“你不会停手,我也绝对不会让你继续杀人。你会受到惩罚的,夜神月,我一定会亲眼看到你的结局。”

       “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L!”月喊道,愤怒几乎劈开了他的心脏,“是瞎子,蠢材!这个世界不会自己改变,必须有人承担这个责任,必须有人做出牺牲,能拯救整个世界的只有我……”

       月甩开眼前的额发,双手握住了枪。

       “……我会做到的。这个世界——你会看到,”他的声音是种病态的开朗,“你会看到的L。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我知道我可以把这世界变得更好。我还能做到好多、好多。”

       “够了,”L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着月,“听你说话太悲哀了。你真的这么疯狂,都看不到自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他将拳头狠狠砸下,在地板上溅出一道鲜红的弧线。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只因那双回望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所犯的罪;他做了的那么多恐怖的事,他的双眼却一无所知——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孩子……

       一个残忍的孩子。

       L放弃地看向地面,“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他说,伤口的疼痛已经快要无法忍受,“你这么想当神,我就在全世界面前把你钉上十字架!”

       “威胁我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尸体从地上拖起来!”月吼道,“以你现在失血的速度,根本用不着我扣动扳机。所以来啊,L,站起来啊,别忘了地上的这些都是你的血,不是我的!要在这座见鬼的教堂里死得血肉模糊的人可不是我!”

       “如果我感到大限将至,”L说,“只需写完你的名字,就可以放心上路了。”

       那双注视着他的黑眼睛似乎更黑了,却没有更暗。某种支撑着L不让他倒下的东西,此刻也正牵起他苍白的嘴角。

       L微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活着的时候不许我爱你,那在死后,或许就可以了吧。”

       这诡异的告白让月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他的刘海被冷汗粘在额头,胸口一阵剧烈的心悸,漏掉一拍又一拍的跳动,让他怀疑那近在咫尺的心脏麻痹已经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月甚至无法呼吸,确信L写完了那最后一笔……

       但烟雾中一闪而过的影子让月被另一种恐惧笼罩。然而太迟了,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身后,掐住了他的喉咙和持枪的手。

       他疯狂地挣扎,但脖颈上的扼力没有丝毫松脱的可能;手腕被一扭枪咔地砸上地面,一声惨呼划破空气,老人收紧了掐着他喉咙的手指,切断他的呼吸将他缓缓制服——手法温柔,带着近乎可怕的慈悲。几尺之外,L终于失血昏厥的身影正变得模糊……

       月能做的只有在溃败的惨痛中一再嘶嚎。

       第十四章•堕天•待续

【翻译】11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一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一章•心虫

       真的很简单。

       月躺在床上,呼吸绵长轻缓,仿佛正在熟睡。但在这伪装之下,他的思维却飞速运转着,完成了每日对各方局势的重新计算。

       他绝对要赢了。

       告解中的行动已经让他胜券在握。

       月从不喜欢碰运气。这是他至今还活着的主要原因,但他不会在机会来敲门时将它屏退。他并不抗拒为了丰厚的回报偶尔冒险,正如在四叶案件中那最后一步棋——写下火口姓名时,他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螺旋桨的轰鸣。

       但他的预测向来百无一失,靠着恰到好处的谨慎、机会和应变,他总能将他的冒险一一完成。这一次也没有不同。

       回到酒店后,L不出所料地径直走向监视器台,双眼盯住左端两个监视着忏悔室的屏幕。月知道L会注意到监控的缺陷——如果他能发现,L就保证也能——但即便这个缺陷留下了怀疑的空间,L也证明不了任何事,因为从监控看去根本没什么好证明的。月在忏悔室里唯一做过的事就是说话,L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定他的罪。

       有一定可能L会因这段监管的中断而感到威胁,但他不会因为一个猜想就取消整个行动。神父手中的死亡笔记是太重要的证据,L绝不可能让自己与它失之交臂。他会继续行动,月也会。

       他们终究都是拼上性命在较量,他和L都绝不可以萌生退意。

       直到其中一方人头落地。

       月伸了个懒腰腰,在被子里蠕动几下。键盘的敲击声停下了,直到他不动了才继续响起。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莱尼神父几乎没有一点抗拒,就顺从了他的意志。当然,月本就不认为他会拒绝。

       绝望的人做事也总是不顾一切。月扮演的L正缓慢地、但成功地劝诱莱尼的上级交出他最觊觎的东西——这必然让他急得发疯。莱尼自己有着想除掉L的明显动机。

       而在这场冒险中,一个关键条件会让他们收益最多。不同于月,莱尼有活动的自由,他将会提供铲除L所需的支持。

       当然,月根本不打算将死亡笔记交给莱尼。莱尼和他的手下能得到的只有杀死L的罪名,与紧随而至的刑罚。

       毕竟关于卢尔德内的监视系统,月没给过他一丁点警告。

       一切都真的很简单……

       1月1日,莱尼神父将会带着他的皈依者们走进卢尔德大教堂,他会从月手中夺走死亡笔记,命令他的手下杀死L。然而他很不幸,这一切都会被监控记录作确凿的证据。

       月会演出他的角色所需的一切恐惧和混乱。他会为L哭泣发狂,而看到L被杀的调查组将赶到教堂、误解整个事态,相信他正被一群疯狂的极端分子挟持着。

       渡会赶在他人之前到达现场,发现大门紧锁、顿生戒心并在对面建筑上选定狙击位置。

       他会接到调查组慌乱的电话,告诉他L已被莱尼的团伙杀害,而月被他们困在里面。这会被视为一个明显的人质扣押局面,毕竟月扮演的是身份重要的L,可以想见抓他的人没有杀他,是为了把他用作安全出逃的筹码——其实这些某种程度上都是真的。对不知道他身份的莱尼手下来说,这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实,至于莱尼,他之后就会懂的。

       知道真相会让他付出性命的代价。月不想把自己的手弄脏,但如今形势所需。L给了他一把枪——讽刺的是,他将用这件“礼物”来抹杀证明他和L之死有关的最后证据。

       他的父亲虽然之前不满看到他持枪,但当他的生命受到威胁,一切就都不同了了。父亲会想要他用枪,想要他安全地回到自己身边。

       自卫的需求在这种暴力的情形下完全合理。但他仍然只会在一种情绪激动的状态下开火——因为L的死而“悲愤填膺”,他的子弹会严重偏离目标,不是使攻击者失去行动能力,而是“不小心”当场杀死了他。

       莱尼死无对证,他的手下会对月更具敌意。然而他们不会杀他,因为他们知道要想逃脱法国当局的围剿,他是唯一的机会。

       他们会将他带在身边。可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控追踪,他的父亲和调查组的其他人会清楚地知道他被关在教堂中的哪个位置。

       卢尔德大教堂是一座彩色玻璃的殿堂,每一面墙甚至天花板都由玻璃窗组成。如果其他人知道他在教堂中的位置,渡就能轻易地打碎一些窗户,更清晰地看到室内的情况。

       接着渡会迅速地开始击倒他周围的人。月怀疑以渡与L的亲密关系,他也许会趁此机会为L报仇,但不管渡是把这些人击毙还是致残,月都会重获自由。这些人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们也许听说过基拉在此,但这可以不言而喻地理解为,精神上的“在此”——极端分子正当化自己行为时惯用这套说辞。

       当然,月对不能用死亡笔记杀死L不无遗憾,但在此时用那种方式杀死L太冒险了。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尝试——月清楚其中各种出错的可能性,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权衡他的选项,做了种种预判。但他最不能做的就是等待下一个机会。L很快会得到那本死亡笔记,只要他翻开看一眼,意识到月所做的事……

       一切就全完了。

       他快没有时间了。他需要现在就行动,即使没有死亡笔记的协助。从某一方面来说,这反而对他更有利,因为使用基拉的惯用手法只会第一时间招致对自己的怀疑。尤其此时L神在另一个国家,本该远离基拉的行动基地。

       让L死于一场“意外”是最理想的,即使这个战果不是基拉亲手取得,调查组的成员也会明白基拉是L之死的间接原因。那些为他顶缸的人会说他们是受到基拉的感召——基拉的理想正在感召人们为他行动。如果这样还不能证明他彻底战胜了L——他拥有的追随者愿意为他、为他的事业、为他的荣耀做任何事——那月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证明了。

       月让身体彻底放松地陷进床垫里,思绪开始飘散……但门外传来的喧哗把他拖回了现实——松田和相泽正嚷嚷着什么。但到底是什么,他才懒得在乎。

       毕竟今天是圣诞节,一周后L就会终于了解到基拉真正的力量,月觉得自己完全有权利自满一会儿。

       月在自己那边床上打了个滚,又伸了一次懒腰。他甩出手臂,碰到了身边那人的腰,还打翻了他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月透过刘海偷看正低头瞅着他的人,一双大眼睛,嵌在刚起床的苍白脸孔和蓬乱头发里。月收紧了手臂把L拖向自己,同时把头枕上他的大腿。

       “几点了?”他懒洋洋地问,双手漫无目的地到处游移。

       “六点,”L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床头桌上。他似乎没太有交谈的兴致——月没有追问,只是伸出一只手摸索上L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的嘴唇。

       L对他的接触出奇地沉静,但当月的嘴唇带着柔韧的热情覆上他的——并不强硬,只是缓缓催动着深入,L似乎有了些反应。他的双手滑进月的衬衣,来回抚摸他的肌肤,让月把嘴张得更开,然后——

       咚咚咚。

       L猛地抬起头,月也同时看向房门。

       “两位,有个东西需要你们看一下,”松田的声音喊道。这辨识度极高的叫早让L从月身上翻了下来。

       月抓过他搭在床头的衣服,喊了声“我们就来”,快速套上牛仔裤和一件干净的衬衣。

       月打开门,迎面就是一脸笑容的松田。但他和L刚前后走出门,松田的表情就忽然变成了那种自作聪明的滑稽坏笑。

       “哈哈,你俩走到槲寄生下面啦!”松田指着门框上那小丛红绿相间的植物大喊。

       不知哪里远远传来了一声怒吼。估计是相泽。

       “现在你们得互相亲吻了!”松田哈哈大笑,像个还相信讨厌虫的七岁小孩。局长和模木则忙着翻看文件,没时间看年轻人们的早间剧场。

       虽然能提出月和L当众互亲的要求,但似乎观众的不捧场更考验松田的脸皮。不过看他这么说的口气,多半只是想看他们尴尬逃开的洋相。

       月低头翻了个白眼,“啊,松田说的没错——我们毕竟是在法国呢。”他顽皮地说,探身在L的两侧脸颊上分别啄了一下。在他吻第二下的时候,L也亲了亲月贴近他的那侧脸,说:“圣诞快乐,月。”

       “圣诞快乐龙崎,”月欣然答道。

       “我喜欢槲寄生,”L带着一脸傻呼呼的表情晃到桌边。这话说得夜神先生都抬起了头。

       “你俩太没意思了,”松田哀怨地哼唧,“这么开不起玩笑。”

       “不,问题应该是他们有点太开得起了,”相泽咕哝。被局长出奇严厉地瞪了一眼,忙抱歉地低下头。他清清嗓子,扫了眼模木,后者虽然正忙着分类资料,眼睛却也偷偷盯着走向一号台的两人。

       相泽有种摆脱不了的感觉——大概是某种警探的直觉发作了……那俩人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非常、非常神奇的事。而且他不是说“哇塞”那种神奇,而是“这tm是什么鬼”的那种神奇。

       很久以前,当月出现来帮助他们查案的时候,相泽很开心能多个人帮忙,虽然那人只是个年轻男孩。他早就从夜神局长那里听说了月的出色,之后亲眼见到本人,更是不难理解局长的自豪。夜神家的儿子是个正直的年轻人,才华横溢,温文尔雅,前途无量。

       不过,相泽对月还是有着另一重看法。远在他们见面之前,从L在月房里装摄像头开始,到后来模木对他的跟踪。月显然是个很有女人缘的人,在大学里竟然一边学习一边和四个女生约会,每一个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相泽不想评判别人,毕竟月这个年纪正是男人会做蠢事的时候,但说真的……四个女生。这让他有些生气。他从小到大的信条都是你只和一个女孩约会,使劲浑身解数让她喜欢你……

       四个女孩实在是过分了。他不是想往这儿一坐说局长的儿子是个种马……但是……好吧,看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

       调查一个让自己有这样分裂观感的人并不容易。在他看来,月这个人混合了极高的智慧、礼貌、善良和……对任何会动的东西都来者不拒——只要这个对相是个有层次的漂亮女人。可能有层次这个标准都要再考虑一下,毕竟月现在正交往的是弥海砂。

