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风揽月摸鱼

【翻译】22 Coexistence is Boredom 第二十二章

Coexistence Is Boredom by Sakurazukamori6


第二十二章•他的身影

       孤儿院的另一头有个阳台。

       月走进门廊,终于看到他找了一上午的人正蹲在一张椅子上,弓着身子盯着小桌子上的一张棋盘。

       “噢,你好啊,”L招呼道。

       “你在干什么?”月问,声音里丝毫没有愉快。

       L低头看看棋盘,又把目光转回他身上,“我想试试下赢我自己,”他神色万分严肃地说,“和我一起下吗?”

       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坐在了对面的椅子里,看着L把黑子整理去他那边。

       “我想你会想要白子吧,”他说。

       月看了眼剩下的棋子。他是来继续昨天的对话的,但如果L更想下棋,那他也不会反对。月摆好了自己的棋子,把一枚士兵向前走了两格。

       “你把玩具还给他了吗?”L也走了一个士兵。

       看来他还是想谈的。“还了……但我给他的时候,他把玩具撂在地上,说他不需要了。”今早的尼亚事件居然没有惹怒他,连月自己都惊讶,也许是因为那小孩说话时一片空白的表情吧。

       “他对待自己的东西从没有特别喜欢的,一旦厌倦了现在的玩具就会很快转向下一个。”L吃掉了月用来当诱饵的无助士兵,“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月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主教,“他问我住在哪个房间。”

       L正要移动棋子的手摇晃了一下,“你的房间?”

       月嗯了一声。尼亚知道他住在那个房间,多半第二层楼的全部布局他都清楚,没道理他会漏掉正对他房门的那间。然而古怪得很,尼亚今早的所有问题都是这样:明知故问。“他真奇怪……”就像你一样,月差点要这么说,但还是压回了心里。

       “他只是好奇我带回了什么,”L答道,说得好像月是一件新玩具,“暂时忍耐一下吧。如果这次和七年前一样,那他要经历一段短暂的活跃期才能平静下来。”

       月有些迷惑地抬起头,“七年前?”

       “梅罗刚到的时候,”L回答,然后便不再多说。

       月也没有追问,重新专注于棋盘。

       开局和中局一晃而过,他们很快到达了残局阶段。

       月开始分析局势,用了好一会儿考虑下一步。直到刚才他们都下得相当快,两三分钟一个回合,所以现在不妨慢下来,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他一扬下巴,在桌子下翘起腿,将身体的重量更舒服地放到椅子的一边。

       聚焦在棋局上的黑眼睛改变了路线,越过棋盘望向他。月对L的注视就和对他本人一样司空见惯,所以并未在意,自顾自移动了自己的王后。

       但过了几分钟,L的视线仍然在他身上,让月莫名地开始烦躁起来。东张西望不算什么,但如果他这样闷声不吭地一盯就是几分钟,就必然有原因了。

       月动了动身体,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L又怎么了,截至到他们的上一步交锋,一切都还安然无恙。但那种几乎舒适的沉默忽然倒转,压抑的气氛比面前的棋局还让月费心劳力。

       他应该无视它。他可以无视它。

       但他不会的。“你想说什么吗?”月从棋盘上抬起视线,迎上了L的目光。

       L垂下眼睛,“不,没什么。”

       “你确定?”他逼问道,同时移动一下王后,吃走了L的骑士。

       “不……”L答。

       这回答让月惊讶,却没让他却步。他问:“你不确定?”

       “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说这个话题合不合适。”

       月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我们之间讨论任何话题都不会百分之百合适的,”他是基拉,而对面坐着的是抓住他的人,“但即使是这样,你一般也会稍微直白一点。”

       L终于迎上了他的目光,移动自己的王后进行拦截。

       “你的记忆有缺损。”

       还用你说。月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但如果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我只怕很难得到答案。”

       月移动一步城堡,吃掉了L的王后,“是,我不记得任何和死亡笔记有关的心理活动。也不记得画面里有笔记、或是我在做相关事情的情景。但是过去两年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我还是记得的,加上那本手札,那些录像,还有你——一旦我克服了最开始的震惊,一切就很容易拼凑了。”

       “容易?我知道看到自己的亲笔信一定起了不小的作用,但在你对局面的‘理解’上你恐怕过于自信了些。我本以为你会难以接受自己的身份,但现实似乎恰恰相反。你从不是个容易预测的人,所以我不该惊讶的。”

       月咬了咬嘴唇内侧,“你说得好像我样做不对似的。你难道不想我安于事实?还是你宁愿我一边拒绝相信一边和你自然相处,嗯?”