       所以就这样……

       关于月的很多事都让他不解,而L的存在让他更混乱了。相泽虽然离开了调查组一阵,但他一回来,就清楚地看出了那两人间的变化。

       最开始是月对L友好,而后者不停地指控他是基拉;到了中间,情况混乱了起来,他俩打得像两个沙盒里的七岁小孩;而现在,他们当然还打还吵……但是回想一下,都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月对L温柔得吓人,而L虽然对他们还是那副可爱如仙人掌的模样、把自己隔在其他成员之外,但同时却把月带在身边。简直像是不想被他们干扰某些事一样……

       还有窃窃私语他说过了吗?那种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好像根本不在乎被别人看见。哦还有在他们工作的时候说法语……特别讨人喜欢——

       才怪。

       「今天是圣诞节,月,我有东西送给你。」

       「龙崎……我们没时间搞这个。」

       「我知道,但我毕竟有能力送你礼物,什么都不给也太不体贴了。」

       「你……很有心,但我恐怕不能接受 。我没有东西能送你。」

       「我说了的,我有能力。而你现在和我铐在一起,不能这么比。我也给调查组的其他人买了礼物,所以不是什么大事。我让渡选了些男士常用的东西——领带,古龙水,袖扣之类的。我想对他们辛苦工作表示感谢,礼尚往来而已。」

       「话虽这么说,还是让你费心了。」

       「买那些礼物也没费我什么功夫,都是渡挑的。但我和他说了要给你买什么,所以虽然我不能出去亲手买来,也算得上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了。」

       月的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盯着L看了几秒。然后他展颜一笑,「你真好。」

       相泽看到L挠了挠脑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几乎像是不知所措了。

       相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突然感觉很不自在。他转回去看着屏幕,希望看监控的无聊能压过这股翻肠搅肚的奇怪尴尬。

       ……

       “我看得出来这个有多贵。”

       夕阳的余晖正透过房间的蓝色窗帘,在他们共眠的床上把一小片被子熨得温热。

       月举起他的礼物,L听出他声音里的嗔怪,回答:

       “不要说出来,我可不想让月知道。”

       “L……”月叹气,如今他对自己的叹息已经像L的声音一样熟悉了,“你不觉得这有点太过了——我真的不能接受。”

       月看着L用手抚过被子上的那一小块阳光,让它温暖他的手指和其它被照亮的一切。他说:“你真的不用担心这个。我只是想要你接受,别的就不用说了。”月本想说什么,但L声音里的某些东西制止了他。

       月看向一边,视线避开了床上躺着的小黑盒子和原本绑住它的银色丝绳。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触摸着他的礼物——一只银色的手表,造型简洁,并不花哨,但玻璃表面下的部件非常复杂精巧。

       “很漂亮,你很有品味。”

       月摘下旧手表,把它小心地放到床头桌上,然后将新的扣上手腕。“我感觉自己要被你宠坏了,”他笑着说,“所以我才觉得我应该拒绝。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对吧?”

       L看着他,“多少能。你是那种收了礼物就觉得亏欠别人的人。我没考虑到这会冒犯你……抱歉。”

       L对他道歉可是新鲜事,但月没在这上面耽溺太久。他的身体已经行动起来,准备改善房间里的气氛。

       月爬到L的那边床上,一只手臂环上他的肩膀,“我也可以不被冒犯,而是想办法补偿你,”月低语着,另一只手讨好地挠着L的后背。

       L正垂着眼睛看着两人之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月趁着这个空档在他的下巴边上亲了一下,接着挑逗地啃着L耳朵下方的皮肤。他又轻咬了几口,然后向L的耳孔中呼气道:

       “猜我偷弄了些什么进来?”

       月凑近L的另一侧,开始精心照料他的另一只耳朵。他咬住L耳垂的后侧,一个头发可以轻易掩盖犯罪痕迹的位置,开始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吮出一点淤痕。L愈发粗重的呼吸让月也激动起来,他伸出舌尖,沿着L的下颌舔向L的嘴唇。

       他已经完全准备好推倒L了,于是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贴上L的身体,呢喃着说出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很喜欢鲜奶油对不对?”

       身下的躯体猛地瑟缩,让整张床都尖锐地一颤,接着彻底静止下来。L双手握住月的肩膀,却没有将他拉向自己,而是温柔地推开了他。

       这突然的变化把月弄懵了。他看着L坐起身,挪去了床的另一边。

       他……他刚刚是把自己甩开了?

       月皱着眉坐起来,脱口问道:“你怎么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是在担忧,而不是气恼L的行为。

       刚才那算是怎么回事?L明显已经动情了,刚才顶在他腿上的硬度至少能说明这一点。从他瑟缩的那一下看,鲜奶油的说法更是效果明显。L的身体显然很喜欢月的做法……

       所以他为什么要推开他?

       “抱歉月,我今天不太舒服……”L双手抱腿,头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脚趾说。不舒服?如果刚才他没硬起来的话,眼下情况还能好理解些,但L明明没有任何障碍,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躲着他?

       在过去一个半星期里,这种状况已经时好时坏地出现了很多次。L经常一分钟前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就陷入了让人难受的沉默,让月又是困惑又是气恼。

       有没有搞错,月简直是在对L投怀送抱了——多少人为了这个可以去杀人……

       他到底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能做什么吗?”月认真观察着L。

       L摇头,仍然保持着他蜷缩起来的状态。而在月担忧的外表下,他的怒气正在増长。他其实本来正期待在这天的结尾让L好好地还点欠债,却被这样忽地推开……这让月恼羞成怒。

       然而自己对此什么也做不了,他恨恨地想着,又自然地表演起他温柔体贴的角色。

       “那就早点睡吧,”他的大脑打开了自动驾驶,同时怒火冲天地开始翻看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拆检任何可能解释L奇怪举动的事件。

       月满脑子的思考僵局,心不在焉地探身到L的那边床上,关掉了床头灯。随着灯光熄灭,窗帘缝隙中散发的暮光将半个房间映成了一种微暗的粉橘色。被这微光触及的一切都失去了白日里的光泽,变得黯淡陈旧。

       两人之间一阵死一样的沉默,仿佛夜幕抹杀完了窗外的光,又潜进房间来吞噬了所有的声响。月卷了卷被子,试图打破一点笼罩着房间的沉寂。L仍然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面无表情,眼睛也空洞一片。

       月突然很想背过身去睡,免得半夜里醒来,睁眼看到L还毫无睡意地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月翻身躺到自己那边床上,把手枕在头下,闭上眼睛努力逼自己入睡。他只盹着了一个小时,就被床那边微小的动静从一向轻浅的睡眠中唤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黑暗。

       床垫因为移动的重量微微下沉,月感到了身后人的靠近。

       接下来的片刻,一切都沉默地静止着。直到床又微微移动,一只手滑进了月手肘间的空间,环上了他的腰。虽然出乎意料,但月还是维持住了自己,缓慢均匀的呼吸平复了突然急促的脉搏。

       又一只手臂环上了他,双手一同将他向后搂去。月感觉到L的额头贴在了自己肩膀之间。

       这是……

       这是做什么?

       月动了动想要躲开,但L把他拥得更紧了。

       “你不是累了吗?”月调笑地说。他可是精神得很。

       “拜托你,让我这样睡吧,”L轻声说。

       睡……?如果L不想和他做爱……那他靠这么近做什么?

       他们一直都是在床的各自一边睡的。性并不能改变他们的习惯和喜好,两人有各自的舒适区,不信任的情绪也始终缭绕不散——L以为他在干什么?

       月看着紧紧环在他胸前的苍白手臂。从这个角度看去,它们竟有些梦境般的怪诞。

       月试图克服眼下情形的怪异感,专注于真正的问题。L表现得很奇怪,这他当然知道,而且是他们上次见神父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他知道了吗……?他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了吗?他一定有所怀疑。还是他只是开始为死亡笔记焦急了?

       月无意重系两人之间正在松散的纽带。没有用的。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麻痹L,让他忽略身边正慢慢坍塌的一切……

       “L?”

       没有回答,但是月知道他醒着。

       “L?”月再次唤道,这次语气重了一分。

       仍然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月快受够了这沉默,又问。

       “你的小时候想长大了做什么?”

       月眨了眨眼,奇怪这毫无关系的问题是哪来的。

       L似乎把他的沉默理解为要求解释。“我只是好奇,”他说,“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知道。”

       没头没尾的这样一个问题实在奇怪,但如果这能削减L对他的不安,月自然乐意奉陪。

       “小孩总是很没定性的……”月开口说,“我那时候,大概是当天喜欢什么就想做什么吧。”

       “有具体的吗?”

       月放松了自己,努力不去想身后紧贴的躯体,“我一开始想当警察是因为我爸爸。但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自己应该很擅长这个。我想帮助别人。”

       “还有别的吗?”L追问。

       “你可能会笑话我的。”月的记忆倒带回了很多年前,那时他的生活只有一条道路,简单、笔直,没有任何分叉。

       “我不会的,”L说。

       “……我有段时间想当宇航员。太傻了,”月很快否定道,“我当时很小,我妈妈一直和我说她宁愿我当宇航员也不要我当警察。我那个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她一直担心我爸爸。从他开始执行任务,出去参加夜巡……所以我挺理解的,”月突然想到什么,笑了起来,“但如果我像她希望的那样成了宇航员,我也还是要参加危险任务,从来不回家。”

       “那么你为什么想当宇航员呢?”L问,仿佛看透一个五岁月的思维方式可以让他理解十八岁的他。

       “因为看到一篇科普说他们需要每天飘来飘去,”月轻笑出声,“是不是很傻?”

       “不,”L回答,声音比起他们正讨论的话题过分地严肃,“并不傻。一点都不傻。”

       抱着他的手收紧了,那双臂膀正逐渐将他向后拉入他的怀抱,双腿仍与月的缠在一起。

       L再度开口时声音弱得像低语。他的嗓音本就沙哑低沉,这样一来词句几乎融成一团。

       “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我还以为很明显呢,”月答道,“我打算毕业后进NPA。”

      “是的,我知道,”L说。

       那你为什么还问?月不明白L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L终于又说:“你是要跟着你父亲工作吗?”

       “我是这样计划的。”

       L又停顿了一下,“跟着谁工作很重要吗?你是明确地只想跟着你父亲?”

       月之前一直在盯着床头桌上的白色花瓶,一朵百合花立在那脆弱的瓷壳里,看起来安详又孤独。但现在他的眼睛离开了那枝守夜者,瞳孔努力地转向眼角,想要看一眼L的脸,来确认一些用耳朵无法弄清的事。

       “你很介意吗?”

       让月觉得奇怪的不是L在问他问题,这他早就习惯了。怪的是他问他时的口吻……几乎像是他在惧怕什么一样……

       “……是的。”

       “为什么?”

       月的目光飘回了那件纯白的花朵上。它骄傲地站在那里,但和对面梳妆台上黑色花瓶里的红色花束比起来,显得那么苍白没有生气。

       L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月能感到他的鼻息时断时续地洒在自己颈后。当他闭上双眼,等着L最后的回答,似乎有一种前所未有地恐惧在吞噬着他的内脏。

       是的,他急切地想听到L要说的话,但又有些……

       “我想让你跟我工作。”

       ……害怕。

       “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感兴趣——这我也可以接受的,”L的声音比往常更随意平和。

       一般时候,L的谎言和真诚是不能被清晰地分在两边的。它们总是在某个点上融合在一起,制造出各种模糊和疑虑。

       月在黑暗中眯起眼睛——但在这一刻,他可以毫不怀疑地说L是在说谎。

       “真的?你会这么容易放我走?”

       他需要看到L的反应,才能证实一件他已经怀疑了一阵子的事。“我会证明我的清白的。等我们抓住了真正的基拉,我就要回到我自己的生活……你也要回去你的。“

       “我从来都不相信永远,”L说,“我想你也没相信过。”

       月沉默着。

       “但回忆是值得珍藏的东西……”L慢吞吞地说,语气轻得奇怪,“……所以即使我们在这个案子后再也不会见面,我也会一直记得我们共度的美好时光。”

       “听着像是你要甩了我,”月瘪着嘴说,声音生动地配合着神情。

       “我这人不适合结婚,”L露出了几分他的招牌冷幽默,“但至少我们一直是朋友……”

       “嗯,”月略带敷衍地赞同,手指在腰间的手腕上拖行着,“我以前也有过朋友……但我不太确定你应该算哪一种,”他说道,唇间流淌出了一丝真实,“我想……也许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了吗?”L问,声音中透着柔软的满足,仿佛某种痛苦但令人怀念的东西死去了。

       “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别的关系吗?”

       “是啊……你说的对,”L更用力地拥紧了他,“我希望你一生都非常幸福快乐,夜神月——即使我不能亲眼看到,我也想你永远是现在的样子……”

       L的手抠进他的衬衣,扭曲了那片布料。他的一只手贴在月的胸口,手指如蛛网一般盘踞之处,在肌肤和血液的层隔下,是他的心所在的地方。

       “但假如我有机会……”L的气息触着他的颈背,“我想我……更想留你在身边。”

       月闭上了眼睛,终于确认了L今晚和过去一周内怪异举止的缘故。他的指尖游上手腕,在那块手表上徘徊流连。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呼吸声平稳了下去。月仍在摆弄他的礼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到的只有手指在金属带上不知疲倦的动作。

       这真的是件很好的礼物,实用,又非常亲昵。

       L死后他一定会扔掉。

        第十二章•夜与月之神•待续

【翻译】10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十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十章•命运钟摆

       月从L手里夺回指挥权时,布道已经结束了,两人正走到圣域边缘的圣坛之门。这扇铜门与大教堂中的其它所有结构一样美轮美奂,被处理成仿金质的色泽,上面铸着彭罗斯花在视错觉螺旋中正源源不断地绽放。

       来迎接他们的是莱尼。

       他没有带他们上楼去往中殿,而是打开了圣坛门。他请月先通过,甚至专门站在一边为他扶着门。

       但这近乎殷勤的礼貌之后,是他投向他们两人的怨毒目光。

       ————————————————

       「您有最喜欢的圣徒吗,吉里格利先生?」月与伊格纳修斯神父谈话的中途,莱尼问L。

       这一早晨直到现在,L已经静静地坐了一小时,听着月和神父的来往交谈,以及莱尼偶尔插进的几句话。

       L眼神漠然地看向他。他看起来完全懒得搭理莱尼,但出人意料地,他开口了。

       「是的,我最喜欢的一位当属使徒拿撒尼尔。他对救世主的降临存有怀疑,于是做了聪明的人类在面对新事物时应该做的事。他质问并调查。」

       「啊,但他最终还是看到了救世主的真正威严。还有其它原因让你喜爱他吗?」

       莱尼追问L时的疾言厉色让月再次肯定了,他其实并不关心L的答案,只是想让他或月在神父面前丢脸。很不幸,L除了智商外第二高的就是他对尴尬的绝缘。直白点说就是——L的脸皮比妓女还厚。

       「他是从无中创造有的守护神。我做过很多手工活儿,」L随口胡诌,带着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扫了一眼月,妓女的脸皮又发挥了作用。

       「那幅米迦勒的画像实在是精美,」他突然指道。

       月转过头去,看到紧邻着大教堂的墙上画着一副大天使米迦勒的巨大壁画。文艺复兴风格的图画将他描绘为一位火一般的英俊少年,金发与包裹着他的甲胄交相辉映。他的剑已出鞘,翅膀气势恢宏地伸展开,笼罩着他下方的军队,抬起责问的手开启了对敌人的战争。另一面则是一片黑暗,绘着恶魔与恶龙。

       「他是圣母玛利亚的保护者,大教堂有他驻守,会为来此向圣母祈祷的人们带来和平。」莱尼神父说,似乎被他对这幅画的欣赏转移了话题。「一直以来我们都看到他们被绘在一起,所以在我们眼中他们是密不可分的。圣母凝聚着纯洁和温柔,而大天使长则执起剑与盾,为正义而战。」

       「我很喜欢米迦勒‘正义与骑士精神的守护圣徒’这一身份。然而大部分艺术家都喜欢为他塑造出狂暴的气质,因为他同样也是战争与死亡的天使。我认为他天性中血腥和暴力的那部分造就了一个非常有张力的形象。您说是吗?」L转向伊格纳修斯神父,请他也参与这边的讨论。

       神父似乎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月注意到了这点,朗声一笑缓和了房间里突增的紧张,「吉里格力最近几周看了太多恐怖片了。」

       「是这样啊,」伊格纳修斯神父呵呵一笑。

       L没有跟着笑,而是继续没话找话,「米迦勒节,就是今天吧?」他问,「12月13日……看来没错。」

       「不,米迦勒节开始于9月29日。」神父纠正道。

       「那他们应该把它改成今天。似乎更好记一些,」L说着,语气里依然没有一点幽默的意思。紧接着这句胡话,他又告诉伊格纳修斯神父——虽然他并没有问,「我很喜欢的另一位圣徒是圣马修。」

       他的眼睛盯着几人对面,四角装饰着人、狮、牛、鹰福音符号的讲坛。

       「曾经误入歧途的人,却受天使感召写下了福音书。您认为那位天使是谁呢?……也许正是米迦勒变化成的,」L沉吟道。

       这说法没什么逻辑,但也还好。月狐疑地看了眼L,决定换个话题,「我不认为是这样,吉里格利。他们从未被一道提到过。」月向神父笑笑,显示他是在迁就自己的“保镖”。然而这个笑容没持续多久,就被L突然打断了。

       「您确定吗?可我经常听人这样说。」L又是面无表情道。月想揍他。

       「我想吉里格利把我们弄跑题了。」月用胳膊搡了L一下,力道比该让神父见到的重了那么一点。

      「完全没有。」伊格纳修斯神父转向L对他说,「我能听出您对圣经很有了解。敢问您也是天主教徒吗?」

       L歪头,「不,我是无神论者。」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月有一种仰天长叹的冲动。

       「……是,但是也许某一天您的信仰将回归,」莱尼插进来说。他的绿眼睛紧接着看向月,后者经过了L的语出惊人,脸上礼貌的面具依然纹丝不动。

       「您又信仰什么呢,尼古拉先生?」

       「我没有信仰的宗教,莱尼神父。」月低头盯着双手,「我尚未被某一宗教打动——但我对天主教很有兴趣。」

        「啊,那么天主教的哪一部分吸引了您呢?」莱尼追问,伊格纳修斯神父也专注地看着月。

       「原罪。我相信天主教中自人生早期开始的、为摆脱这些罪所做的努力,给孩子们灌输了戒律,让他们看到自己必须为信仰努力。但不只是信仰,因为这同样会在他们的未来、他们的工作环境和人际关系里,让他们成长为通情达理的人。」

       「正是如此,莱尼神父同意道。」他似乎不像几分钟前那么有敌意了,月说的某些话必定迎合了他的心意。

       「孩子们必须努力修习坚信礼,定期参加苦修。这样才能加深他们的责任感,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月扫了一眼唱经楼所在的墙壁边静静竖立的忏悔室,打磨过的深色红木在昏暗的光线下正发出黯淡的反光。

       莱尼神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快在场所有人都发看到了。因为月现在已经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忏悔室,脸上肃穆的神情宣告着他的心绪。

       「我这么说也许冒昧,」伊格纳修斯神父开口说,「但如果您觉得……您的罪已经无法独自背负,这里总有人愿意听您倾诉。」他微笑着看向忏悔室,「我明白我们人类能为彼此做的不多,但即使最微小的分担也能给予希望。」

       月做出需要时间定镇定心神的样子,与此同时他悲伤地盯着膝头,持续积蓄伊格纳修斯神父的同情。

       「这样可以吗?我毕竟不是天主教徒。」

       「当然可以。神爱他所有的子女。」伊格纳修斯说,「但是,」他又说,「我不能为您念道赦令。主教暂停了我的告解职务。我很抱歉……不过莱尼神父,可以请您代劳吗?」神父转向他的同事,莱尼几乎有些急切地同意了。

       月站起身,看了L一眼。显然他不能跟着月进忏悔室,只能坐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让L有些不能接受。

       所幸这里已经安装了监控和窃听装置。然而L从酒店监视忏悔室的时候,曾注意到监控的布局有一个极易忽视的缺陷……

       月对两个人说了声抱歉,就跟着莱尼神父离开了。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告解者用的隔间,神父则在格子屏风后坐下。忏悔室中浮动着花朵、羊皮纸和光泽剂混着灰尘的气息。

       隔间中除了一张短凳,还有一条跪垫。白色的栅格上安着一枚耶稣受难像,一串红色的念珠盘绕在忏悔者和神父间的隔栏上。

       月没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在地板的凸起上单膝跪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纯是因为从这个角度,上方的摄像头会很难拍到他的面部。而坐在凳子上,摄像头的位置则能完美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月低下头,散落在眼前的刘海越发掩盖了他的面孔。他开始低声呢喃忏悔词。

       「我的天主,我全心痛悔我的一切罪过,不单因我罪有应得,该受你公义的惩罚;更因我冒犯了至善的你,我当爱你在万有之上。我决心籍您的天惠,忏悔我的罪孽,通过苦修改过自新。阿门。」

       在忏悔室中不用日常的声音交谈是一条普遍的规则,告解者要低语来表示羞愧。

       ……或是避免窃听设备收取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座对公众开放的建筑,每日人流量可达数千人,所以安装的窃听器不能对噪音过于敏感,那会使录音严重扭曲。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薇蒂将它们的收音范围调整为六十分贝以上。六十分贝即正常对话的音量,因此在这之下的所有声音,包括五十分贝的低语,都会被忽略。

       更不用提这次的工作,薇蒂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给整个卢尔德圣地安装监视设备。五英亩的面积,相当于二十一万七千八百平方尺,覆盖着一所巨大的大教堂和从中延伸出的十三座迷宫般的礼拜堂。

       渡和薇蒂的战线被拉得太长,因此在每座建筑里只有三个监视探头组成房间内部的俯视图,仅在几个重点位置上装了额外设备。

       不足的人手和过大的范围限制了监控的效率,这给了月可利用的条件。

       月将一只手放在格子上,手指触摸着红色念珠。

       「赐福于我吧,神父,我犯了罪。」

       「你犯了什么罪,我的孩子?」

       月将头垂得更低,他的手指抓紧了红色的念珠,一抹笑容缓缓爬上他的脸庞。

       「我杀了一个人。」

       「事实上……我杀了很多人,」月轻声说着,朝屏风倾身过去,直到额头贴上了那片白桦木。他的姿势从身后的摄像头看上去,就像一个忏悔的罪人。

       「我杀了数以千计的人——皆是不该再见天光的犯罪者。我审判并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莱尼的脸苍白得如同死尸,愣愣地透过格子盯着另一边的人。震惊让他陷入了绝对的安静,连心跳和呼吸都不能打破这沉默。他的手指按在屏风下方冰冷的木头上,想要将自己推开,但他的身体因恐惧而僵直,一动都动不了。

       「求您听完的告解,神父。」月说,声音和面容突然间残忍全无。他甚至温和地笑了笑,仿佛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不知为何,这温和的神色似乎比莱尼一秒前瞥见的更加残酷。

       「您——您究竟是谁?!」莱尼终于发出了声音,却微弱无力得好像他从未说过话。

       月的手指已经绞在了念珠中,缓缓施力拉扯着,直到珠串下的木头被勒得变形,开始嘎吱作响。串绳的绳结“啪”地崩开,念珠像红色的潮水般散落在地。

       「您的新神。」

       月像被这片混乱惊醒似地放下手,垂向地面的头颅从监视摄像看来仿佛哀悼耶稣的圣象。他轻声细语:「您想要伊格纳修斯手中的那本笔记——我可以把它给您。」

       神父的眼睛睁大了。月指向地面,他也垂眼看去。恐惧让他的目光追随着此人指示的任何方向,但随着胸口的恐慌不断增长,窒息般的战栗最终让他闭上了眼睛。

       「您想要它,不是吗?」他听到那甜蜜到可怕的声音透过格子流淌进来,纤长的手指滑进木条间的空隙,直伸到他面前,散发着香皂和昂贵古龙水的气息。「还是说我误解了您追随那位神父的意图?」

       莱尼在这香氛中将眼睛闭得更紧,「您一定是魔鬼。只有魔鬼才能这样读人的心……您是魔鬼吗?主啊……」神父开始祈祷,但月眼神冰冷地制止了他。

       「魔鬼不会制裁恶人,」月吐出这几个字,将脸倾向格栏,「我审判犯罪者。若您照我所说的做,您也将获得审判他们的力量。」

       「……基拉?」莱尼轻声说着看向他,但映入眼中的邪恶无比的神情让他迅速移开了视线。

       如此可怕的神情,能让强壮的人跪倒在地,把英雄变成懦夫,国王变成贫民……

       它凶残,因为它不知克制,如同一个拔掉蝴蝶翅膀的孩子。莱尼颤抖着将头埋得更低。

       「作为神,没有杀死您是我的仁慈,」月说道。他要让这个人同时畏惧他、尊敬他、又热爱他,正如一个真正的神对信徒的要求。只有这个方法能彻底控制这个人,能取得他最终想要的东西,「您派人跟踪我。」

       「我……」莱尼失声说,「我以为您是L,您是来带走那本笔记的。我必须做些什么。那东西……」莱尼闭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那酷烈的眼神像太阳一样烧在他身上,「那东西……是无与伦比的。这座教堂也有过奇迹——但它们与这本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我必须得到它。」