       “我们不要说这个了,”L垂眼看着棋盘,“我不想和你为这种小事打起来。我还以为我们都成熟点了。”

       蠢货,月想道,微微弓起了肩。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但如果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我只怕很难得到答案。”

       这么含糊其辞,他能了解才怪。至少给他点线索吧,他又不会读心术。没错,死亡笔记让他失去了一小部分记忆,但他现在已经了解了所有信息,他和过去的自己之间即使还有什么不符,也都无足轻重,足以让他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有某些想法。

       如果他还不了解什么事,那一定是没必要了解、不值得写进手札的细枝末节。为了完整保留自己的人格,过去的他写下了所有认为重要的事,尽量排除了不必要的东西,在字里行间为他定下了未言明的规则。

       所以任何对他“了解”的问题都只是口舌之争。

       那个蠢货L居然质疑他对局势的把握。他又不在他的处境,怎么可能明白他的感受和遭遇。

       月抛开这些思绪,专心于棋局。L的语焉不详让他心生恼怒,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给L一拳,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选了仅次于揍他的做法。

       “将军。”

       L扫了他一眼,又扫了眼棋盘。他双眼间的部分微微皱起,好像正觉得不悦。

       让你胡说。月向后倚到椅子里看向L,脸色放晴了几分。他看着他指点着棋盘上的几个方格,仿佛正在脑中重下棋局。

       “我想重赛一局。”

       月没有立刻回答,手指玩弄着L的国王。他没有羞辱手下败将的爱好,面对那些不配当他对手的人,他没必要炫耀已经到手的胜利。

       但今天是个例外。

       “你想再输一次的话,好啊,”他答道,推倒了那枚棋子,看着它在自己指尖下转了半圈。

       L伸手过来收回了他被打翻的国王,“是吗?”

       “我下棋从没输过,现在也不打算开始输,”月微笑道,对自己很是满意。L瞪着他,张口想要说话,一旁的纱门却突然打开了。

       “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呢,”海砂欢叫一声向他们走来。

       月转头看向她,表情空白得像崭新的画布。L也分秒不差地切回了他的扑克脸,和月一样藏住方才的神情,换上了他往日里的呆滞模样。

       月看到海砂手里正端着一盘巧克力蛋糕,不假思索地伸手拿了一个。他早上只吃了几口早餐,这样的甜点补给可不能错过。

       “希望你喜欢,”女孩坐到他们之间的椅子上,“海砂烤蛋糕的时候,用的原料只有爱哦。”

       明明还有一整袋的糖。月心里刻薄地说,努力咽下一口。

       L全程专注地盯着盘子,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海砂?”他的声音也用上了两人独处时少见的那种轻松语气。

       “龙崎呢?”海砂重复道。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表情后马上警觉了起来,“不行,”她努力做出严厉的模样,“这是我专门给月做的蛋糕。你不可以吃,因为里面都是爱。”

       “可我以为海砂也在乎我呢。”L试图用愧疚感让她让步。

       “友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她一脸严肃地解释着,“爱情的蛋糕不能随便给人吃。”

       “这样啊,太可惜了,”L边说边吃了一个蛋糕。

       “啊!”她指着他喊道,“吐出来!”

       L的回答是又塞了一个进嘴里,“那就对蛋糕太不敬了,海砂。而且蛋糕很好吃,”L又抓过一个塞进嘴,碎屑簌簌地落了一身。

       对比一下现在,和两分钟前L貌似想对他说什么恶言恶语的时候,月没法不发现L和他在一起时有多紧绷。当然,月不能否认自己也有同感,但他自认为拿捏得比L好得多。但话又说回来,L毕竟很是显眼地对调戏海砂情有独钟。他似乎很喜欢逗弄她,月只能把这种行径理解为小学生版本的“我喜欢你”。

       “给月留一些呀,”海砂放弃了阻止L的偷窃行为,无奈地抱怨道。她看向只吃了一个就再没有碰过盘子的少年,“你不喜欢吗?”