       「所以您想要这份力量?」月的目光刺穿着神父,直到他终于无法忍受,睁开眼看着他。

       月柔和了面容,双手从屏风上垂落,端放在腿上。

       「没事的,您可以告诉我。」

       这柔软的声音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的变化让莱尼迷惑不已。他感到自己的心裸露了出来,如同被揭开掩藏真相的面纱。让人这样想要聆听它,接受它……

       「不……不只是它的力量,」莱尼坦白,「我理解基拉的意图。他是大洪水,是您读到过的神圣的旧约洪水。基拉正在抹杀不配生存之人——且他的抹杀不牵连无辜。我想要这些。我想要他来审判。他是……基拉就是神。」莱尼抱住头,「他就是救世主的再临。」

       这正是月想听到的话,一字不差。

       月仁善地对神父微笑着,将一只手轻轻地贴上他们之间的屏风,「您理解!您不知道这让我有多开心。

       「我只是想让这世界成为一个只有好人生活的地方。上天赐予了我这件礼物,我只想将它与其他希望改变世界的人分享。您认为我错了吗?」

       「不,当然不。」神父迅速回道,「您就是救世主。您从死亡和痛苦手中解救了许多人。求您……如果我能为您做任何事——您一定要告诉我。」

       完美。天啊,简直太完美了。

       月抑制着想要浮上脸庞的笑容,酸楚地将手紧握在胸口,垂下眼睛,「我正在被迫害,莱尼神父,被许多人。许多人不想他们的罪被审判的人。好艰难啊,神父。即使是我,要背负他们的怨恨,他们的腐坏……」

       神父那张敬畏的脸让月只想放声大笑。

       「您需要我做什么?如果我以任何方式帮助您……」莱尼神父恳求道。

       「此时在迫害我的,就是真正的……L。」月念出这个名字时将声音压得更低,让自己对这个人的蔑视显露无疑。

       「您想要知道L是谁吗,莱尼神父?」

       「是谁?」莱尼轻声说。

       「他扮成了吉里格力。吉里格力就是L。」月的脸上显出悲愤,「这个邪恶的人,他捕获了我,强迫我做所有他要求的事。他甚至要我欺骗可敬的伊格纳修斯神父,为他攥取那本笔记,然后……」月的声音开始破碎,「当我对他不再有用处……他就会杀了我。」月更加用力地攥紧衬衣的前襟,手指关节泛白,脸上满是“哀恸”。

       「您认为这是应该的吗?我应该死去……成为一个殉道者。我的使命就此失落,只因他这样的罪人不想被揭开真面目?」

       「不,这太可怕了。」神父受了冒犯似的说,「您不该遭受这些。」

       没错。他根本不该遭受这一切。「正因为如此……」月满怀希望地说,「正因为如此——我相信L必须被解决。」

       「是的。对待这种人只有这种办法。」神父斩钉截铁地选择了立场,又或者是被人推了一把,帮他来到了这个位置。「您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

       「我注意到您有追随者,」月开始讲重点,「这些人,他们是否全然忠于您?终于我的使命?」

       「我团队中的每一个都对基拉有着最纯粹的信仰,这一点毫无疑问。要求他们做任何事,他们都会遵从。」

       月咬住了嘴唇,克制住几乎冲破胸口的狂喜。

       「那么……我想要是他们向我证明自己的忠诚。基督降临节将至,卢尔德将忙于庆祝季基督的诞生。伊格纳修斯神父不会有时间见我们,所以我们会在新年拜访他。」

       「在我们的下一次会面上,我相信伊格纳修斯神父会向我揭露笔记本的位置。若他不能确定,我相信您会帮他下定决心。」

       「伊格纳修斯神父很喜欢您。我曾无数次恳求他留下那本书,但他坚持要交给您。他和主教也愈加不和。他已经对这一切厌倦不已,我很确定他想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那么在1月1日,我要您带一半的追随者到卢尔德。只选最忠诚可信的那些。将他们带来这里,让他们东礼拜堂之一等待。我不在乎是哪一座,但不要靠近主教堂。让他们做自己的事,但不要在卢尔德内谈论计划。选择一个此地区之外的地方告诉他们我的存在和我的计划,但不要改变您每周来此讨论和派人跟踪我们的做法。」

       「您将从我手中夺走笔记本。若我挣扎请不要惊怕,也请不要晓谕您的手下我的身份。就他们所知,我只是L。但您务必规束他们,告诉他们您需要生擒L。而在此期间……」

       月微笑,「在此期间——您要杀死真正的L,毕竟他所扮的只是我的保镖而已。用枪,用刀,用任何方式。只要确保在门打开之前,他已停止呼吸。」

       「您与您的手下在这之后需要隐蔽起来,您将会带走伊格纳修斯神父的笔记本。我们需要分开行动,但经过几周时间,在我证明自己的无辜、取代L的位置后,我会指示您开始审判。」

       「我明白我向您要求了很多。您需要放弃您作为神父在这里的生活……但通过这些艰辛,您能得到的将远远不止于此——您将得以改变这腐坏的世界,将它依理想塑造,并证明您的信仰和爱……」

       「作为一名牧羊人,」莱尼深情地开口,「这是终极的奉献,是为执行他的意志。放弃我生命中的一切以证明我对他无上的热爱。作为神的仆人,我再没有更好的道路可以希冀。」

       月虔诚地朝他低下头。仿佛为了进一步确认他们的协议,莱尼又给他念了道赦令。

       「谢谢您,神父。您的信心连我都为之震动。我一度不确定您是否会相信我的话,但为了证明我的身份,我请求您,在离开这座教堂的时候看向天空。仰望上天,以及西墙面的尖顶。在那里,您会看到凡人不能见之物。只有被天堂赐福的人才能看见。因此请不要恐惧,而要为之欣悦。教堂之上的那位正守卫着这神圣的城墙,如同圣母院上方的怪兽般保护着它。」

       等这神父见到雷姆,对他的身份就不会再有丝毫疑问了。

       在这番交涉的最后,月又说:「我仿佛感到沉重的负担从我肩上卸下了。」他交握起双手念出最后的祷词,虚假的泪水滑下脸颊,让神父深深地感受到他的喜悦。

       月从祈祷椅上站起身,分开深红的垂帘,迈出了告解亭。一只温柔的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痕,他划十念诵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阿门。」

       ————————————————

       和上次一样,身后跟着两个跟踪者,两人走到了卢尔德教堂区的边缘。L仔细地看着月。

       “月是不是哭过了?”他问。

       月闻言一惊,仿佛他没想到L会注意。L觉得这有些奇怪,毕竟月走出告解亭、来见伊格纳修斯神父时的状态已经很明显了。

       “嗯……”月难为情地笑了笑,至少看起来如此,“我没想到——好吧,我大概在告解亭里情绪有些失控。我之前也读到过忏悔室相关的描写,但亲身经历……感觉完全不同。好像自己被剖开了一样。”

       L能相信月是流了些眼泪来骗取莱尼神父的同情,毕竟他看起来就是很会假哭的那种人,但月说自己并不是在演戏……

       ……这让L困扰。因为这让他迷惑。

       他努力不在月是基拉的理论上摇摆不定。已经有太多的证据指向这一个人了。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除了那一条扭曲了所有谜题的规则。那一条规则——只要它不存在,月就必定是基拉。

       但这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唯一变数,因为月的行为也一直是变化的。从不静止,永远让他不安,给他疑虑……

       “莱尼神父是什么反应?我好可怜他。看到月流泪,还是自己把他惹哭的,那感觉一定痛苦极了。”

       月给了他一个几乎尴尬的表情,“他……他试着安慰我来着。”

       “那他还不算是个彻底的无赖。”L总结。

       月听到“无赖”这个词时顿了一下,说:“……是啊,应该不算吧。”

       “哼……不过他真是走运,居然能看到月哭。”收到月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后,L又说,“那画面一定很美。”

       月瞪着他,不管他是被这潜台词弄难过还是生气了,对L都没什么分别。

       “但愿我永远不会做出可怕到让你流泪的事。会让我难过一整天。”

       月没说话。L抓了抓脸侧。如果他继续刺激月,很大的可能他要么被无视,要么被扔进雪堆里。

       “月想吃冰淇淋吗?”他问,虽然他们正走在零度以下的气温里。“过了这么艰苦的一天,来两个心爱口味的球应该就能高兴起来了。”

       第十一章•心虫•待续

【翻译】7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七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七章•天使降临

       一个天寒地冻的早晨,他们站在了卢尔德大教堂门口。天上遮蔽着阴云,但仍有一束束日光穿透下来,如同云层后绽开了圣灵光环。

       月抬头看着面前高耸的建筑,清晨的冷风翻动着他的头发,掀起了他脖子上的围巾。

       教堂的顶部屹立着三座白色的锥形尖顶,高度各不相同,但都顶着同样的简易十字架,优雅的木质与黑色堡垒般的底座形成了鲜明对比。

       月第一时间瞥见了房顶上的动静,并不意外地看到灰白的死神正展开双翼,仿佛石刻上的怪兽突然活了过来。

       L也注意到了雷姆,但并未就此发表什么看法。

       即使朝圣季已经结束,卢尔德地区依然人来人往。月和L随着人流走向西区,去参加即将开始的晨间布道。

       礼拜堂的入口是一道漂亮的橡木门,门扇上雕刻的纤细葡萄藤精巧地缠绕着门把手。月和L走进去,在最后排的长椅上坐下。很快他们两边又坐了一位老人和一个小男孩。

       “月,”L低声对着他说,越来越多的礼拜者进入了房间,逐渐嘈杂的聊天声完全覆盖了L的声音。

       在这个环境里低声细语实在没有必要。众人都在专注自己的话题,噪音此起彼伏。但L似乎就是喜欢给人添麻烦。

       月嘲弄地学着L的动作歪向他,同样毫无必要地低声道,“什么事?”

       但看到L脸上那严肃的神情(至少比平常严肃),月坐直了身体,等待L通知他一个棘手的突发情况。

       “你穿这身西装真好看。”

       ……月盯了他一会儿,冷漠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月好看这件事就很重要,”L反驳说,“你好看就是我好看,毕竟月是在代表我。”L停顿了一下,脸上浮起沉思的表情。“不过月可能把我代表得太好看了。”但他看起来对此并不怎么纠结,反而十分满意。

       月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吗?”他问,调笑地伸出一根手指抚过L身上的黑色西装,“我倒觉得你穿西装没你自己说的那么难看。”

       L垂下眼睛,搔了搔脑后。“你这么说我很尴尬。”

       月很是怀疑这世上有什么话是能让L尴尬的,但看他演得这么像倒是很有意思。

       “如果你需要我把你揍回地上,我会很乐意回想一下今早你给我惹的那一堆麻烦。”

       L平日里一天到晚穿着牛仔和T恤,似乎对着装没什么挑剔,但实际上他对衣物有很具体的要求。主要特征包括宽松下垂、不限制活动。

       “但是真的很不舒服啊。我能不能把领带松开?”L把一根手插进领带结里,但没等他开扯,月就抬肘推开了他的手。

       “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帮你穿戴,你可以再保持久一点的。”月要是不知道,一定会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小孩说话。

       “已经太久了——我敢肯定精神病人穿的束缚衣就是这种感觉。”L在座位上动了动,“而且月给我抹的发胶严重破坏了我头部的生态。”

       他现在又变成什么栖息地了吗?

       “你知道这是个正式的宗教场合,居然还想穿牛仔裤来,难以置信。”

       “那也不会怎样,需要帅呆伊格纳修斯先生的又不是我。”

       “的确,但身边跟着一个衣冠不整的手下同样会让L难看。”

       L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我不想让我自己难看。”

       “没错,我早上就是这么说的。你都有没有在听?”

       “需要你重复的话,大概是没有。”L说着,把一根手指贴到下唇上。

       月奇怪了一会儿L为什么会没听见他说话。

       “所以我在你面前换衣服的时候,你完全屏蔽我说话了是吗?”

       L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所以说嘛,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看,一切都是月的错。”

       “我很佩服你能把所有的缺点都推到我头上。真方便。”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L坐回去,扫了一眼左手边。“我旁边坐了个小孩。月,快,和我换位置。”

       “不。”月回答,面朝前方以躲开L无休无止的犯蠢。

       上次那一架打完,两人很容易地回归了猫鼠家常的相处模式。这也是过去的两天里月一直在努力营造的。然而月也发现,自己平日里很容易抚平的脾气,不知为何异常固执了起来。

       外在上他试图表现温柔,但这么做时内在却很快变得敏感易怒。所以到头来他没能对L更好,反而态度更差了。

       当然L早见过了他的这一面。他们过去打过不少架,更互相说过很多不怎么友好的话,但那是在月没有试图演戏的时候。

       那时的他无意掩盖自己对任何事的情绪——自然也包括他的坏脾气。一切都袒露无遗。在找回记忆后,月想让L慢慢忘记他的那一面,专注于他友善的那部分。这也许看起来疑似性格变化,但也可以被理解为他对L渐渐有了感情。

       他之前没有考虑过,但掌掴L然后和他打起来实在是失策的举动。他不想把自己塑造成那样一个人,但现在再修补形象已经来不及了。那会显得他在过于努力地讨好L,只能弄巧成拙。

       身边的聊天声突然安静下来,将月从沉思中惊醒。循着木地板上传来的脚步声,月看到一个黑衣身影正走向讲台中央。

       L已经像只猎犬一样竖起了头,一双大眼对准了到来的神父,拉近镜头观察着。

       他们坐得很靠后,并不能完全看清神父的面容。但两人已经花了数日研究他在监视器里的行动,记住了他照片上的长相,因此完全能够确定这就是伊格纳修斯神父。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教堂的传声结构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长椅的最后排。他们还听到了纸页翻动和脚步的声音——神父翻看着今天的布道内容,端正地站到了讲台后面。

       他开口的时候不巧有人开始咳嗽,但他没有停顿或等待,只是用更大的声音继续讲,很容易就将那女人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他直接翻到约书亚之书,开始讲解迦南人因罪孽被上帝毁灭的故事。这个头起得奇怪,月想,因为神父这一周的讲道明明是以新约为中心的——这该不该算是某种征兆?

       布道虽然冗长重复,但其中有些部分还当真包含了他的信条。月知道自己看上去还算聚精会神,但L就不行了。他已经逐渐耷拉下去,像倒放人类进化史似的,终于变回了他原本的尼安德特人形态。

       月用手肘轻推他一下,低声说:“我告诉过你不要这样,会引人注目的。你不是想融入人群吗?”

       “我已经双腿着地坐着了,月至少可以允许我耷拉一点。”L咕哝道。

       “你比你旁边那个小孩还差劲,”月说着扫了一眼那孩子,后者刚被另一个似乎是他哥哥的男孩打了一下肩膀。月估计他们是在通过暴力保持清醒——也许他该对L也试试这招。

       L那双大得有些恐怖的眼睛看向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竟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月的嘴角抽搐起来,突然间很想表扬一下他的判断力。

       L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小孩,接着朝他们弓下身,轻声说:「你们知道天主把嘲笑以利莎先知的小孩们怎样了吗?」

       两个男孩怯生生地看着L,摇头。

       「他让熊把他们吃了。」L理所当然地说。

       一分钟后,坐在L身边的换成了孩子们的奶奶。

       她亲切地朝二人笑着,为孙子们突然的奇怪行为道歉。「啊,您是第一次来吗?」她挑起了话头,全不管布道还在继续。月怀疑她患了老年痴呆。

       「我以前从没在这儿见过您两位——您来过的话我会知道的。我来这个教堂已经整整八十年了。」

       L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我们是从俄罗斯来的。」

       俄罗斯?可能L勉强还能装成俄罗斯人,但任谁看到月的长相,都不会相信这句胡扯。L要伪造身份背景,至少可以稍微努力把故事编得可信一点。月敢肯定L有时候就是瞎折腾人。

       老妇瞧了瞧月,他回以友好的一笑。

       L又是胡说一通抢回了焦点,「我在一块樱桃布丁上看到了圣母显灵,启发我来瞻仰著名的玛丽安神龛。」

       在什么上看到了的圣母?

       「噢天哪,您看到了显灵。圣母她亲自赐福给您了。您去过岩窟了吗?」

       「是的,圣母的雕象真是太美了。」

       「您饮过岩窟里的水了吗?那水能够治愈疾病。我有个关节炎很重的朋友去喝了那里的水,往后每次见到我,都说感觉比从前好多了——不过我听说那水不光能治身体上的疾病,远不止呢,它对各方面都有益。」

       妇人和L的说话声开始引来周围人很不愉快的目光。L注意到了,但似乎没有丝毫的在意,只顾继续胡说八道。

       「正是这样,」他赞同道,「我这位朋友,他常年酗酒。」他严肃地说。

       不,不要把他也扯进来。月不明白L怎么就不能闭嘴无视这女人。

       「尼古拉在我们家乡过得很不好。圣母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才启示我带他来这里得治愈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个俄罗斯人,叫尼古拉,还酗酒——L,你这个混蛋。

       「他至今没再受魔鬼引诱,所以我相信他已经被治愈了。」

       「太神奇了!祝您今后一切顺利,尼古拉。」

       月点了点头,「啊,一切都很好。是吧,吉里格力?」

       L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转回去对老妇说:「但凯拉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呢。」这下连昵称都用上了。

       随时奉陪。「格里沙太担心我了,」他插进来对老妇人说,「他自己也有一堆困难,却总是担心别人。」

       所谓的困难眼下特指L被他狠狠踩住的脚。

       「啊——但还是凯拉更让我脚……头痛。」L猛地一巴掌拍在月的大腿上,看上去就像朋友间友好的打闹,但实际上是为了把月的脚拍开。

       月挤了个笑容出来,「是呢。我只会让你头痛,」『亲爱的。』

       老妇人见状絮叨了一些关于友谊伟大的话。

       L很幸运地逃过了下一场残暴的踩脚游戏,因为布道终于结束了。座位前方传出一阵阵骚动,教民们开始排队走出礼拜堂。

       月也从座位上站起身;他望向房间尽头,确认神父没有离开,于是清清嗓子示意L。但后者似乎更想按着自己的步调走,他转向老妇人,和她再次握手。「我还没问您的名字,太太。」

       「噢,我叫艾米丽。希望下周的布道还能见到您。年轻人多花些时间接近主总是好的,这年头孩子们要面对的困难太多了。」

       L挥别了她和她两个(依然吓得不轻的)孙子,转向月。

       月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你说够了?”

       “是,都说完啦。”L说着,一边挠着头,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伸出手示意月走在他前面。月轻巧地踏入过道中央,手指理了理已经足够笔挺的领带。

       他一眼也没有回顾,举步向教堂前方走去。L一时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室外变形的阳光渗透着两侧的窗户,彩色玻璃将光线折射成了一道道弯曲的光流,在马赛克瓷砖铺成的地板上蜿蜒闪烁。

       月走在这流淌的光河中,肌肤晶莹剔透,发丝熠熠生辉,浑然不觉在旁人眼中,他仿佛不属于人间,而是行走在他自己创造的世界。所有近似谦卑的痕迹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消失,只留下少年无畏而高昂的姿态,绚烂得如同人类残酷幻想中的天国。

       L发现自己正屏着呼吸。他一如既往地,再一次惊异于夜神月有多么——完美。他以往从不相信一个男人可以被形容为“美丽”(比起女性,男人缺少这个词含有的天生温柔和精致形状),但是月……再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他,他那……骄矜与奇怪的纯洁融合成的,几乎有实质的外壳。

       L摇摇头,心想多么可笑,似乎连老天都在试图证明月的清白。几乎每个人都反对他的判断——这也怪不得他们——虽然不愿承认,但连他自己看着那张面孔都曾经动摇。

       太难不动摇。当说到绝对的邪恶,月必然是人们最不会联想到那一个。但这正是L如此坚信的原因——夜神月太过完美了。

       待L走到讲坛的台阶下,月已经站在了台上。他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闪闪发亮的双眼好似打磨过的琉璃,身形完美地嵌入了讲坛背景上绘着的神象。

       L仰望着他笑道:“如果我不知道的话,一定会以为月是位天使。”

       月低头冲他微笑。这个他想必自认为友善的笑容,L却从中只看到了傲慢。

       “那样的话,你又是什么?”

       我是那个要将你拉下神坛的人。

       L笑着说:“我是个暗恋者。”

       他听到了一声只送给他一人的轻笑,接着,月便转身走向了伊格纳修斯先生。等L走上最高的一阶,月已经站到了神父面前。

       「日安,伊格纳修斯神父。」他听到月优美的声音说。神父身边原本围着不少希望和他交谈的人,然而月却旁若无人地插了进来。这本是无礼至极的行为,但人群却毫无异议地让开了道路。也许是惊艳于他的优雅,又或许是听到了内心的警告,要他们远远地躲开这个人。

       毕竟有些人对邪恶有着天生的敏感。

       神父对他点头致意,「啊,日安。我能为您做什么呢,我的孩子?」

       月彬彬有礼地微笑。「问题不是您能我做什么,神父,而是我能为您做什么。毕竟我来此,正是为了解除您的一份重担。」月直奔主题。考虑到神父的本职工作,对一名神父这么说可算相当怪异。

       这话听来傲慢至极,但L知道月有自信让人接受自己的狂妄。

       「重担?」神父整个人僵住,手里的圣经“砰”地落在地上,把几个教民吓了一跳,也惊动了旁边一个穿着同样黑袍的同事。他匆匆向神父走来,同时小心地看了看月。

       月甚至没有对他点一下头,只是注视着伊格纳修斯神父。

       仿佛被他平稳的目光从震惊中唤了回来,神父朝月伸出手,坚实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掌。「您——是您?」

       月回握过他的手,温柔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我可以和您谈谈吗,神父?」

       「这——这就是那个人?」另一名神父插进来问,「这怎么可能?他看起来顶多十八岁……」

       「请别这样,莱尼。」

       「可是神父!」那人坚持道。他扫了一眼仍然围在周围想同神父交谈的人群,伊格纳修斯神父致歉后与那人走到讲台的尾端,开始耳语。

       讲台上的人们见状开始慢慢散去。月沉静地站着,完全没有被那名神父的质疑影响。他甚至微微转过头,让L注意到他嘴角那抹饶有趣味的微笑。

       L一般不喜欢看到月这么张扬地沾沾自喜,但这时他自信地回望着他,仿佛在说“尽在掌握”,却奇怪地让人安心。

       L走近月,在他身边站定。

       两名神父急促地低声交谈了一分钟,伊格纳修斯神父离开了他那位心腹,穿过讲台走过来,「实在抱歉让您二位久等,但请您理解……」

       「当然,我完全理解,」月接道,「您有疑虑是很自然的。」他略一停顿,微笑着说,「事实上,若您毫不怀疑,反而会让我担忧。」

       这种任何被怀疑的人都很难说出的话,月却总是信手拈来,机巧幽默得仿佛连他自己都被自己催眠,把这话当了真。

       他说谎的能力强得令人胆寒。

       「但神父,请您务必理解,我来见您同样是孤注一掷的行为。您要求我亲自来这里,但我通常不会这样向他人坦诚身份,然而您手中的东西对我的工作实在太重要了,」月垂眼看着地面,谦卑的姿态能让圣徒都称赞不已。

       很好。他这是在迎合神父的紧迫感。如现在这样,谈判双方都很急切,会让他们更容易彼此接受。

       一件带有这么多政治和宗教印记的物品,让“L”来冷静地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意义,月表现出来的苦恼反而更能让神父理解。

       「但也请不要轻信我的话,」月说着转向自己古怪的同伴,一副严谨专业的态度,伸出一只手,展开优雅的手指,准备接过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麻烦你,吉里格力。」

       L不喜欢被人指挥,但毕竟这是角色的一部分。于是他将衬衣下摆抽出,向上提起,露出腰间的黑色皮带——死亡笔记正缚在他的背心上。

       他取下死亡笔记交给月,后者优雅地接了过去。

       「这副模样实在失礼,但我们必须将它随身携带,请您理解,」月将笔记递给伊格纳修斯神父,后者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这个,完全一样,」神父忙不迭地把笔记本还给了月,「触碰一本已经是诅咒,我不敢想象持着第二本会有怎样的报应。」

       月严肃地摇了摇头。他注意到莱尼神父也正盯着笔记,便毫不犹豫地也递给他,说:「所有参与者都需要清楚地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L希望的是仅让最必要的人员触摸死亡笔记,但既然这个人已经知悉了情况,并且神父也重视他的意见,他们就只能和他分享关键信息了。但如果这两名神父中的任何一个看到房顶上的雷姆,后果都会相当糟糕。