       月冷漠地看着那些蛋糕。他对待女孩一向有绅士风度,但以他对海砂的了解,他并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想法,反正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无需为了讨好她而彬彬有礼,也用不着说什么善意的谎言。

       “你放太多糖了,”月毫不客气地说,“下次学学怎么用量杯。”

       一秒钟的沉默后——大概是愤慨的沉默——海砂在她耳边大叫:“你太残忍了!”她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没等落下去就被月轻易地抓住了。

       “不要欺负海砂。她个子这么小,还给我们做了巧克力蛋糕,”L已经把盘子拖到了自己那边,吃得腮帮鼓鼓。

       他才没在欺负她,只是她太弱了而已。倒是L,如果这么想指点他怎么对海砂的话,就最好做好替她被欺负的准备。

       “我没有残忍,”月说。任由海砂继续给人喂这种东西才是残忍,他这是在给人类做贡献。“不好吃的东西我就不会吃。如果你认真些看看食谱,就能做出些可食用的东西了。”月看着L吞下了最后一个蛋糕。

       好吧,正常人可食用的东西。

       海砂抽了下鼻子,似乎是受伤了,“我下次会努力的。”

       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第二基拉,却始终无法理解她对自己的这种深情。报父母之仇的恩情也该是有限度的——除非她是那种一旦被别人“温柔”以待,就终生不忘的人,哪怕那份温柔纯属偶然。

       他知道她的记忆被抹了个干净,L也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过去的事,但她从前的感情多半遗留到了现在。他的确发现,即使有死亡笔记力量的影响,极端情绪也总是很难消退。

       真够麻烦的……

       不过这也不成问题。她很可爱,而且多半能有助于缓解他的生理压力。不过月是不会走这条路的,他最讨厌感情承诺,对她做那种事必然会引起误会。

       “海砂和孩子们玩得开心吗?”L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把空盘子推向海砂。

       一提到孩子,海砂似乎就立刻精神了起来,难过的表情一扫而空,“他们有时会扯我的头发,”她好像在说好事一般,“我现在得扎高马尾了,你看!”

       她转向月,笑着指着自己,“好看吗?”

       她还真是不记仇。“好看……”月随声附和道,但他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允许那些小孩扯她头发?他听漏了什么吗?

       “他们都可喜欢海砂了,”女孩炫耀道。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噢,我还没说过呢!”

       这应该是在和我说话吧,月想。

       “但我昨天一直没找到你,你去哪了?”海砂问道,而月只是耸了耸肩。万幸她太急于告诉他错过的新闻,没有要求更多解释,“昨天,我和这么小的孩子一起玩了,”她的手在离地三尺的高度比了比,“他们好可爱啊!”

       “海砂说的是孤儿院另一头那些三四岁的孩子,”L看到他迷惑的模样,解释道,“总共有五个,一般是罗杰照看他们,贝瑟尼小姐——另一位老师带大一点的孩子。不过他们经常会倒过来,因为罗杰撑不了一个小时就要把他们放到一边,打盹去了。”

       “他们好小啊,”海砂的话题仍然不离他们的个头。她可能以前从没和幼儿在一起过,又或许是惊奇于比她还矮小的东西,“他们说我的假名时发音也很好玩,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会叫‘美奈子’了。我也在学他们的名字,英语名字真奇怪。”

       “为了保密这所机构的存在,渡一般不希望引进其他的教师,”趁着海砂话音落下,L对月说,“这对两个人来说是很大的工作量,不过他们都很能干,而且大些的孩子也完全能够照顾自己。”

       L扫了眼似乎在沉思的女孩,“不过多一个帮手也无妨,尤其海砂还这么热心地帮罗杰照顾小孩子们,”他挠了挠头,“但我不懂你为什么想照看他们,你只要像我们一样休息就好了。你没感到有压力吧?罗杰有时候很喜欢勉强人。”

       海砂一下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不要这样说罗杰,”她说,“他对我非常非常好,我和他要月房间的钥匙他也给我了,”她脱口而出。

       月眨眨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海砂露出一个扭捏的微笑,咯咯笑着站起身,“海砂才不会告诉你藏在哪里了,想找到的话就来搜我的身吧,”说完提起空盘子,哼着歌蹦蹦跳桃地走到门边。

       她嗖地一转身对着他们,双手狡黠地背在身后,“我要去和大家一起玩了,”她说的“大家”指的是孤儿院另一头的那群小兔崽子,“月如果想来的话,欢迎加入哦。我可以当妈妈,你当爸爸。”

       月面无表情。

       他有时候很怀疑海砂说这些是不是在故意激怒他。

       “抱歉海砂,”L插嘴道,“我有工作需要月做,不过等他结束后,我会很乐意把他送给你的。”

       天,他们当他是什么,公用玩具吗?没人关心他的想法?