       莱尼盯着死亡笔记,双手接了过去。他没敢翻看笔记的内页,只是扫了一眼封底,便交还给了月。

       「您是……」

       月将一根手指举到唇前,示意伊格纳修斯神父自己不想他说完这句话。

       「请不要讲出我的身份。如果您需要称呼我,请叫我尼古拉。」

       「尼古拉先生,」被这么年轻的人指示似乎让神父有些尴尬,「如果您二位愿意坐一坐……我有些事需要和您讨论。」

       L认为他们最好能选一个封闭的房间来讨论这些事,但伊格纳修斯神父似乎更适应自己的布道场,月估计不会提出异议。

       莱尼神父出去搬来椅子,他们一起坐了下来。

       月在他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放在腿上,交叠起双脚,身姿挺直地端坐着。

       L则向前弓着身子,毫不在乎自己的姿势是否难看。幸而月用他正统、完美的天主教学生作风轻易贡献了两人份的优雅。

       「原谅我还未好好介绍自己和我的同事,」伊格纳修斯神父在莱尼旁边坐下,说,「我的名字是伊格纳修斯·科伦特·布歇。这位是我的教区神父,莱尼·路易·戈达德。」

       月向莱尼伸出手,这位貌似快三十岁的神父短促地握了握。月转向L,带着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表情说:「这是我的保镖,吉里格力。」

       「嗨,」L朝他们摆了摆手。

       看两位神父的表情,他们显然不太能相信L这么瘦小的人能保护得了谁。L不怪他们,反而正指望着他们这样想。

       之前他告诉月要如何介绍他的时候,这个幽默感近乎于无的少年居然笑了他……差不多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所以他们可以很确定地说,任何人,包括此时的这两人,都不会认真看待他了。他不需要他们相信他、注意他,或是认为他聪明——他的在场不该影响这次会面的结果,或是取得死亡笔记需要的会面次数。要让神父们视月为唯一的决定性因素,而不能显得他在以任何方式指点月。那只会降低月作为L的可信度。

       也正如L所料,两名神父很快就忘记了他的存在,将注意力转向月。

       「我没想到您会这么快和我见面。亚历克桑德先生突然来找我预约会面,其实让我有些震惊……当然,您肯这样认真对待我让我喜出望外。我也不知道这个和那个到底有没有关系——所以做这些只是在抓救命稻草……」

       月点点头,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同教会的主教说过……那本书的事,虽然我知道将告解内容泄露给别人可能会让我丢掉工作。主教让我对此保密,」神父低声说,「但在翻看书里所写后,我愈发意识到自己不能保持沉默。我开始四处打听,闹出了不少可怕的动静——现在也许已经有了不少关于我的流言了……」神父声音里带着笑说。

       「若不是因为您的正直敢言,我定然已经错过了这个重要的机会。但是伊格纳修斯神父,」月面露担忧地说,「您为了提醒他人,已经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险境。我想您应该考虑让我暂时对您进行保护性监——」

       神父摇头道,「尼古拉先生,我是一名神父。若被带离我的教堂,我的生命中便什么都没有了。我对上帝的使命是我生活的唯一意义。”

       L料到他会这么说。如果神父连出来见他都不愿意,那要让他长时间离开教堂就更不可能了。月也知道这一点,但还是提出了建议,以显示“L”的仁慈。

       「没错,」莱尼神父附和,「伊格纳修斯神父有更崇高的意义要在教堂达成。带走他不逊于劫掠我们大家,尤其是那些来听他布道的人。」

       「啊,当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比起对神父,月更像是在对莱尼说话,这个年轻的神父似乎对神父可能离开的说法极其反感。

       「是否有崇高的意义我不清楚,但我的确不想离开我的家——尤其当这世界已经混乱至此。」

       「虽然世界混乱,您却依然站了出来帮助他人。我不得不赞美您,伊格纳修斯神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您一样甘冒奇险的。」

       ——开始恭维了。L已经在等着这招,月果然没让他失望。

       神父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掸了掸膝盖,仿佛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嗯……人类真是容易预料的生物,夸他们几句,他们就当场晕头转向了。L很庆幸自己免疫于月的舌灿莲花,不幸的是他似乎是唯一的一个。

       「我……比起勇敢,不如说是恐惧,」伊格纳修斯神父承认,「一想到已经有多少人死于……」他看向L,表示他这里说的是死亡笔记,「我就很难保持平静。这本书是纯粹的邪恶,我对此毫不怀疑。」

       自己和这位神父会相处得很愉快,L想。

       「但是,」神父接着说,「我同样不由得思考,这是否是神的考验。这有没有可能是神在考验我们,看我们是否配得上他的王国?」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相信神居然如此对待我们似乎太过残忍,但我更无法忽视,我们曾经怎样残忍地对待了‘他’。」

       这种话从基拉嫌疑人的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大胆至极。L可以理解为月不想搁置神父的观点,但L更愿意相信,这是基拉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若这真是考验,我得说真是期盼已久的考验了,」莱尼说,但从他的语气很难听出他是在讽刺还是认真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倾向无法通过主的审判,」神父同意道,虽然他可能误解了莱尼的语气。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尼古拉先生,您相信是某一个人在犯下这些罪行吗?」伊格纳修斯神父直白地问。

       「是的,毫无怀疑。我相信这是一个人类所为,」月坚定地回答。

       「我同意您的观点,」神父说,「原罪存在与我们每个人之中。我无法不注意到这种疯狂中存在的规律。」他吸了一口气,把双手交握到一起。

       「如同创世纪中所写,夏娃受了蛇的诱惑,从智慧之树上摘下了果实。我相信,犯下这些可怕罪行的人,他同样遭遇了夏娃的好奇。他触碰了人类不该拥有的知识的力量,将它据为己有,用以伤害他的同类。这个人,无论他或她是谁,已经被恶魔撷取……他已经变成了恶魔,成了那棵树上的蛇。无论这个人是谁,我只能为他堕入地狱的灵魂祈祷。」

       在神父喃喃自语的时候,L全程仔细地观察着月,但是结果自然是——那温和的面容上没有露出一丝愧疚和不满。如果月是基拉,那么听到自己被比成恶魔必然会让他感到不快。而且联想到基拉对他的“正义”理想的满腔热情,让L也迷惑起月冷静的外表下究竟是什么。

       L,你知道死神爱吃苹果吗?

       他曾一度认为这是一句暗语。如果把它套进“亚当和夏娃”的背景里,那么“苹果”这个词就可以被换成“罪”,进而解释为“死神喜欢罪”或“死神喜欢罪人”。但越是从这个角度想,他就越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这种解释太简单化了。基拉从不喜欢说显而易见的事,更大的可能是他在用一些L不知道的事奚落他;一些除非基拉亲自解释,否则L不可能轻易得到的信息。

       L重新将注意力转向月,后者正端坐在椅子里,耐心地听着神父祈祷。

       在旧约中,无辜的夏娃被好奇困扰,仅仅咬了一口苹果,就带来了整个人类的毁灭。如果是这样,L不禁想,看似无辜的月,以他超过200的智商和对阻挡者的强烈杀意,又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呢?

       L不是容易恐惧的人,但如果月真的是基拉,那么很可能他的死亡已经在下一个转角等他了。为此,他不能对月放松哪怕一刻的警惕。基拉是人类的劫难,是个独裁者。即使降临到伊甸园来揭露他邪恶的是无所不能的L,他也绝不会收敛。

       「伊格纳修斯神父!神父!」一个男子的呼喊声突然响起,伴着愈来愈清晰的脚步声在教堂里回荡,他向几人跑了过来。

       「啊,洛林神父,我们能为您做什么?」莱尼向他问好。

       「伊格纳修斯神父,艾维斯主教请您过去一下,他说有非常紧急的事谈。」

       L注意到月正仔细观察着来人。

       伊格纳修斯神父站起来说:「不能等一下吗,洛林神父?我有客人……」

       「但这是梵蒂冈教廷的事,重中之重。拜托了伊格纳修斯神父,主教需要立刻见您。」

       「不能因为我耽误您的职责,神父,我们这就告辞了,」月说着起身,L也随后站起来,最后瞄了一眼传消息的神父。

       虽然这样会对他们的任务造成极大的不便,但他们必须装作只是普通的访客。话虽如此……L还从来没被别人挤掉过预约。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应该排在所有人前面。

      「莱尼神父,您可以送我们的客人到大门口吗?」 虽然另一个神父催促得急切,伊格纳修斯神父还是吩咐道。

       「实在非常抱歉,但请您务必再来一次,任何时候都恭候。我今天啰嗦了太久,以致没能听到您的陈述。我这人确实有些唠叨,但想必所有布道者都是如此,」神父被自己的笑话逗笑起来。月与他握手道别。

       「我会和大家一起来的,」月这样说,暗示神父自己会在下星期的同一时间再来这里。

       「愿主与您同在,」神父致意说。

       月微笑着回答,「亦与汝之圣灵同在。」

       神父离开后,莱尼生硬地转向他们,但月拒绝了他,直接告别道,「安宁归于你,神的仆人。」比月起对伊格纳修斯的亲切,这句话似乎要冰冷得多。

       接着月对他再不看一眼,转身离开。不难看出来,莱尼也不怎么想送他们,但月对待他的态度确是L从未见过的。冷漠得有些……刻薄。

       L不知为什么,但觉得自己……挺喜欢。

       “伊格纳修斯神父对月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月继续大步向前,似乎正沉浸在思绪里。他脖子上的围巾在他周围甩动,末端随着他脚步的节奏一下下地抽打着寒风。

       正在L以为他没听到的时候,月开口说:“第二印象会更好。”

       “可惜我们的运气太差,居然被打断了,”L说完,等着月补充他的意见。

       “我有种感觉,教会不想让我们得到死亡笔记,”月烦躁地说,想法和L不约而同,“真有意思,他们是怎么知道伊格纳修斯神父在那儿的?他从不在布道结束后逗留太久,最多五分钟,之后就会去岩窟祈祷。”

       这是他们通过监控录像和艾伯对教会成员的套话中得出的。伊格纳修斯神父在这座教堂任职已久,他的日常习惯自然也广为人知。

       那名神父来找伊格纳修斯时一副不知道他在哪儿的模样,但他第一个该找的地方却没去过。

       十一月末的卢尔德已经降下了厚厚的雪,如果他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匆忙,身上就不可能没有丁点融雪和岩窟里湿泥的痕迹。

       那么问题就是,这个洛林是如何连岩窟都不去,就知道该去哪找神父的呢?L记得莱尼曾出去搬来了椅子。可以想见,他当时遣了某人去通知主教“有客来访”。主教既然要求伊格纳修斯神父保密死亡笔记的事,想必不会乐见他们的到来。

       “莱尼先生对我们颇有敌意,你说呢?”

       月冷哼了一声。L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奇怪地弯起。那双看向L的褐色眼睛没有了柔和的目光,几乎凝成黑色,“一次会面不到,我们就已经有麻烦了。”

       L漫不经心地用鞋尖踢起了一丛雪。他看着一颗小石子从眼前滚开,目光跟随着它游向一边。

       “那月不想知道我下面要说什么吗?”

       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们似乎被跟踪了。”

       “什么?!”

       第八章•求爱舞•待续

【翻译】3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三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三章•伊甸入口

       一向熙熙攘攘的成田国际机场,一反常态的安静让夜神月很不舒服。在日本的大都市,路口和建筑物总是充斥着密集繁忙的人流,这样一所出入国家的重要通道却惊人地安静,足以让身处其中的月不安。但L似乎没有一丁点的不适。

      “真的有必要这样吗?用私人班机会比包下一架商用航班简单得多。”月规规矩矩地跟在L身后——这人看起来很喜欢领着他走——只见L耸了下肩,毫不犹豫地驳回了他的问题。

      “没什么好过分激动的,月。请放松,”L声音平平地说道,继续欢快地穿行在航站楼里。月瞪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们转了个弯走向大楼的的东侧,阳光从围绕在大楼顶部边缘的玻璃窗上跃下,几乎将月的头发映成金黄。相反的,L的头发似乎更暗了,像大人物所坐的桌案一样闪着黑色的光泽。

       质问L的怪异举止是没意义的。月知道L喜欢碰运气,随时随地极端行事的爱好仿佛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他已经多次为了得到结果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L像任何正常人类一样,总会做好足够的预防。他不会做出让人瞩目他藏身之处的行为,现在却占用着一系列可观的政府财产,公众不可能不注意到,而他的回答却只是耸了一下肩。

       看着L大步穿过一道道斜洒在地面的晨光,在这舞动于一片清明中的尘埃光点之间,月感到脑海中的空白消散了。

       显然,L的怕死程度还是在健康值内的,但同时他也有着远远超出其谨慎性格的骄傲。他还有点喜欢炫耀,想要证明他全盘掌控着整个案子,虽然他被困的时候比占优的还多。

       就算L想把日本最大的国际机场劫持一天,把机场最大的飞机之一包作私用,政府除了抱怨也没别的办法。L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他用这次大手笔彻彻底底地传达了这个信息,而目标接收人,除了自己月不做他想。他不知道目前他被定为基拉的百分比有多少,但即使只有0.1%,L也不会放过这个给他施加压力的机会。

       月环顾着航站楼,却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想来调查组的成员们已经登机了。渡没有送他们上飞机,而是把他们留在了车里——多半是去检查周边有无可疑了。

       但是渡到现在还没回来,月可以猜测,这样一个善于狙击的人会充分利用遍布航站楼的瞭望点。他很可能正从枪械的瞄准镜里观察着他们。

       所以当月看到渡牵着一条德国牧羊犬从一扇没有标识的闸门走出来时,他再次被这人的惊喜入场惹恼了。渡总是偷偷摸摸接近他们,L的这个手下绝对是一名前职业杀手。

       渡带着那条嗅探犬走来,在L面前站定。狗优雅地在L跟前坐下,兴奋地摇晃着尾巴。

       月有段时间很想要只狗。

       他很喜欢狗,因为它们是动物,而动物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动物的杀戮不是出于狭隘、嫉妒、或怨恨,而是单纯为了生存。

       他曾经好笑地想到些荒唐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想建立一个乌托邦,就只能把人类都杀光,只留下动物与彼此共存。

       那可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但他从来不是厌恶人类者,他想要的只是将世界从它所深陷的泥潭里拉出来。他相信世界上有好人,就像他自己。但无力掌控命运的好人只能是——没有意义的好人。

       想要改变世界,只有好意是不够的。必须有人来斩断世界几个世纪以来腐朽傲慢的轴线,那个人就是他。

       “我能摸摸他吗?”月问,忍不住伸出了手。

       “摸吧。我想阿月会喜欢的,”L一拍不落地接道。月的手停在了半空。

       “……”

       “……你管他叫‘阿月’?”