       “龙崎真是个奴隶主,总是让月这么辛苦,”她边说边点头,觉得自己说得特别有道理,“不过海砂理解,海砂很有耐心。侦探训练听起来就很辛苦,”女孩攥起拳头,脸上的表情默念着“加油”,“好运哦月。海砂支持你,别输给他。”月看着她消失在门里,心想她对他要为L工作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

       他们站在靠近门口的一间教室外。月看了眼里面,见一群孩子坐在桌旁,有的在玩益智玩具,有的在看书,还有的正在纸上乱涂乱画。

       那位叫罗杰的老人正坐在一个小女孩旁边,看着她扭一个甾体魔方。

       L在这时走了进去,坐到老人对面,月自然地跟随。

       “你去哪了?”罗杰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佳,“我原来还想你能来晨课上帮帮忙。”

       “我在忙着给清打下手呢。”

       罗杰并不像信了的样子,显然很熟悉L的技俩,“那好吧……不过也许你可以指导一下孩子们的学习,偶尔一次对他们也有好处。”

       L做了个鬼脸,“我还有其它事要做。但不要误认为我要抛弃你们,因为我带来了一个远比我适合这种工作的人。”

       于是月就这样耗光了剩下的半上午。

       L坐在他对面,翻看着刚才从罗杰那要来的文件,嘴里塞满了夹心千层糕。而月则成了“监督”——这是L之前说服罗杰离开,把这群小兔崽子留给他们(他)时用的词。

       “清,你的名字用的汉字该怎么翻译?”

       月试图无视身边的小男孩,这家伙十分钟前忽然对他的名字产生了兴趣,把原本求月帮忙的折叠玩具扔到了脑后。

       “‘两个’和‘壶盖’和简单,但第三个字土——你会翻成哪个意思呢:土壤,泥土,土地……?”

       “我会选泥土,”月努力保持着文明。他把解开的玩具递给小男孩,期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汁’呢?”然而男孩完全没理会他的暗示,继续问道。

       月叹气,“翻成汁液。”

       “但‘汁’不是也有脓水的意思吗?”

       这种意思还真是只有小孩会第一个想到。

       “那‘月’呢?”

       “‘月’是月亮,‘青’是蓝色,”月不等他问下一个就一口气答道。

       男孩像听到好笑的东西似的,哈哈笑起来,“蓝色泥土上的两个月亮就像装满汁液的壶盖,听着好像歌词哦。”

       不如你再顺便写首诗贴在我头上吧,月想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困在这里看小孩。随便L怎么管这叫“监督”,事实就是L坐在那里吃蛋糕,留月在这里回答一些和原目标完全无关的问题。

       “托马斯,我还以为你有严肃的问题要问,”整整两个小时的忽视后,L终于从文件里抬起了头,“如果你只是在玩乐,就请离开座位,把地方让给我吧。”

       “哈?可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完了,”L边说边走到男孩背后,手捧住他腋下把他从长凳上提出来,放到地上,“现在是休息时间了,去告诉其他人吧。我相信你们没有大人监管,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死弄残的。”

       男孩一点不生气地跑开了,房间里的大部分孩子都一哄而散。

       月看着他们离开,被一群小孩问了两个小时毫不相关的问题让他有点情绪不稳。他帮那些诚心求助的孩子解决了问题,但绝大部分只是想看看“清”到底有多聪明。

       大家都默认为L工作的人必定智慧超群,但如果可以的话,月宁愿不要宣传自己的智商。那并不像是明智的行为。

       L在他身边坐下,比意料中的稍近了点。“给,”他说着在他腿上撂了一个文件夹。月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向L。

       “尼亚的心理侧写,如果可以的话请快点看完。“

       “原来你刚才一直在弄这个,”月点了点桌子另一端的一小堆文稿。

       “我要做出正确选择,就得了解最新情况才行。罗杰会收集所有孩子的信息,我则要检阅这些记录,指出有益于或不利于成为下一任L的表现。”

       月打开尼亚的文件,让纸页快速从拇指下一张张翻出。考试分数,还是考试分数;聊聊几句关于他玩耍习惯的评语;他通常出现的地点……月向前跳了几页。他与所有人的接触都少之又少;被问问题时,通常回答得非常直接;然而好几次有人看到他和梅罗长在时间谈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后者在大喊大叫、试图激起前者的反应。月得说他很擅长解决与那个金发男孩的冲突。接下来是更多他与梅罗接触的潦草记录,显然罗杰对此格外留心。文件上还写着他明显不喜欢户外活动;他在冬天容易生病,有轻微的哮喘症。

       “记录不多。”

       “尼亚总是躲着人,所以观察他的机会很少。”

       月扫了一眼L拿着的另一份文件,“那一份应该就是梅罗的了?”看上去有尼亚这本的两倍厚。

       “他经常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所以很容易观察到。而且他也不掩藏自己的天性,”L拿起了另一份和尼亚的一般薄的文件,“这份是马特的。如你所见,他也不容易研究。他比尼亚还深居简出,只有梅罗在旁边的时候才愿意开口说话。”

       正如L所说,他的行为描述很是稀疏,好在文件里有他和梅罗接触的大量记录,远远多出尼亚的材料。罗杰似乎也极为留心梅罗对这孩子的影响。

       月再次翻开尼亚的文件,浏览每次考试的问题类型。大多数题目尼亚都答得完美,但偶尔会出现一两道空白。

       L注意到月正盯着其中一道题。

       “A对S和P说:我选了两个整数,x和y。1小于x,x小于y,x加y小于或等于100。过一会儿,我会只告诉S它们相加等于s;只告诉P它们相乘等于p。你们要想办法确定x和y分别是多少。

       “A这样做了,于是开始了以下对话。P说:‘我不知道答案。’S说:‘我知道你不知道。’P说:‘现在我知道了。’S说:‘现在我也知道了。’求x和y分别是多少。”

       L读完题目,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回答。而月在这方面从不让人失望。

       “P和S分别代表商与和。看起来完全无用的说法其实包含很多信息。举例来说,x和y不可能是14和16,因为那样它们的和会等于30,而这同时也是7与23的和。如果x和y是这两个数字,它们的商就是161——只有7与23相乘才能得出的质数,那样P就会立刻知道x和y就是7和23。而S——如果和是30的话——就会认为P是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但S说自己确定P不知道,所以答案不是14和16。通过这样的排除法,S和P就能得出最后结论,x和y分别是4和13——”

       门边的响动让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梅罗正站在门口,脸上交织着警惕和敌意。

       “看来你今天在自己房间里学习了,”L和他打招呼。梅罗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对他们、具体说是对月摆出的臭脸色,马上调整了表情。

       “……啊,是吧,”男孩语气随意地回答,看着他们的眼睛却专注得多。

       “那就当心别错过外面的足球赛了。”

       他点点头,继续盯着他们。

       月希望他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虽说听到了也不会有坏处,但他并不想任何人像这群孩子现在这样,格外关注他们。这让他很不舒服。说到这个,他和L现在的位置也有些小于舒适距离了。月直起身子,装作伸手取文件的样子,悄悄挪了挪。

       梅罗又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走廊里,留给月一阵挥之不去的不适。

       ————————————————

       他和L几乎一起待了一整天,后者并没有如约放他去见海砂。但以他对那女孩的了解,等他回房间的时候她必然会等在里面的。

       月在走廊里信步漫游,停在一扇窗前,眼中映入了孤儿院隔壁建筑的轮廓。

       “那里是教堂,”L告诉他,“是在孤儿院之前建成的。不过很多孩子并不把它看作宗教场所,因为它与主楼隔离,他们倒是经常把它用作学习地点,把自己锁在后殿的更衣室里就行。里面还有很多玩捉迷藏的好地方,”L惆怅地说。

       “所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月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双眼注视着周围树木投下的参差影子。他已经猜到这是L长大的地方,但听他亲口这么说还是第一次。若他不想提,月也不会逼他聊其它话题。

       “是啊……我是孤儿,你觉得意外吗?”

       “不,”月直白地说。这的确毫无惊奇之处,他其实不太能想象L有和他一样的家和亲人。这座孤儿院很适合他,适合月给他贴上的标签,适合那些始终栖居在他心底深处的想法:

       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月看着云层后渐渐露出的月亮,铁门栏杆顶端的十字架在院子的地面上拉长,像老树上的枝杈一样朝着房屋生长。

       “我想也是的,”L向他挪近一步,苍白的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盯着地面。

       “你出生在英格兰?“这里的很多孩子都没有英国口音,所以要么他们极善掩饰,要么渡是在世界范围内搜集苗子。L说英语是带口音的,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融入环境,毕竟他总是一个个国家地跑,已经很习惯这样。

       “没错,但不是在温切斯特。我想我是生在伦敦市中心……在国王十字。”

       国王十字……名字虽然漂亮,却并不属于伦敦的高档地域,而是以红灯区和毒品远近闻名。月觉得自己该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但他的茫然状态逐渐让步给了好奇,“……你不确定?”