       天底下有很多月可以表面上容忍的事,毕竟他一向自豪于自己的冷静。但这个实在是——

       “她需要个名字,我又碰巧很喜欢你的,”L若无其事地说。“而且她自己也回应这个叫法。”

       那只狗充满活力地摇着尾巴,去舔悬在她鼻子前的那只手,仿佛知道自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月收拾了一下情绪,跪下去稳稳地抚摸过狗的脖子。他暖咖啡色的眼睛转向L,用他那种甜美温柔的口气说:“真高兴你这么喜欢我的名字。”月站起来,感激地朝L微笑。

       L给一条母狗取他的名字真是非常有问题。以他对这人的了解,L无疑是在转弯抹角地叫他婊子。

       真够成熟的。

       “月的很多方面我都喜欢,不止是名字,”L说着,一边转向渡的方向,和他确认目的地一切正常。老人开始将他们领向大楼另一边的大厅。

       “阿月会和我们一起走。她是从NPA处暂时借用的,在登机过程中帮了不小的忙。她可聪明了,”L严肃的脸色与毫不掩饰的口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月知道这是引他上钩的诱饵,但L实在太知道怎么惹他生气了。

       “看到你这么开心真好,龙崎,”月尖酸地回答道。他也许可以忍受这些愚行,但他仍可以保留厌恶。

       L斜瞥了他一眼,“别生气啊月,她就是比你们普通的狗聪明。”

       “……”

       “但她一点也不像我用来为她命名的那位,”L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凝视着他,“起码她很乖。”

       月挑起一边眉毛,迎上了他的目光。

       L饶有兴趣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他要做或说出极端可恶事时的典型微笑。

       “我让阿月打滚她会照做,我伸出手时她不会咬我,而且超级贴心。”

       这种情形有个专有名词。虽然这可能并不是L的本意,但月还是知道语言性骚扰是什么样的。

       但被调笑的恼火几乎消弭在了突然出现的机会面前。他一直没忘了他要对L“好”一点的计划,但要让L有心情闲聊可并非易事。然而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他愤怒地瞪了L一眼,然后软化了眼神表现自己已经不生气了。“我也不咬人,”他保持着平和的语气回道。毕竟这句话本身能招的麻烦已经够大了,他不需要在撒饵的时候把自己也扔进去。

       “有时候你也咬人的,”L的回答比平时慢了些。他也许认为月只是在回击他的调戏,但他的停顿似乎暗示了其它的想法。

       他们到达了飞机的入口。渡尽职尽责地站到一边,让他们先上机。

       “我还从来没坐过头等舱呢,太帅了!”他们走进过道第一个听到的,就是松田那把一如既往压过所有人的兴奋声音。他甚至开始抬腿踢面前的座椅,不幸坐在他前面的相泽利落地反手拨开了他的脚。

       模木戴着耳机,从CD外壳上的法语不难看出这位最沉默的队员在做什么。夜神局长本来安静地坐着,一看到他的儿子和L,就立刻把注意力全放到了他二人身上。

       “大家都还满意吧?”L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个成员,在看到夜神先生犹豫的表情时停下了。

       “龙崎,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呃——”

       L抬手止住了夜神总一郎的话,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旦夜神先生说起这话,他的儿子必然会很快附议。“不用担心,夜神先生,不会把国家搞破产的,”L面无表情地说。接着他就毫无预警地摇晃开步子,去找自己的座位,把安慰老父亲的工作扔给了月。后者只来得及匆匆给了父亲一个感同身受的微笑,就被L拽了开去。

       L没有和其他人坐在一起,而是选了个往后几排、在过道另一边的独立座位。坐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调查组的成员们,方便随时查看所有人。

       他还占了靠窗的座位。

       “月是第一次出国吗?”L问。月的注意力一时间分散到了渡那边,老人已经在过道里推来了一辆甜食车。他开始一托盘一托盘地往L的小桌板上堆甜食。他给两人倒了茶,把茶壶放在L那边,然后去服务其他人。

       盘子的叮当作响终于安静了下来,月才开口说:“没错,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我以为你肯定参加过交换生项目。”

       以月的能力,他自然有很多选择,但他现在不需要旅行。也许再过几年,等他建立了他的理想世界——他也许会想要环游他的王国。

       “我要上很多补习课,没有时间,”月在回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等待着L的反应。

       “但我至少可以指望月懂一点法语吧?”L边往茶里加方糖边问。

       一点法语?L以为他在和谁说话?

       「希望我的发音不算太糟。」

       「不愧是月,发音很标准。」

       「我从你的发音,能听出你以前到过法国。」

       「但我的强项其实是德语。」

       『是么?我的德语比较生疏。』

       L又往杯里加了更多的糖,『也许我们可以顺路去一趟。』

       『听着倒是有趣,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没忘法国的事,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带月去柏林。这个季节的柏林非常美。」

       「我很期待,」月笑容迷人得能让刺猬的刺掉光。

       他知道自己的笑容很有杀伤力,能软化他人的心防,瓦解他们的抵抗,目前看来L也并不例外。即使面对L这种不好相处的性格,月一个微笑表现出的热情和真挚也总能多少触动到他。

       L可能被一张漂亮的面孔抓住弱点。如果他和海砂的暧昧话题能说明点什么,那必然就是这一句合理结论了。

       L久久地注视着他,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终于L移开了眼睛,把压力转投去了茶杯上。接着月听到他自言自语般地说:「月让我想去哪儿都带着他。」

       月可以把这句话当成纯粹的逗弄,毕竟L经常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有的时候L又会对他完全彻底地坦诚。此时似乎就是那种情形。

       “月可以帮我个忙吗?”L突然问。

       他拈起了一块方糖,没有扔进茶杯里,而是用他长长的手指把玩着——这是月见过不止一次的动作,“我的法语不太熟练,我又不想在见伊格纳修斯先生时支支吾吾……”

       「不熟练?你的法语明明很流利。」

       「不是流利的问题,我的对话技巧有点匮乏,」L补充道,终于把方糖扔进了杯里。

       「好吧,那你想聊什么?我这人可是很没意思的。」

       「怎么会,我对月要说的话非常感兴趣。」

       「我应该当你在夸我吗?」月问,试图把他们的对话导向一个容易说奉承话的方向。

       「你当然可以。只是我说法语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我在无差别撩拨人。」

       「……」

       好吧……这倒是很意外。

       「很……迷人。」

       「那边的很多女士可不知么觉得,」L说着,手里的勺子指向上方。

       月给了他一个好笑的眼神。在L有的各种问题——或者他自称有的问题里,尴尬绝不是其中之一。月很确定这种不正式的闲聊只是L又找了一个解读他的借口。

       「我是在讽刺你。你是真的不会聊天啊,」月倚到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大方地盯着他。

       「月说法语时连讽刺都很好听,」L理所当然地说,「我不如直接放弃,让月给我当翻译好了。你的声音非常动听,」L停顿了一下,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你参加过合唱团吗,月?」

       好奇怪的问题。

      「没有,我的学校没有男声合唱团。」

      「太可惜了,」L说,「你唱男高音会非常好听。」

      哼。他说男高音。

      月有两种日常切换的声调。一种是他真正的声音,他内在的、用来和硫克交谈的声音。另一种则比他自然的声音高八度,使用对象是其他所有人,包括L。

      他没有漏过这些话里隐藏的算计,但如果他不知道的话,他真的会以为L……在撩他。那可就荒唐透顶了,因为明明是他在撩L!

      月同样没忽视他父亲对这边的关注,夜神总一郎正看着他们。月并不惊讶。毕竟这是他父亲,这种做法也在意料之中。他父亲很爱担心,只要他的孩子在视线范围内,他就会像只老鹰一样盯守着,直到一切危险过去。

      目前的危险自然就是龙崎。夜神局长虽然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信任L,但轮到他子女的命时,他的立场就再明白不过了。

      L也注意到了老父亲的瞩目,他转向月重新开口,并不在意被人听到。在一群不说法语的人面前说法语就是有这个好处,谈话的内容绝对保密。

      「你父亲警惕得吓人。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也许他其实懂点法语,」月笑道,「然后发现我们的对话很不对劲。」

      「他看起来没那么生气,」L露出了一种月很少见到的别扭表情,他只有吃到了不喜欢的食物,或被逼做些“玷污”他L英名的事时才会这样。

      「他应该生气吗?」月觉得L这副神情比他平时那种恼人的似笑非笑可爱多了。

      「是啊,夜神先生对儿子和家人总是充满保护欲。」

       「可怜的妆裕,等她长大了想找男朋友……」月漫不经心地说。

       「你妹妹很漂亮。」L同样随意道。

       「你知道,你不该在她哥哥面前说这种话。」

       L把一根手指贴到唇上,「月,你和你父母妹妹长得一点都不像。」

       「也许我长得像哪位远亲吧。」

       「月的确长了张出众的脸,四个女朋友很能说明问题。」

       L这个狡猾的……不对,他必须记住L是在利用这段时间来降低他的防备,得到他的某些反应。这只是L又在试图入侵他的意识,研究他的思维。

       “你说过你在我的房间里安了摄像头,可没说过你还调查过我的私生活。”

       「别忘了说法语,月,」L自然地答道,「如果我不查,我也算不上个合格的侦探了。」

       「我父亲知道吗?」

       「所有人都知道了,月是个风流浪子。」

       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但不知道该不该问,」他停顿了一下,装作在组织词句,「你说我房间里装了摄像头,那你有没有——」

       L不等他问完就打断了他,「你家的所有房间里都装了。」

       月一脸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能?我妹妹和我妈妈——你以为你——」

       「冷静,月。这是你父亲许可的,而且是为了查案。你们家也不是唯一一个被监视的。」

       月继续扮演义愤填膺,「海砂说你是变态还真没错。」

       「好了好了,月,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吧,」L搅着他的茶,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我忍不住。你居然看我妹妹和妈妈入浴!」

       L停下了动作,「事实上那部分我让夜神先生去了,我只看了你入浴。」

       「我听到这个还应该高兴是吗?」月简直想为自己日益精进的演技鼓掌了。

       这种时候表现出愤怒才是对的,毕竟任何普通人听到这种消息都会极度不舒服。他就继续这样演几句,然后再安静下来。

       「也许我不该告诉月的,我忘了你脾气很差。」

       「你够胆量。」演戏和真心话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最后这句话绝对是他最诚实的一句。

       「啊,我惹得月更生气了。」

       月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地面,「听着,你就……你能不能稍微从我的角度考虑一下?我很抱歉那样吼你,但是——」

       「我能理解,」L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同情。接着他居然响亮地喝了一口茶。

       「但通过监视你的睡眠,我可以更好地了解你的心理状态,」他继续啧啧作响地喝茶,「你睡着的神情非常安详,想必没有哪个有罪之人能睡得那么香吧。」

       「你终于要承认自己错了吗?」

       L直视着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说:「不,我只是在说月睡着时就像个天使。」

       月毫不示弱地回瞪着L,重申了一遍被指控时条件反射般的回应,「那是因为我是清白的。」

       他们安静地对瞪了一会儿。

       打破沉默的是L响亮的喝茶声。

       差不多到了停止的闹气的时候,月又重新开始了对话。经过了十四个小时,七杯茶,数不清的蛋糕,又一场假装的争吵,加上中间的一觉小睡,月很确定自己完美地处理了这场微妙的审问。

       假寐中有人从侧面捅了捅他,月发出了一声无知无觉的“嗯?”挪了挪身子看向L。

       “月,我们到巴黎上空了,”L指着窗外说,“夜里的景色会更好,但现在也值得一看。你想看看吗?”L问。月(完全没必要地)揉了揉眼,不假思索似地从L身前趴过去。

       他当然知道这个动作把L放在了一个挺难堪的位置上,L也知道他自己会惹出什么情形,所以究竟为什么?月问自己,为什么L这么毫不犹豫呢?

       窗外的景色的确美得让人窒息。城市的布局让月想起了巨大而有序的花园,深绿色的树木划分、勾勒着棕褐色的建筑物,从他此时的角度鸟瞰,让它们看上去就像花园里没有花木的地面。

       在这一切的中央,埃菲尔铁塔正如一棵黑色枝干的巨树般耸立。它君临着整片水土,不同于所有的绿与褐而又不打乱城市的和谐。周围所有的景色仿佛都被它牵拉和吸引着,却又无法渗透它的领域。

       “真可惜我们不是来观光的,”月将身子倾过扶手向窗外望去,感觉到L的手臂温暖地紧贴着他的腹部。“好吧,能从这个角度看看也算不错了,”他继续用渴望的语气说。

       他一醒来就注意到L已经换了姿势,把双脚放到地上,空出了腿上方的空间供人倾身。这显然是有预谋的,而且L也想让他知道,至于为什么,原因已经非常清楚了……

       月的行动更快——L一次次赶在他之前主动着实刺激到了他。他最恨做被动防守的那方,那只会打乱他的节奏。是时候让L学着跟从而不是引领了。

       “哇,那是荣军院吗?从这儿能看到教廷穹顶的顶呢,”月假作激动地向前探着身,不出所料地,他的腹部贴上了L的大腿。

       月听到了、更感觉到了L深吸的一口气,也注意到了他在扶手上攥紧的手指。L的眼睛睁得大,可能也更黑,瞳孔周围的一圈灰色缩得更细了。

       那浓郁的黑色里有一丝愕然,但月知道那更属于身体的一部分被摩擦的惊讶,而不是因为月的行为。

       “龙崎?”他带着对L专用的关心伪装问。他从窗边缩回头,但身体仍然停在L的大腿上方,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月继续打他的体贴友情牌,“你怎么了?”

       L把眼睛转向他,连着颈部也朝他倾去。他的头微歪向一边,先是垂着眼睛盯了会儿两人之间的空当,然后看回月的脸。「我之前从没注意过,但靠近了看,月的样子更可爱了,」L用回了法语说。

       月预想过收到某种自作聪明的应答,或者幼稚的指桑骂槐。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但L明目张胆地撩他——这个真没想到。

       然而他的适应能力可不会让他被这种言论惊到,他仅仅是在脑海里咒骂了一句“这混蛋动作比我还快”,就立即采取了相应的行动。

      「是你的法语真的有这么差,还是你在故意撩我?」月直截了当地问L,不容一丝闪避。

      「我不管我的法语好不好,我都不喜欢被押在椅子上。所以要么坐回去,要么坐上来,」L笑得一脸可爱,显然对自己的反击很是自豪。

      嚯,L还真是不简单。他当然不笨,他必然在月靠上他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看他那“趴到我身上”的煽风点火,月十分确定L是在诱导观察他的反应。

      这不奇怪。L本就不是不谙世事的人,但他做出猜想时的确常有自我怀疑的倾向。L对月行为的动机总有第二种推测,而他对L这样过度“友好”的原因很容易就能用其它事来解释。可能是青春期激素,极端化的敬慕,甚至是爱情——任何事都能让L解释月为什么要和他调情。

      所谓的任何事当然不包括该行为的原意。

       月扫了一眼调查组的其他人,确认他们都还熟睡着。

       “你知道的吧,你不该说一些自己无法兑现的事,”月用回了日语,轻声说。

       L向上转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转回来无动于衷地盯着他,“对你兑现的话,我想我完全能做到,”他理所当然地说。

       他只有刻意示好时才会这样温和。月不得不佩服L,他想讨好别人的时候是真有一套。如果L要和他大方对戏,月也只会放得更开。

       月咬着唇给了他一个近乎羞涩的眼神,把一只手放上L的小臂。然而机舱前段传来一阵睡醒的哼声,将他的目光从L身上拉了开,投向相泽。

       相泽正从脸上摘下睡眠眼罩,揉按着太阳穴,好像遭了偏头痛。

       “龙崎,你不该占着靠窗座位的,”月坐回去,眼睛盯住其他醒着的调查组成员。

       “抱歉啊月,”L从善如流地说,”如果你想的话,下次可以坐这里,“L虚指了一下他自己。然而从他的手势,很难看出月可以坐的是靠窗的座位还是……他的大腿。

       听他那几乎过分亲切的语气,月可以确定,L指的是他的腿。

       第四章•苹果•待续

【翻译】1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一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一章•人为失误

       这是他计划的最后一步。

       夜神月在一番磨难之后终于洗刷了嫌疑,L却仍不肯解除将两人间的捆绑。月知道,在事关他的推论时L会固执得不可理喻,就算被一系列证据反对着,他也不会放他走。

       说到底,L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他这份固执,月从头到尾笼罩着头号嫌疑人的光环,恼怒不已。不管他做什么都没用。在他的事上L的脑子就是这么一根筋,好像别人都不够资格当基拉似的,这种说法当然不错,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就非常烦人了。

       与目标近在咫却却不能触及的感觉让人抓狂,而眼下L一边若得到哪怕最微小的助力,此刻势力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在这个时候,月必须无比谨慎。

       但雷姆,他本以为会有用(至少比硫克有用)的雷姆,此时却表现不佳,完全搅乱了他的计划!熬过了L的那场审讯后,她就一直留在大楼外面。月相信雷姆已经从L的问题中感觉到了危机,为了不让海砂受到伤害或怀疑,她干脆选择避开一切,只是因为笔记的所有权必须留在月身边。

       她本该帮他杀了L的,但因为上次见到海砂时,月没能指示她重新开始制裁——阴魂不散的L真是太讨厌了——那女孩现在安全得很。雷姆已经没有动机用笔记杀L了,于是月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

       月站在倾斜的玻璃窗后,满怀怨恨地盯着像只白色秃鹫一样盘旋在大楼上空的雷姆,突然被金属的叮当声拉回了现实。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L在他身边说,脸离玻璃只有两英寸远,那双硕大无比的眼睛紧盯着飞翔的死神,“简直像在看探索频道。”

       月很想嗤之以鼻,但把这冲动生生压成了一个微笑,“但愿它能回到楼里来吧。如果我们运气还好,也许它飞上一个小时会更愿意交际一点。”

       月不知道又是什么惹到了L,他再次感到了那被双眼睛凝视的压力。但月从不是退缩的人,他迎头对上L的目光,还发射了一个库存充分的可人微笑。“我们该回去找其他人了。现在只怕不是休息的时候,龙崎。”

       L还在盯着他,但很快失去了兴趣一样转过身。“我们不是来研究休息的,”他说着动作突兀地向沙发走去,月不情不愿地缀在后面。

       L以他那独特的姿势坐着,拇指紧紧按在下唇上。他再次用那种让人心脏抽搐的目光盯着月。“我们应该测试一下死亡笔记,”他出声说,拇指漫不经心的在嘴边移动着,但双目的焦点一时也不曾离开月身上。

       “但是龙崎……”月假作震惊,“那和基拉又有什么两样?这种事不管你怎么说,杀人就是杀人。”他声音里的坚定让L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丝被逗乐般的神色。月恨死了他那副傲慢模样。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喔,月演得真不错。”

       “即使案件可以因此大有进展,你也还是反对测试笔记?”

       他才不会掉进L这种愚蠢的文字陷阱里。就算L在暗示他的反对是因为他是基拉,也只是徒劳地想抓一根救命稻草而已。

       “我还是反对。这样做是不对的,龙崎。我们作为这个案件的调查者,有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这你应该知道的,”月郑重其事地说,语气严肃得能把他妈妈教训得低下头。

       “是啊……你说得对。”L转而用一种减弱版的目光盯住了地面。他的视线在地毯上游荡着,一瞬间看起来几乎逗眼,转动的眼睛如同在斜坡上滚动的漆黑弹珠。L把头向后摔进沙发靠垫里,然后把脖子转向一边。

       “我本来还很确定月会同意呢,”他假模假样地叹息道。他没再多说想法,但月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过度紧张。L只是因为案件而沮丧,在对他发泄情绪而已。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满是一个日常接收L打扰者的关切。他需要时不时也表现一些对无法破案的丧气——虽然L短暂认输的样子其实让他颇感欣慰。“别告诉我你又开始低落了?你不该就这么放弃的,龙崎。打起点精神来。”他坐到沙发扶手上,把一只手搭上L的肩膀。

       L往另一边远远地抻着脖子,盯着月,那专注劲儿远超一只安慰的手想引起的反应。月微笑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安,心里却感到了些许紧张;L看人的视线不是在你身上滑过,而是把你刺个对穿。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但在心理战上月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和L打对台绰绰有余。

       但L盯着肩上那只手的模样让他重新考虑了一下这个手势,“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L突然向他偏过头来,厚密头发的触感让月停下了要说的话。之间L叹了口气,就又歪了回去,“有月这样的朋友真好。你总能让我振作起来,”他说,那副茫然懵懂的模样——他绝不会有的状态——假得不言自明。

       月在他肩上友好地轻拍一下,放下了手。再次意识到L也有爱玩的游戏,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虽然这一点他从未忘记过,但他依然怨愤有人能这样公然招惹他,偏偏还做得那么漫不经心,轻易不能从正常的交谈模式中分辨出来。

       他一直在玩弄他,说的和做的从没一致过。这个活死人似的混蛋说话和真的一样,尤其是之前说他们是“朋友”的那一次。

       “朋友”?

       “嗯……不好意思我去吐一下。”月当时脑子里盘旋的就是这句话。突然被砸了这么“感人”的一句宣言,除了陷阱月不做他想。

       这是L的圈套。他很擅长玩弄人心,但月也一样。

       月非常擅长玩弄人心。看看他是怎么把海砂变成私人信徒的就知道。他对她的拿捏有多完美,他对L处理就要有多完美,就算要用对海砂的方法来困住L也在所不惜。

       海砂把他视作神一样的存在。利用她的心思容易得感人,但L要复杂得多。他的主见让他不会像海砂一样,或其他任何人一样,屈服于简单的洗脑。

       简单的方法是对付不了L的。但是L确实和海砂有一个相同之处,让月可以充分利用。

       他对他有兴趣。

       海砂对他有兴趣很好理解,她认为他会是个完美的男友,而L则是出于对一个对手和潜在嫌疑人的着迷。

       海砂为了得到他的爱可以做任何事,而L的兴趣让他为了查明夜神月究竟是谁,也可以做任何事。

       在这两种平行的感情中,一种是男女之情,另一种可能是纯粹的求知欲。但在这样极端的感觉背后永远有一种更深层的情绪。月以此计划,要开发利用自己和L之间这种奇怪的关系。

       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致力于L的性格中最易攻破的一面。这个世界第一侦探的内心某处尚有弱点。这个弱点虽然被L隐藏得很好,很难找到,但它是存在的。

       到目前为止他的做法表现友好来改变L对自己的观感,但礼貌和善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很大可能他还是不够“友好”。他需要使些更强大的手段来动摇L,而友情之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爱情,人类永恒的劫难。

       也许他做的有关L的任何事,第一时间撞上的都会是L的怀疑,但夜神月到底是不是基拉,L对此仍有疑虑。L毕竟是人类,虽然他惊人的洞察力有时近乎神异,但他终究不是无所不知。

       疑虑总会存在于他心中,人为失误存在于所有人心中(可能除了月)。而且无论L怎样离群独立,他仍需要身边人的支持。有时候L甚至会寻求月的支持,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一层,从未坚实过,只是轻触一下,但L在四叶案件中的确对他更信任一点。月确定是那时迷茫的自己困惑了L,也让他的清白更真实可信了。

       正因为如此,现在即是出击的最佳时机——他充满无辜的眼睛和情绪化的行为在L的印象里依然清晰。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给L施加另一种压力,一种更人性的、让他更加迟疑不决的压力。

       这必定会为他赢取更多时间来重新思考策略,因为L会过度专注于分析他的行为。L相信他是基拉。因此为了解开案件,L定会相信只要他搞懂了夜神月是什么样的人,就基本上可以结案了。

       L失陷于他那深重的好奇心只是时间问题。那一天来临时,夜神月必将亲眼见证他的终结。

       第二章•双头蛇•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