       L耸了下肩,“这个么,我只是被丢在那里的。不过我很确定是那个地点,毕竟那里卖淫盛行,有人生下了不想要的婴儿,自然会趁冬天丢在外面。”

       月眨眨眼,思考了一下听到的话……

       我的天。

       “看来这又是一条我们‘不适合讨论的话题’。”

       月努力不盯着他看,“不……是我先问的……”他之前一直想多知道些关于L的事。这个人对自己知之甚祥,自己却对他的很多方面几乎一无所知,未免太不公平。也许L现在这样是想平衡一下他们之间的不对等,但他说得那么单调而不带情绪,仿佛在陈述别人的身世。

       “所以渡是把你从……”你被抛弃的地方捡回来的。月想大约自己还有点贫乏的礼貌,才没把这句说出口——哪怕是对L,这话听起来也太粗鲁了。

       “并不是,”L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回答说,“我是先被别人送到附近的孤儿院,直到四岁才来这里的。”

       月剩余的问题都像天上的云层一样飘散开了。他能感觉到L正看着他,也许是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L正隔着牛仔裤挠着腿侧,发出让人分神的声响。“我不是故意让你不自在的,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L又挠了挠腿,“我做错了吗?”

       月耸肩,将视线从窗户上挪开了一秒。窗外的月亮重新躲进了云里,暗下的背景让面前的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了L的脸。他盯着那一格玻璃,和上面L的面容。他盯着地板的样子莫名地奇怪,简直像在盯着他的……

       月眨眨眼,琢磨了一下这个想法,努力不皱起眉来。若真是那样他一定是见了鬼了。他将额头贴上玻璃,眼睛紧紧锁定着L,“我该回房间了。”

       L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月放慢动作从玻璃上直起身来,看到L的视线正随着他缓缓移动。

       你他——“妈的在看什么?”月来不及过滤自己的用词就脱口问道。他也许是在小题大作,但眼下的情形就是莫名地让他烦躁。可能是因为他一心想忘记的旧事被重提,又或是它紧跟在方才的对话后出现实在太不合时宜。

       L警惕地回盯着他,面无愧色,“没看什么值得被你这样骂的东西。不过你很让我分神,所以别再这样了。”

       月眨眼,“你要我别再……让你分神?”L这种颠倒黑白的习惯让他很不爽,“是你先轻薄地盯着我看的。”

       “我不觉得看你有什么不对,你忘了我们已经上过床了吗?”

       他当然没忘,但他们上床除了鬼混,哪还有其它原因,“别胡闹了,这不好笑。”

       L想只猫头鹰一样冲着地毯眨眼,“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和你‘胡闹’?我为什么要胡闹?”

       月回看着他,“听着——我……其实不太确定这部分事,”他承认道。他的手札不厌其详地记录了他的计划和准备杀死L的每个细节,但对“性接触”是怎么发展的却相当避讳。上面甚至没提到他原本的计划生效了没有,只是说“L极有可能知道自己和他上床的目的,但没有抗拒”。月可以从这句话推出L有在迎合自己,记录中的很多段落都暗示了这一点。

       “我的手札没有具体描述这些事……”

       “所以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发生了什么?”

       从L的问题听来,他似乎根本没有读过他的手札。太奇怪了,他怎么会不读呢?

       “我当然知道。大部分事情我都记得……只是思维有点断续而已。”有好几个瞬间,他脑海中本在想着什么,却突然消失不见。他得以靠手札填补了其它记忆里的空缺,但只有那一晚……

       月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一点能给他提示的东西,却只得到一片空白。他记得他们上了床,但在那之前和之后的思绪都只有混沌。

       他看向L,诚心询问道,“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L像他突然长出了翅膀似的盯着他,然而那惊呆的表情迅速变成了一种,月以为永远不会在他脸上看到的神色。

       挫败。

       随着月继续茫然地盯着他,那表情又变了。L的双手烦躁地插进裤兜。

       “月真是死都不让我安生。”

       “这话又是哪来的?”

       L抬眼看他,面色如常,眼神却带着悲哀,“我知道这样更好,会让我们未来的合作简单很多,我也真心不想让我们之间太过复杂……但说真的,我现在完全看不到希望。我知道你不是有心残忍,但显然过去的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恶劣。也许你这么做是为了简化形势,但我很确定‘他’依然在折腾我……即使已经消失了这么久……”L转身走进走廊,把月留在了原地。

       月恼怒又沮丧地盯着他的背影。

       “搞什么?”

       第二十三章•微小让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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